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朗后,予安在一处花摊前站了一会儿。
花摊不大,铁架子上面摆了几排绿萝和多肉,底下是桶装的鲜花。她挑了一盆绿萝,叶子厚实,藤蔓从盆沿垂下来,不用费心伺候的那种。
之后她坐地铁去新城。
地铁从古城往东开,窗外的楼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小。到站出来,路边新栽的香樟只有手腕粗,树冠还没撑开,阳光直接晒在人行道上。
苏琪在电梯口接她,围裙已经系上了。
“你来得正好,帮我擦柜子。”
苏琪的新家是一室一厅,比原来合租那套新得多,墙面干净,地板是复合的,窗户是推拉的。厨房台面够长,苏琪站在中间,两只手往两边一摊:“终于不用在缝里切胡萝卜了。”
窗台对着对面楼的厨房,能看到别人家的抽油烟机管道。予安把绿萝放上去。
“你买的?”
“嗯,特好养。”
“那最适合我了。”
两人笑了一下。
予安帮她擦了橱柜,拆了两个纸箱。苏琪一边把碗碟往柜子里码,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冰箱里那半瓶醋留给你了。山西老陈醋,做糖醋排骨就是那种。”
“我又不会做糖醋排骨。”
“你番茄炒蛋不是会了吗。糖醋排骨就多一步,调个糖醋汁的事。回头我写给你。”
碗碟码完,苏琪退后一步看了看,整齐。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予安环顾了一圈。客厅还没收拾完,纸箱摞在沙发旁边。但厨房已经好了,油盐酱醋在灶台左手边排成一排,砧板斜靠在墙上,锅铲挂在挂钩上。
苏琪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前,苏琪说了句“周末过来吃饭,我做。”
“好。”
门合上了。
从新城回来,予安顺路去了菜场。周末下午的菜场人已经少了,有些摊在收。她在菜摊前站了一会儿,手伸出去拿西红柿。然后手停住了。
又是番茄炒蛋。不是做得多好,是只会做这个。她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自己喜欢吃什么。以前点外卖,黄焖鸡连点十几次,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用选。现在自己做了,才发现连“喜欢吃什么”都答不上来。
想了一下没想出来,算了。
卖菜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要什么?”
“再要一把菜心。”她看了看旁边的土豆,“土豆来几个。”
“炒土豆丝?”
“嗯。”
“拿这种,黄心的,脆。”大姐帮她挑了几个。
予安拎着袋子往回走。土豆丝,以前看苏琪炒过一次,切丝、泡水、下锅翻几下就好了。
应该不难,试试看。
回到家。没有苏琪的房子变得冷清了很多,虽说苏琪在的时候也不大呼小叫,但就是觉得热闹……
客厅感觉也比平时大了一圈。
沙发旁边苏琪之前摞纸箱的那个角落空了,地上的灰印比周围浅一个色号。
予安来到厨房里,开始做番茄炒蛋。
番茄切块,蛋液打散,碗边浮着小气泡。油热了,想起切葱。柜子里还有苏琪留下的半截葱,切了两刀撒进去。刺啦一声——没往后退。蛋液下锅,边缘先鼓起来,筷子拨了几下,蛋块比之前匀了。番茄倒下去,炒出汤汁。关火,出锅。
然后是土豆丝。
第一次做。土豆削皮,放在砧板上。先切片,切到一半发现片厚了,又把后面的切薄了一点。再切丝——粗的像筷子头,细的像火柴梗。
想学苏琪那样把切好的丝码整齐,手一抹又散了。
泡水,捞出来控干。
油热了倒下去,锅里刺啦一声比刚才大,油星溅到手背上,予安缩了一下。
翻——铲子不太听使唤,有几根翻到锅外面去了,落在灶台上。锅底的已经有点粘了,铲起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焦色。撒盐。尝了一根,有几根还是脆生的,有几根已经软了。
再翻几下,关火。装盘。
土豆丝的颜色深深浅浅:细的熟了、粗的还有点生、边上的焦了。但闻起来是土豆丝的味。
坐在桌边。两个盘子,番茄炒蛋、土豆丝,一碗米饭,一双筷子。
以前和苏琪合住的时候,两个人各忙各的,不一定同桌吃饭,但屋子里有另一个人的动静,拖鞋声、手机震动、水龙头开一下又关了。现在只有她自己嚼东西的声音。
第一口土豆丝,偏生的,嚼起来有股生土豆的脆和一点点涩。第二口,焦的,边缘发苦但中间还成。第三口,这根居然刚好,熟了,脆劲还在,盐也进去了。
她把筷子在土豆丝里翻了翻,挑了几根看着熟透的夹进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蘸了点番茄炒蛋的汤汁,混在一起居然还行。
吃得很慢。一边挑一边吃,一盘土豆丝最后只剩了一小撮,都是最粗的那几根,实在没熟透,咬下去嘎嘣一声。嚼了两下还是咽了。
吃完,把碗洗了。两个盘子一个碗一双筷子,比苏琪在的时候少洗一半。
拍了张照片:桌上空盘子、空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构图随便,灯光偏黄。存进相册文件夹。以前存的照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食谱、第一次番茄炒蛋、锦溪河水、便当盒倒扣沥水架上、锦溪苑厨房窗外香樟树。加上今天这张,第六张了。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空椅子,随后环视整个屋子,过不多了多久,她也要离开这个房子了。
周一,予安到工位,屏幕还没亮,键盘旁边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大白兔奶糖?陈朗之前吃过的!
予安联想到上次的花茶,视线落在斜对面的陈朗身上。
陈朗的屏幕亮着,他修长的手在数位板上没停。
她把糖放在键盘旁边,没马上吃。
上午改厨电品牌的文案。客户反馈说“调性偏冷,加点生活气息”。
她看着“生活气息”四个字,脑子里最先浮起来的不是广告案例,而是前天下午菜摊前愣的那几秒。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写什么生活气息。
她把原来那句“厨房是家的心脏”删了,换成:“早上六点,厨房灯是家里第一个亮的。崭亮的厨房照亮一天的好心情。”
发给静宜。十点多静宜回了一个字:“可。”
予安路过茶水间,陈朗正在接水。
陈朗叫住了她。
“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给放了一颗糖,你看到了吧。”
“嗯,看到了,谢谢你。”
“怎么没看到你吃呢?”
予安心里想的是舍不得吃,但是不好意说出口。
“早上那个文案摧的紧……”
“是啊,我也忙了一早上,不过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他说完端着杯子走了。方向是自己的工位,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予安等上小刘一起往食堂走,打了一份红烧排骨,坐下来吃了。排骨是姑城做法,酱色浓,偏甜。啃完骨头上的肉,把骨头码在托盘边上。
回到工位,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奶味很重,嚼的时候有一点黏牙。她把糖纸捋平了,压在笔记本下面,没扔。
周二下午,陆薇发来消息。
明天下班有空吗?请你吃饭(笑脸)
糕点铺那个老太太说“那个写文案的姑娘,能不能帮我们店里墙上也写一段话呀”。
我还有好多事要当面跟你说(龇牙笑脸)
予安回了好。
晚上下班,予安去了趟菜场。工作日傍晚人少,摊主三三两两在打牌。阿婆坐在摊后面的小马扎上削荸荠,手很快,削一个往搪瓷饭盒里丢一个。
予安买了菜心、土豆。又拿了西红柿和鸡蛋的时候,阿婆头都没抬:“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啊。”
“阿婆,我不腻,不过我也吃别的。那个土豆,我也会炒了。”
“切得动啊?”
“切得动,就是切的不太好。”
“多切几次就好了。谁刚开始不是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予安付钱的时候提了一句:“阿婆,我上周去锦溪苑看房子。中介说前房主是在菜场卖菜的,姓周。”
阿婆削荸荠的手停了。
“姓周啊,是不是个子不高、短头发、手上以前有冻疮的那个?”
“我没见过。就听中介说的。”
“多半是她。她在这边卖了好多年了,进门右手边。后来手不行了,搬去跟儿子住了,应该是前年的事。她南瓜切得好,一片一片的,薄厚一样,卖相老好。”阿婆把削好的荸荠往搪瓷饭盒里丢了一个,“老顾以前买南瓜只在她那边买。”
予安心里动了一下。
“老顾买南瓜?”
“老顾做面浇头呀,南瓜要老的,皮发黄才甜。周姐每次都给他留。”
“那她现在……”
“搬走以后不来了。不过她侄女在新区的超市上班,我要是碰到帮你问一声。”
“谢谢。”
“谢什么。”阿婆把削好的荸荠装进塑料袋推过来,“拿回去吃。这个季节的荸荠水多。不用煮,削了皮直接吃,甜的。”
予安接过来,往阿婆手了塞了十块钱。
阿婆不肯收,予安就让她再多给几个。
荸荠在袋子里沉甸甸的。她拎着往回走。
要是能了解更多顾老师傅的故事就更好了,予安说不上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个顾老师傅。
周三下班,天还亮着。
茶餐厅在古城边上,不大,卡座窄,墙上贴的菜单是红纸毛笔字。
陆薇到的时候已经点了他们的招牌菠萝包和两杯丝袜奶茶。
菠萝包刚出炉,黄油片夹在中间半化不化,流到盘子上。
“老太太特别高兴。”陆薇一坐下就开口,“说她做了一辈子点心,第一次有人把她的蒸笼写成‘整条巷子都醒了’。她要印在店里的墙上,问你愿不愿意写。”
“她想写什么?”
“就说,写一句让进来的人知道,这家店做了三十年。”
予安点了点头。
陆薇又说了第二件事。品牌方想继续合作,但这次不是短视频脚本,是产品包装上的文案,每款糕点配一小段故事。
“不是广告那种,是真的事。比如他们的桂花糕为什么用金桂不用银桂,老太太说她妈以前做桂花糕只用金桂,银桂不香。这些你比我懂怎么写。”
予安说好。
陆薇放下奶茶杯,停了一下。
“安安我跟你说实话。做博主有时候比你们广告公司还累。品牌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你做的东西他可以说不对。前阵子有个客户跟我说‘你能不能拍得再抖一点,现在流行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接。”
“那你后来怎么办?”
“没拍,那个客户就算了。”
“也是挺难的。”
“但有时候遇到想做的项目,品牌方不懂,你又不能说‘你不懂’。那时候就特别难。”陆薇用叉子戳了一下菠萝包的酥皮,“你会不会,你肯定也会。甲方说你的文案不够暖……”
“是的,是的,跟你说的一样。”
陆薇看着她,收敛起她一贯的热情,专注而认真。
“我们一起合作吧。不只是写脚本,你写东西比我准太多了。以后遇到特别难搞的客户,我们两个一起商量。不是你给我脚本我发你稿费,那种太远了。是一起想怎么办。我拍的东西你有看不顺眼的直接说。你写的我觉得不对,也直接说。行不行。”
“不行”
陆薇的眼神暗了下来。
“你拍的东西很棒,我没有这个资格说你拍的不好。”
陆薇疑惑地抬起头。
“我们现在这个模式就很好,在我们没合作之前你的账号就火了,你非常棒。文字方面,只要你需要我,我都愿意干!”
陆薇听着,泪花都在眼里打转了。
“小样,你刚刚吓死我了,我就怕你不想干了呢!”
她端起奶茶杯示意干杯:“你刚刚不仅吓到了我还把我感动到了,谢谢你,予安!”
予安端起杯子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四,予安到工位,键盘旁边又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个又是陈朗放的,从刚开始的舍不得吃,到现在毫不犹豫吃起来,这都是陈朗惯的。
予安刚把糖放嘴里,手里拿着糖纸。
小刘从打印机那边过来,灵敏的鼻子嗅到一丝香甜,走到予安工位旁边的时候眼睛落在那张糖纸上,脚步慢了半拍。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小刘嘴角动了一下。
“吃什么好吃的了?拿出来,我也要吃……”
“没有了”
“哼,我生气了”
“别闹啦”
“好吧”
予安把糖纸捋平了,压在笔记本下面,和周一那张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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