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晨雾总是裹着刺骨的凉意,顺着金属走廊的缝隙漫进来,将规整划一的白色地砖覆上一层薄霜,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精神力训练后残留的、紧绷的肃杀气息。暖黄色的廊灯还未熄灭,与清晨微亮的天光交织在一起,却照不进顶层伴侣宿舍区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凝滞与沉默。
距离那场无疾而终的争吵,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没有面红耳赤的争执,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出口,可对于向来默契无间、灵魂相融的沈知宁与迟越而言,这份近乎窒息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煎熬。他们是白塔99.9%适配度的宿命哨向,是旁人眼中从无分歧、完美契合的顶级搭档,从未想过,会有这般相对无言、精神力刻意疏离的时刻。
争吵的起因,不过是一场即将奔赴黑雾区的高危侦查任务。
白塔高层下达指令,要求迟越独自带领三名精英哨兵,深入黑雾区腹地,探查变异精神体的巢穴,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被黑雾侵蚀精神域,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作为绑定向导,沈知宁理应随行,可高层以“需留守白塔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为由,驳回了她的随行申请,只允许她在后方进行远程精神疏导。
换做从前,沈知宁从不会质疑白塔的任何指令,她自幼在森严的规则中长大,早已习惯了将使命放在首位,将个人心绪藏在清冷的外表之下,从不逾矩,从不强求。可这一次,面对迟越即将奔赴死地,而她只能困在白塔之中,隔着遥远的距离,用微弱的精神力遥遥守护,她心底的不安与恐慌,终究冲破了常年筑起的克制壁垒。
昨夜的宿舍里,暖灯依旧柔和,雪松香与岩兰草香却不再相融,各自疏离着,弥漫着淡淡的紧绷。沈知宁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淡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有微微攥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她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正在整理作战装备的迟越,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尾端藏着一丝极淡的执拗:“我去找高层复议,申请随行。”
迟越整理装备的动作顿了顿,漆黑的眼眸抬起,看向她时,平日里满是温柔的眼底,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还有压抑的担忧:“不行。黑雾区腹地精神干扰极强,远程疏导本就凶险,你若亲身前往,一旦被围,我无法同时兼顾作战与守护你的精神域,太危险。”
“我是你的绑定向导,不是需要你护在身后的累赘。”沈知宁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淡金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从绑定的那天起,我们就约定过,同生共死,战场之上,永不分离。你独自前往,算什么?”
“算我护着你。”迟越上前一步,平日里总是温柔缱绻的气场,染上了一丝冷硬,他向来冷冽凛冽,唯有对沈知宁极尽温柔,可涉及她的安危,他从不会退让半步,“白塔规则如此,高层指令已下,复议无用。知宁,别任性。”
“任性?”沈知宁缓缓站起身,清冷的眉眼间,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疏离的神色。她从小被教导要端庄、要克制、要顾全大局,从未被人说过任性二字,尤其是从迟越口中说出,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在意,“我只是不想再像五年前那样,只能站在后方,看着你身陷险境,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迟越,你明知道我怕的是什么。”
五年前的那场战役,她因精神域受损,无法随军出征,只能在白塔里,靠着微弱的精神链接,整夜整夜地感受着他在战场上的伤痛与危机,那种无力感、恐慌感,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了她整整五年。如今好不容易与他灵魂相依、朝夕相守,她再也不想体会那种隔着生死、无能为力的滋味。
迟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冷硬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无奈。他想上前抱住她,想像从前那样,用精神力温柔包裹她,安抚她所有的不安,可这一次,沈知宁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躲开他的亲近。
淡金色的精神力微微收缩,将自己的精神域牢牢封闭,不再与他的黑色精神力相融。迟越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比战场上受任何伤都要难忍。他知道她的恐惧,知道她的在意,可他别无选择,他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却绝不能让她有半分闪失。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会平安回来。”迟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隐忍的恳求。
“可我赌不起。”沈知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疏离,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留下一句近乎冰冷的话,“你执意如此,我无话可说。”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丝毫声响,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人。一夜无眠,没有交谈,没有精神共鸣,连彼此的精神力都刻意收敛,不再靠近。这是他们绑定以来,第一次冷战,第一次这般针锋相对,第一次让灵魂羁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次日清晨,两人一同走出宿舍,依旧是并肩而行,依旧保持着白塔礼仪规定的半步距离,白色向导制服与黑色哨兵制服的衣角,再也没有轻轻相擦。他们目不斜视,微微颔首回应往来同僚的行礼,步伐平稳一致,看似和往日毫无差别,可周身那疏离紧绷的气场,却让所有路过的同僚,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不敢多言,眼底满是隐晦的唏嘘与担忧。
谁都看得出来,这对向来默契无间、连眼神交汇都藏着温柔的宿命哨向,闹了别扭。
可没人敢上前劝慰,没人敢多问一句。沈知宁向来清冷疏离,除了迟越,从不对旁人展露半分心绪,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迟越更是白塔出了名的冷硬哨兵,除了面对沈知宁,对旁人向来不苟言笑,气场慑人。他们的感情,是刻进灵魂里的羁绊,旁人看不懂,也插不上手,只能远远看着,满心惋惜。
晨间的精神力训练场上,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精神力残影。沈知宁站在向导专属的训练区,闭眼疏导着身边新晋向导紊乱的精神力,动作标准流畅,淡金色的精神力纯净而平稳,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依旧是那个端庄肃穆、清冷强大的沈向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始终不受控制地,落在不远处的哨兵训练区。
迟越正带着队员进行格斗训练,动作凌厉狠绝,黑色的精神力裹挟着戾气,每一招都带着慑人的力量,平日里总是柔和下来的眉眼,此刻冷硬如冰,周身的低气压,让身边的精英哨兵们都大气不敢出,训练得格外认真,生怕触了这位顶级哨兵的霉头。
他的余光,也始终未曾离开过她的身影。
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刻意不看向自己的模样,迟越心底的钝痛愈发浓烈。他宁愿她冲他发脾气,宁愿她哭闹质问,也不愿看她这般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用清冷的外壳包裹自己,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
训练中途休息,新晋的小向导怯生生地走到沈知宁身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这位小向导是沈知宁一手带出来的,最是清楚自家导师看似清冷,实则心善柔软,也最是看得懂,导师眼底藏着的难过与不安。
“导师,您喝点安神茶吧。”小向导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您和迟哨兵是因为任务的事烦心,我们都懂,迟哨兵也是担心您,可您心里的委屈,我们也都看在眼里。”
沈知宁睁开眼,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微凉。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素来疏离的她,没有拒绝这份直白的关切。
不远处,苏晚缓步走了过来,这位看透世事的资深向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抬手遣退了小向导,站在沈知宁身边,目光看向远处的迟越,语气通透而柔和。
“怎么,把自己憋坏了?”苏晚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丝毫调侃,只有满满的懂惜,“我还以为,你们这对宿命哨向,永远都不会有这般闹别扭的时刻。”
沈知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苏向导见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再好的感情,也总有磨合的时候,更何况是你们两个,一个把所有在意都藏在克制里,一个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守护里,都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事,不肯把心底的恐慌直白说出来,难免会有分歧。”苏晚缓缓开口,目光真诚,“我知道你怕什么,怕失去他,怕再次体会无能为力的滋味,这份心情,但凡爱过的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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