周日早上予安醒来的时候,苏琪房间的门还关着。昨天看房累了,她周末难得睡个懒觉。
予安靠在床头,打开微信。陈朗的头像在最近联系人里,昨天看房之前小刘拉了个三人群,后来也没人在里面说话。
她切出去,打开租房App。锦溪苑那间的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昨晚发出去的那句“周末可以看房吗”。中介没回。她又看了一遍照片——客厅不大,沙发是旧布艺的;厨房窗户对着天井,台面是白瓷砖。阿婆说这个小区早上能听到菜场开市的声音,老顾以前也住锦溪那边。她截了张图,切回微信,找到陈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好了又看了一遍。然后发出去。
“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去锦溪那边走走。”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
“有空,几点?哪里碰头?”
她说了一个地铁站。他说好。
予安锁屏,起床。换衣服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有点阴,但不像要下雨。洗漱的时候牙膏挤多了,泡沫掉在水池边上,她拿水冲了一下。出门前在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放进水槽。
苏琪房间还是静悄悄的。
在地铁站出口看到陈朗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深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腕上面,和昨天一样。他站在刷卡闸机旁边,手里没拿东西,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很久了?”
“刚到的。”他看了她一眼。“走吧。”
公交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予安靠窗。车子从新城开到古城边缘,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慢慢变成老房子。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树从香樟变成了柳树,柳絮在风里飘,一小团一小团地擦过车窗。
陈朗说锦溪是古城最老的一片,小时候他爸带他去过。“那边有座石桥,明朝的。”
“你还记得。”
“记得。桥面上有两条车辙印,是以前独轮车碾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像是穿越回了那个年代。
下了车沿着河走。河水是墨绿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漂过来的油菜花瓣。河边有个阿姨在洗拖把,泡沫顺着石阶往下淌。两边的房子是白墙灰瓦,墙根长着青苔,青苔上趴着一只猫。猫看了他们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走到那座石桥上,予安停下来往下看。桥面上果然有两道凹下去的印子,被几百年的人的脚底磨得发亮。有人在河里划小船捞落叶。
予安将这一幅幅画面拍了下来。
陈朗站在旁边,也拿出手机,选景拍摄。
离开河边往巷子里走。杂货铺刚开门,门口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毛豆壳丢在脚边的塑料袋里。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接着剥。
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二层老房子,窗台下面墙皮剥落了一大块。有一间门框上的红漆褪了色,和枫镇那间一样,剥落了。门关着,窗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报纸的日期看不清了。石阶缝里长着杂草,门把手上没有灰。
予安站了一会儿。陈朗站在旁边,没催她走。
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予安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的时候她问了句:“这边有没有一个姓顾的人住过?做面的。”
“姓顾的?这边姓顾的多呢。”老太太说。
陈朗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肚子饿了。陈朗看了一眼手机。“前面有家生煎,开了好多年了。去吃点东西。”
很小的一间店,门面只够放三四张桌子。门口的平底大铁锅上生煎排得密密麻麻,锅盖一掀,白气轰地散开,把师傅的脸都遮住了。师傅拿铲子翻面,底皮是金黄偏褐的,铲子在铁锅上刮出嗤嗤的声音。
两人在靠墙的桌子坐下来。陈朗点了两客生煎,一人一碗牛肉粉丝汤。“这家的生煎底是焦脆的,咬开有汤。先咬一小口吸,不然烫到。”
生煎端上来了。八个挤在浅口白碟子里,底朝上,冒着热气。生煎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肉馅的影子。陈朗夹了一个,在醋碟里轻轻蘸了一下。予安也夹了一个。
她咬开一个小口。汤是清的,很烫,她皱了皱眉头但没松口。吸完汤之后那股烫从舌尖滚到嗓子眼,然后散开了。肉馅是紧的,咬下去有弹牙感。底皮确实焦脆,咔嚓一声在牙齿之间断开了。
陈朗吃生煎的样子和他吃便当一样,不紧不慢。夹生煎的筷子很稳,从碟子到嘴边的路线是直的。吃完一个,放下筷子,喝一口汤,再夹下一个。
予安夹第二个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碟子在桌上刮出很轻的一声。
粉丝汤喝完了。桌上剩两个空碟子两个空碗。汤碗底沉着几片香菜叶。
陈朗站起来去付钱。
予安从包里掏出钱包,“AA。”
“下次你请。”
予安愣了一下。
他把钱包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了,她跟上去。
下次。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大锅,师傅又在翻面了,锅铲在铁锅上刮出金属声。那笼白气还在往上冒。
从锦溪坐公交回来,陈朗在菜场那站也下了。
“你也买菜?”
“嗯,买点排骨,明天打算带饭。”
两人一起走进菜场。周日下午菜场人不多,几个摊主在打牌。陈朗往肉摊那边走了。予安走到阿婆摊位前。
阿婆正在给一捆青菜盖湿布。摊位上摆着蚕豆、马兰头,还有几根春笋,春笋快下市了,剩的几根都偏粗。阿婆看到她,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陈朗正站在肉摊前面,手指着一扇排骨。
“姑娘今天买菜?”
“刚从锦溪回来。”
“去找那个姓顾的人?”阿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没找到,就走了一圈。”
阿婆拿起一棵青菜,把外面那片黄叶子剥掉。“他那个人啊,以前也在这里买菜的。”
予安看着她。
“做面的人买菜跟选徒弟一样——西红柿要捏一下,不软的才要。青菜看叶子,黄一片都不要。你上次买的番茄,他大概要捏掉一半。”阿婆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予安买了一捆青菜、两个番茄、几颗鸡蛋。阿婆多给了她一撮葱,用旧报纸裹着。“这个不要钱。炒蛋放一点,香。”
葱。上次她站在灶台前面,油热了才想起来没切葱——算了。阿婆大概不知道这件事。但这撮葱好像是在替上一次说:这次别忘了。
陈朗从肉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排骨。阿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予安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睛弯了一下。
晚上苏琪在客厅收拾东西。纸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一个撑开,用胶带封底。茶几上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盒,里面是泡泡膜。
“你这么快就开始打包了。”
“下下周就搬了,再不收拾来不及。”苏琪把一摞书码进纸箱里。“你今天去锦溪了?”
“嗯,和陈朗。”
苏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书。她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上的弧度予安看到了。
“别想多了,就是找本地同事带个路。”
“我没想多。”
“你就是想多了。”
苏琪站起来,拿着胶带封箱。嘶的一声,胶带拉过纸箱口。她没抬头。“我就是觉得——你挺好,他也挺好,都是好人啊。”
予安被气笑了。
“当然啦,你也是好人,我们都是好人!”
予安的手机响了,是陆薇。
微信上发来了第二单需求。还是那家糕点铺,品牌方要做系列的第二条。
这次的要求是“更有烟火气,能让人想起小时候的那种”。
素材视频发过来了。老师傅在揉面,手指陷进面团里,指节上沾满了粉。擀皮的时候面板上撒了一层干粉,手一推,面粉在面板上散开。包馅的手指一捏一个褶,流水一样。最后蒸笼掀开,白气轰地涌出来,师傅的脸在雾气后面看不清了。
那笼白气和今天中午生煎店门口那口大锅掀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薇说:“你看看素材,不急,下周给我就行。”
予安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洗了番茄。水流冲着番茄皮上的一小块泥,冲干净了放在砧板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搁在灶台边。
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苏琪那边码着保鲜盒、酱料瓶,和以前一样。自己那一侧搁板上,半瓶牛奶旁边多了几个塑料袋。青菜、番茄、鸡蛋,还有那撮葱。
明天带便当。
周一早上予安起得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切番茄的时候汁水溅到砧板上,这次没溅到手指。先把鸡蛋打散。蛋液在碗里转了两圈,碗边的气泡比上次小。葱切细了,砧板上散着绿色的碎末。
油热了,把葱末丢进去。嗤的一声,葱香跟着油一起冒上来。倒蛋液,蛋在油里鼓起来,边缘变了色。锅铲翻了两下,蛋块比上次匀。倒番茄,锅里又是一声响。翻炒的时候番茄的汁渗进蛋里,汤汁比上次多了。撒一撮盐。关火。
番茄炒蛋盖在白米饭上。今天放了葱。蛋块比上次匀一点,番茄也炒烂了,橙红色的汤汁渗进饭里。塑料便当盒盖上,扣紧。
中午,予安没去食堂。她从包里拿出便当盒,往茶水间走。
走到走廊拐角,陈朗从后面过来了。他手里也拿着便当盒,不锈钢的,盖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塑料便当盒。“去热饭?”
“嗯。”
两个人一起进了茶水间。陈朗让她先热。她把盒子放进微波炉,设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转起来,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透过塑料盒盖能看到番茄炒蛋的颜色在转盘上慢慢转。
叮。她刚把盒子拿出来,陈朗接过去,把自己的放进去。也是两分钟。
“昨天一起买的菜,今天都带饭了。”他说。
予安嗯了一声。茶水间不大,两个人站在微波炉前面等着。
小刘端着杯子走进来倒水,看到他们两个站在微波炉前面,一人一个便当盒。她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两秒才接水。
“你们俩——都不去食堂了?”
予安说带了饭。陈朗说昨天买了排骨。
小刘慢慢接了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弹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嘴角收着,像是在憋什么。端了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个表情予安认得——不是惊讶,是在存档。
陈朗的便当盒热好了。他直接在茶水间的小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打开盒盖,红烧排骨整齐码在饭旁边,酱油色均匀,上面撒了白芝麻。予安也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盒子。番茄炒蛋盖在白米饭上,今天放了葱,橙红色的汤汁渗进饭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
予安吃了一口。放了葱确实不一样,香了一点。蛋还是有点老,但比第一次好。番茄的酸味和蛋的咸味比上次近了一步,开始有了一种“它们是一起在锅里的”感觉。
她看了一眼陈朗的排骨。酱油色均匀,骨头旁边的肉用筷子一拨就开了。
“排骨放冰糖,炒糖色的,不甜。”陈朗说。
像是在回答一个没人问的问题。
予安听着,继续吃饭。盒子空了。
她在茶水间洗便当盒。温水冲了两遍,海绵在盒底打转。她多冲了一遍。洗干净的便当盒倒扣在沥水架上,她看着它。塑料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今天是它第一次在公司被打开。
下午在工位上,予安打开陆薇的素材又看了一遍。老师傅揉面的手。蒸笼掀开的白气,和锦溪早点铺门口的白气、生煎店大锅上的白气,是一样的东西。不是滤镜后面的、不是品牌方想要的”烟火气”。是真的热的东西遇到了冷的空气。
她敲了一版。
“姑城的老味道,藏在每一口松软里。”
手指停在键盘上。删了。
和以前给空气炸锅写的“家的味道”没有区别。和老周的馄饨摊前陆薇说的那个“烟火气”是同一套东西。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然后写了第二版。
蒸笼掀开,白气涌上来,整条巷子都醒了。三十年了,没变过。
写完发给陆薇。“你帮我看一眼。”
晚上陆薇回了。
“品牌方说不够暖,不是他们想要的‘小时候的味道’。说你这个写得太具体了。”
予安看着那三个字。不够暖。和陈朗说过的一样,“不够暖,这个词在广告公司跟你好一样频繁。”在方禾,客户说不够暖,她加暖调形容词。在陆薇这里,品牌方说不够暖,要的是“小时候的味道”,另一个套话。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上一次删掉的字是“算了”。在灶台前面,油热了没切葱,算了。
这次不是葱。
她打了另一句。
“我觉得这一版很不错。”
发出去,锁屏。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陆薇回了。
“我再沟通一下。”
窗外路灯亮了。隔壁苏琪房间还亮着灯,纸箱已经封好了三个,摞在墙角。
她打开租房App,中介回了。锦溪苑那间周六上午十点可以看。她回了“好的”。
又打开相册翻看起来:食谱、第一次做的番茄炒蛋(蛋块偏大边缘焦)、今天在锦溪拍的墨绿色的河水,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油菜花瓣、洗干净的便当盒倒扣在沥水架上。
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映出自己半张脸。她的嘴角往上跑了一下下。
她又想起陈朗在生煎店说的那句话。
“下次你请。”
下次。
那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生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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