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摊着手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台计算器。
予安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最近接的单子一笔一笔往上加。素作——五条文案,一千三。茶叶品牌——一个白茶的产品简介,三百。宠物零食——一篇小红书文案,两百。一共一千八。扣平台手续费百分之十,到手一千六百二。
她在这个数字上停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往下减。房租一千三,水电燃气一百出头,手机费九十九,交通卡充了一百。卫生纸洗衣液牙膏……她打开淘宝翻订单记录,一笔一笔誊到笔记本上。
不算吃饭的话,这个月剩了不到三百。
三百块,吃饭根本不够啊!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窗外的栾树枝桠光秃秃地戳在路灯底下,十二月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已经全黑了。
小刘还没回来,她今天又加班,发了消息说晚饭不用等她。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了一阵又停了。
辞职之前她算过账。存款够撑两个月。那是给自己留的缓冲,两个月内能不慌。
现在是第一个月。第一个月赚了一千六百二,房租是能覆盖掉了,但是生活日用吃饭还要钱呢。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后启动资金烧完,她拿什么交下个季度的房租。
下个季度房租三千九。她翻到手机银行,余额五千出头。交了还剩一千一。
不是现在就没饭吃。是看到不久的将来:两个月后,存款归零,收入如果还是这个水平,锦溪苑的房租她都付不起。到时候怎么办。搬去更便宜的地方?搬到哪里去?还是回老家?还是再去找工作?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这个本子是之前公司发的,封面烫金的Logo已经磨掉了一半。
予安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自由职业平台的推送,一个做手工醋的品牌在找文案。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了。不是不想接。是今晚不想再看到任何跟钱有关的数字。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门上小刘的便签还在:“冰箱里有速冻饺子!!!韭菜猪肉的!!!打折的时候囤了三袋!!!”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予安拉开冷冻层,东西都冻得硬邦邦的,拿了一袋出来。水烧开,饺子倒进去,拿筷子轻轻搅了两下防止粘锅。水滚了加半碗凉水,再滚再加,三次之后饺子浮上来,皮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韭菜的绿。
看着饺子此起彼伏,予安看的入了神。
捞出来搁在碗里,倒了点醋。端着碗回茶几前坐下,边吃边刷手机。
饺子皮有点厚,馅偏咸,打折的速冻饺子就是这样,不能指望太多。但热乎乎的,醋的酸把韭菜的那点肉香拉了出来。她蘸一个吃一个,吃到第七个的时候慢下来,看着碗底剩下的三个,想到这顿饭的成本大概不到五块钱,忽然觉得速冻饺子挺好的。
自由职业平台的首页推送刷新了。算法大概知道她在看什么:文案需求、文案需求、还是文案需求。她往下划,停了三次。
一个做手工皮具的品牌。头像是几张植鞣革摊在木桌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能看清皮面的毛孔和纹理。产品介绍只有一句话:“每张皮都是自己从鞣制厂挑的,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毛孔。”下面几张照片——牛皮对折的断面、手缝线的特写、成品钱包搁在旧书上的样子。没有滤镜,工作台上还搁着半杯喝剩的茶。予安翻了一遍,在心里把能写的角度过了一下:皮和人的关系不是“拥有”,是“用久了颜色变深,变成你自己的”。
一个做乌龙茶的。头像是一口铁锅,锅里摊着半干的茶叶,边沿有一点焦痕。介绍写着:“炭焙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茶香。邻居路过会问:你家又在炒茶啊?其实这个过程是焙,不是炒。但我没有纠正过他。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享受我们的茶香了。”下面有一段视频:手在铁锅里翻茶叶,叶片从深绿变成暗褐,蒸汽升起来糊住了镜头。予安看了两遍。这个人是真的在焙茶,不是摆拍,很专业了。
还有一个宠物零食品牌。文案需求写得很直白:“不要写'毛孩子'。我家的狗叫阿黄,十岁了,牙不太好。我做的零食是给阿黄吃的,不是给'宠物'吃的。”配了一张阿黄的照片——一只土狗,毛色发黄,趴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面前一个不锈钢碗。碗边有一圈牙印。
予安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
她点开消息框。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上次给素作发消息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但那次发了。
这次还没发,这三个品牌的介绍写得都很好,好到她觉得人家可能不需要文案。
皮具老板自己就会写,“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毛孔”,这句话她不确定自己能写得更好。
茶叶老板连邻居深吸气都写进去了,她再加一段产品描述反而是多余。
宠物零食的老板更不需要,“是给阿黄吃的,不是给'宠物'吃的”,人家比她会写。
她把碗里最后三个饺子吃了。凉了,皮更厚,馅更咸。但她嚼着嚼着,脑子里忽然转了弯。不是“写得比我好所以不需要我”,而是“写得好的老板更能认出写得好的文案”。
手指停在消息框上。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上次给素作发消息的时候也是这样,发了就好了。但这次不一样:三个品牌,三个她觉得写得比自己好的人。万一他们不回呢。万一回了说“不用了”。上次的运气不一定能复制。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翻到微信想分散一下注意力,陈朗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如果需要介绍客户,我认识几个品牌方。不用给我面子,他们给的钱不够就不要接。”她上次看到的时候回了个“好”,没有下文。
现在打两个字就能解决今晚所有的问题。他会帮她找客户,她不用在凌晨一点对着三个对话框犹豫发不发。他大概已经在等着她开口了。
她脑子里晃过一个念头——他以前是不是也帮别人开过口。然后被她按掉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打这两个字。不是不信任他。是如果第一个坎就靠他,以后每个坎都会想靠他。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是站不站得住的问题。她才站了一个月,腿还是软的,但得自己站。
她退出了微信。
晚上小刘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听见钥匙响、踢鞋子、微波炉叮了一声,大概又在热牛奶。小刘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门缝底下的光晃了一下,然后暗了。
她闭上眼。
睡不着。天花板上有条细细的光,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她盯着那条光,脑子里把下午那三个品牌过了一遍。手工皮具——植鞣革的毛孔、手缝线、旧书上搁着的钱包。乌龙茶——铁锅、蒸汽糊镜头、邻居深吸气。阿黄——十岁、牙不好、不锈钢碗边的牙印。三个陌生人,三种真东西。她想起素作的老板——她说“你先拿这款试试”的时候,连价格都没谈。不是不信任予安,是信任她自己的皂。
那三个老板也是。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是什么。予安要做的不是“写得比他们好”——他们不需要。他们要的是有人能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他们做的东西,然后用字把那个角度固定下来。
她翻了个身。小刘的房间已经安静了,只有客厅里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阵。
凌晨一点。
予安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光,细细一条落在天花板上。小刘的房间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应该早睡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光,脑子里把下午那三个品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坐起来,没开灯。光脚踩在地板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眯了一下眼。她打开自由职业平台,翻出那三家,一个一个发消息。
“你好,我是自由文案。看了你家阿黄的介绍,十岁的狗牙口不好还在给它做零食——这个细节打动我了。如果需要文案,这是我的作品链接。”附了公众号。
“你好,我是自由文案。炭焙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茶香——这句话本身就可以做文案的开头。附上我的作品。”
“你好,我是自由文案。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毛孔——会挑皮的人值得会写的文案。作品链接在下面。”
先发了再说。
她没关电脑,光标在公众号的文档上闪。上次写完接单那段之后又搁了几天,文章像一个拼了一半的拼图,有些地方已经连上了,有些地方还空着。她把光标挪到空白处,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她想写这个月的账。想写一千六百二和一个月最低生活费之间的那个差额。但写出来会不会太**了?公众号是她自己选的地方,没人逼她交底。读者看到一个人把自己的收入明细列出来,会觉得是在卖惨还是在认真活着?
她盯着光标闪了几下,想起阿婆说的:“写你看到的。”
她看到的是收入一千六百二,房租一千三。不算吃饭剩不到三百。这不是卖惨,这是事实。
一个人选择自由职业的第一个月,事实就是这样。如果有人觉得难看,那是他们没做过。如果有人觉得“就这”,那更好,说明他们过得比她好。
她记录了下来。
第一个月:收入一千六百二,房租一千三。不算吃饭剩不到三百。但这不是最难的部分,最难的部分是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下个月呢。再下个月呢。
我没有答案。
但今天凌晨一点我给三个陌生人发了消息。有一个养了一条叫阿黄的狗。有一个在巷子里焙茶焙到整条街都是茶香。有一个手指摸过皮革的毛孔。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我。可能在已读之后划过去,可能看了我的公众号链接觉得不合适,也可能——只是可能——会说“对。就是这个。”
这就够了。为了那一个“可能”,三点睡也没关系。
这就是自由职业第一个月学会的事:答案不是想出来的。是发出去之后,对方回消息的那一刻才知道的。
她打完,没回看。合上电脑。窗外栾树的枝桠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十二月的夜风穿过窗缝,带进来一丝凉意。她搓了搓手臂,走回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
陈朗:“晚安。”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他加班到现在。
“晚安。”
“还没睡?”
“已经睡了一觉了,刚刚醒了。”她回完,下意识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薄薄的睡衣贴着肌肤,夜里的凉意让她微微缩了缩肩。
他没有追问。隔了一会儿发了一张照片:办公桌上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镜头边缘。“桂花茶。最后一撮了。想不想尝尝我泡的味道?”
予安盯着那张照片,杯沿上隐约有他手指握过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时,他的手掌覆在她腰上的那一瞬,温热而有力,像要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想,明年我们一起摘。”
“嗯!我们一起去。”他的消息紧接着过来,“山上风大,我会把你裹严实。晚上冷的时候……可以靠着我。”
那句“靠着我”像羽毛一样扫过予安的心口。她咬了咬下唇,脸颊莫名发烫。想象着山间夜风里,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把她圈得严严实实,呼吸交缠……她赶紧甩甩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但手指还是忍不住又点开。陈朗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却裹着温柔:“予安,早点睡。别想太多,有我在。”
那低哑的嗓音像深夜里的一杯热茶,顺着耳廓滑进心里,烫得她耳尖都红了。予安把脸埋进被子里,感受着心跳加速,身体里隐隐涌起一丝酥软的悸动。她在被窝里蜷了蜷腿,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臂,仿佛那是他的指尖。
“好的。”她最终只回了这一个字,却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想你了。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天花板上那条光还在,细的,长的。她闭上眼。明天要等三个人的回复。明天要给公众号的文章再补一段。明天,房租的事先不想。先发了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栾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一下。十二月了。去年的十二月她在方禾加班到十点,回家吃一碗泡面,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今年的十二月她在凌晨一点给陌生人发消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回复。
但明天会来。而陈朗……似乎已经在她的明天里,越来越清晰地占着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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