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自由的第一天

周日早上,予安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看了眼手机,九点半。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了。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

陈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盒,上面印着一家蛋糕店的名字。他换了一件深灰卫衣,头发应该是出门前拨过的,有一小撮还是翘着。

“你买蛋糕干什么?”

“庆祝你自由的第一天。”

他说得平平的,像在说“给你带了份早饭”。予安靠着门框看了他两秒,侧身让他进来。

纸盒拆开,是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白色的,上面撒了几颗金黄的糖栗子碎。他翻了一下袋子,找出一根小蜡烛,就一根。

“你哪来的蜡烛?”

“买蛋糕送的。我说自由第一天,店员就给了。”

予安想象他站在蛋糕店柜台前跟店员解释“自由第一天”的样子,嘴角没忍住。她去找了打火机,点上蜡烛。火苗小小的,在白天里几乎看不见,只在烛芯顶端跳着一小簇橙色的光。

“许个愿。”陈朗说。

予安看着那簇几乎透明的火苗,脑子里闪了好多东西:阿婆的菜心、沈知行的铁皮盒子、备忘录里还没打完的字。最后她闭了一下眼,吹了。

陈朗切蛋糕。第一块递给她。奶油绵密,甜度刚好,蛋糕体松软,栗子碎在齿间有细微的颗粒感。她低头咬了一口,再抬头的时候,陈朗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他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动作很轻,像拭掉一片花瓣。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

予安没动。

他靠过来,嘴唇先碰了碰她的嘴角,那里还有一点奶油残留的甜。然后吻慢慢加深,舌尖轻轻描过她的下唇,把最后一点甜也卷走了。他的手托着她的下巴,拇指还停在她脸颊上,指腹上的薄茧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予安手里的蛋糕碟子悬在半空,奶油在舌尖化开,和他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甜。她感觉到他另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腰侧,隔着卫衣的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过来,不重,像怕捏碎了什么。她没躲。心跳快得自己都听见了,耳膜里全是血液涌上来的声音。他的吻从嘴角移到上唇,停留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她还在,奶油还在,自由的第一天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她,又伸手擦了一下她嘴角,这次没有奶油了,只是擦了一下。

“庆祝完了。”他说,语气和平时递便当一样平淡,但耳朵尖是红的。

予安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蛋糕。

两人窝在沙发上把蛋糕吃完。陈朗收拾纸盒的时候说,明天你真的自由了,什么感觉。

予安想了想,说还不知道。明天才知道。

他点点头,没追问。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手插在口袋里说,那我明天上班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好好过。

予安说好。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蛋糕的甜味还在空气里飘着。她把碟子洗了,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栾树的果荚已经不多了,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落在阳台栏杆上。

周一早上,予安七点半就醒了,没有闹钟,身体自己醒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和昨天差不多,但她躺了一会儿,觉得不一样了。今天是周一,不用去公司的周一。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

打开冰箱。鸡蛋还有三个,糖桂花半瓶,昨晚陈朗买的栗子还剩一些。保鲜层里有一把青菜,昨天去菜场顺手买的。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今天不吃青菜。

她拿了两个鸡蛋,一个番茄。

没有人让她做。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手里的鸡蛋和番茄。我现在是自由的人了,我要对自己好一点。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大,但在厨房里想的时候很小。就是两个鸡蛋一个番茄的事。

番茄切块,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油热了,蛋液倒进去,边缘迅速凝固,她用铲子轻轻推了几下,蛋还嫩着就盛出来。番茄下锅,炒出汁,再把蛋倒回去,翻了两下。没有加糖,今天想吃酸一点的。

盛出来,一碗米饭,一杯水。

她端着碗站在窗边吃。窗外栾树还在沙沙响,但果荚已经稀了,露出灰白的枝桠。蛋嫩,番茄的酸在舌根化开,混着米饭的甜。她一口一口吃完,碗底剩了一点番茄汁,用勺子刮干净了。

三年以来第一个不在工位上吃的午饭。不过这是早饭,十一点了,她把早饭和午饭一起吃掉了。

洗完碗,她擦干手,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老样子,辞职前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夹、几个截图、一个新建文档的图标。

她打开浏览器,注册了一个公众号。名字想了很久:小刘说过她做饭慢,阿婆说她性子慢,陈朗说她慢但稳,连苏琪都说过她慢但走得稳。她打了两三个名字又删掉,最后用了两个字:慢火。刚好。

然后她开始打字。

她想写的东西太多了:阿婆的菜摊、沈知行的旧书店、菜场从春到冬的样子、一碗面是怎么从骨头汤开始熬的。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久了,从观景走廊那天就开始转,从走出方禾那天就开始转,从在苏琪家说出“写菜场写阿婆写一碗面”那天就开始转。今天终于可以落笔了。

开头写了一行,删了。又写了一行,又删了。第三行她写了:我第一次去菜场,是阿婆叫住我的。

然后字就开始往外涌。

她写阿婆怎么剥鸡头米——阿婆的手指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色,但剥鸡头米的动作比秒针还稳,一挤一推,米粒跳进盆里,从不失手。写阿婆说蚕豆“真是甜的”,咸把甜拉出来一层。写阿婆说一分钟就是鸡头米的一生,水开了放下去,六十秒,多一秒都老。写铁皮炉子里的黑砂和糖炒栗子的焦香。写苏琪的腌笃鲜和“你要先让自己站得住”。写陈朗的便当,从桂花茶到风扇凉面到栗子烧鸡到昨晚的蛋糕。写沈知行说“汤是骨头汤,熬一整夜的骨头汤”。写周远在菜场旁支馄饨摊,第一天卖八碗,三碗是妈妈叫邻居来的。写静宜的绿萝和“以后不管在哪都拿得出手”。写自己三年给空气炸锅写过的那些“家的味道”,都记了下来。最后写:终于不用再写了。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接着写。

她把所有想写的段落像拼图一样丢进去,这段放开头,那段放中间,还有一段不知道放哪里先放着。页面越滚越长,她越写越快,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停过。有些句子写到一半觉得不对,又回头改,改完接着往下写。脑子里没有框架,但每写一段,下一段自己就来了,像她以前在菜场里走,不知道要买什么,但走到摊前自然就知道今天想吃什么。

窗外的光从正午变成了下午。栾树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起风了。她看了一眼右上角的字数,两千三百字。不完美,逻辑乱的,段落之间跳来跳去,有几段重复写了同一个意思。但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想写的。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拿起手机。陆薇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链接,第二条是文字。

“新视频。你看看。”

她点开链接。画面是菜场的清晨,安静的、克制的、几乎没什么修饰的镜头。摊主摆菜、老太太挑葱、水龙头冲洗青菜的水声。没有配乐,没有字幕,没有“薇薇在姑城”。片尾浮出一行字:

“有些食物不用配文案。”

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给陆薇发了一条。

“这条真好。”

陆薇回得很快。

“没带相机去的时候拍的。”

予安看着那七个字,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搁下了。

她还来不及回,又进来一条消息。

妈妈。

“柿子给你寄了,过两天到。”

予安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退出去,又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说,好。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妈,我辞职了。”

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

“那好好吃饭。钱够不够花?妈给你转点。”

予安盯着屏幕,还没想好怎么回,微信提示已经进来了——一个红包。她点开,两百。不算多,但也不只是意思一下。

她打了一个“够”字,又删了。打了“不用”,也删了。最后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抱着爱心。

妈妈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说:“周末记得去买点好吃的,别光吃鸡蛋番茄。”

她还没放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朗。

“自由第一天,怎么样。”

予安靠在椅背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说:写了点东西,还没写完。

他回得很快:那明天继续。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但予安看着那四个字,比蛋糕还甜。

她站起来去倒水,路过客厅的全身镜,脚步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嘴角是翘的。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端着水杯回到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开着,光标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她没有关。文章没写完,但账号注册了、框架搭了、两千三百字打出来了。备忘录里还多了几行:陆薇“有些食物不用配文案”、妈妈“周末记得去买点好吃的”、今晚想吃什么。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栾树的枝桠照进来,落在键盘上。她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指放回键盘上。

还没写完。而且她现在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了。这种感觉比写完还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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