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中途来过两次，都被实验室的助理拦在了门外，只说陆老师还在比对，没出结果。

老周急得满嘴大泡，队里的人都快放弃了，说连陆博士都找不出问题，那这案子真的只能挂起来了。

这两天，姜灼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会议，每天都陪他待在实验室里。

她没打扰他工作，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外间的办公室，处理自己的事。

到了饭点，就把带来的饭菜热好，放到他手边，看着他吃完，再把碗筷收走；他熬得久了，神经痛犯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就蹲下来，帮他轻轻按摩，穴位准确用力精准；凌晨他困得厉害，靠在轮椅上眯十分钟，她就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帮他把助听器摘下来，妥帖放好，再帮他掖好毯子边角；他因为久坐导致的坠胀难忍，脸色发白，她就帮他调整轮椅的角度，轻声安慰他，陪着他熬过最难熬的时刻。

陆今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下肢涨麻得厉害，双脚都肿得穿不进去鞋，连抬手拿放大镜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指尖微微颤抖。

姜灼华看到他这样，立刻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帮他按摩指尖，又帮他调整轮椅的高度，让他能稍微放松一点，

“今野，歇十分钟，就十分钟，好不好？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陆今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点了点头，靠在轮椅上，闭上眼休息，头不自觉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没问他案子有没有进展，只是在他揉眉心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好的大麦茶。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雨停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窄窗照进实验室，落在窗台的慢慢上。

陆今野终于停下了鼠标。

他把五名死者的第一颈椎横突影像，同步叠放在了屏幕上，放大到了最大倍数。

然后让小李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接到电话，五分钟就冲到了实验室，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都在抖：“陆老师？是不是有发现？”

陆今野微微颔首，指尖点在屏幕上，那处被放大了四十倍的影像里，五名死者的第一颈椎横突前结节处，都有一道极浅、极细微的骨膜压痕，位置、角度、深度，完全重合，误差不超过 0.3 毫米。

他默默拿起平板，开始打字 ，打了一会字，随后将平板屏幕转向老周，上面的文字清晰工整：

“就是这里。之前的法医都盯着致命伤，没人注意到这里。这不是工具造成的锐器伤，也不是骨折，是暴力锁颈时，手指骨节精准压迫颈椎横突，在骨皮质上留下的永久性压痕。死者死亡后，软组织水肿消退，这道痕迹就变得更浅，很容易被忽略。”

打字的时候，他的手还在颤，神经痛让他忍不住蹙着眉，可老周凑到屏幕前，眼睛都快看花了，才看清那道细微的痕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这…… 这能说明什么？”

他没有开口，只是在平板上又敲下一行字，转向老周：“说明五起案子，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受过同一种系统训练的人做的。”

随后转动轮椅，滑向另一台工作站，将压痕的三维模型导入国内法医骨骼损伤比对数据库，又手动调整了骨窗参数，把窗宽压缩到 60Hu，窗位拉到 350Hu，让那道细微的压痕无所遁形。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行小字：

损伤特征高度匹配，某特战旅制式侦察格斗术，单手控制式锁颈发力模式。

他划过屏幕上的影像，随即又在平板上补充打字，屏幕转向老周：“这种锁颈手法，是内部教学的，不对外公开，目的不是立刻致死，是瞬间控制目标，让目标失去反抗能力。五个人，压痕位置、角度、深度完全一致，发力习惯统一，是常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普通人根本做不到这么精准，更不可能五个人的损伤痕迹完全重合，不是巧合。” 打字的间隙，他忍不住用左手按住腰侧，缓解疼痛，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里的严谨丝毫未减。

老周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攥紧了拳头：“是退伍军人？还是现役的？”

他在平板上继续打字，补充完嫌疑人画像后，将屏幕推向老周：“大概率是三年以内退役的特战侦察兵。男性，身高 175-180cm，体重 70-75kg，年龄 28-35 岁，右利手，有五年以上特种格斗训练经历，熟悉人体骨骼结构，反侦察能力极强，大概率有境外演训、实战经历。”

打完这一行字，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腰侧的疼痛几乎让他脱力，

有了明确的侦查方向，专案组立刻全员出动，按照陆今野给出的画像，在全市范围内排查符合条件的退役特战侦察兵。

可排查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全市符合年龄、退役年限、兵种条件的，足足有一百二十七人，分散在各个区县，从事着不同的职业。

老周带着人熬了整整四天，一户一户排查，一个个核实案发时间的不在场证明，中途还抓错了一个人 。

那名退伍兵有暴力伤人前科，案发时间没有明确不在场证明，被带回支队后，老周他们差点就定了罪，还是陆今野看了那人的体检报告，发现他三年前右手腕粉碎性骨折，腕关节活动受限，根本不可能完成那种精准的锁颈动作，才排除了嫌疑，避免了一起错案。

那段时间，陆今野依旧泡在实验室里，哪怕身体的痛苦越来越强烈，他也没有放弃，咬着牙坚持着。

走了这一趟弯路，专案组的士气又跌了下去，符合条件的人排查了一大半，都没有嫌疑，老周急得满嘴燎泡不断，又跑到了实验室，问陆今野能不能再缩小范围。

陆今野没说话，只是重新调出了五名死者的骨骼影像，又熬了整整一夜，从肋骨的折压痕迹里，又找到了新的细节。

凶手在控制死者时，左手会固定死者的腰胯部，在腰椎横突上留下了轻微的压痕，压痕的力度和形态，说明凶手左手有常年握枪形成的肌肉记忆，且有高原服役经历，骨骼发育有轻微的高原适应性特征。

这一夜，姜灼华一直陪着他，时不时帮他揉一揉腰，递上温茶，看着他痛苦却依旧坚持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骄傲。

陆今野偶尔会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温柔，轻声说一句 “辛苦了”，而后又立刻低下头，投入到工作中，

这一下，排查范围直接缩小到了十二个人。

老周带着人，只用了一天时间，就锁定了目标。

三年前从某特战旅退役的侦察兵，陈烬。

陈烬，35 岁，身高 178cm，体重 72kg，右利手，有六年特战侦察兵服役经历，曾赴境外执行任务，右手尺桡骨曾在演训中骨折，经军队专业康复后功能恢复，但以此为由申请退役，目前在本市做户外拓展教官，五起案发时间，他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甚至有两起案发地，就在他户外拓展的场地附近。

抓捕行动定在了深夜，老周带着特警队，布了三层包围圈，围了城郊那处废弃仓库。特警队准备突入时，仓库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没有跑，也没有试着突围，像是知道终会有这一天到来般，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右手攥着一枚军用小型手雷，左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老周立刻示意警员暂停逼近，压低声音喊：“陈烬，放下武器，你已经被包围了！”

他没有回答。站在那里，看了老周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然后他低下头，拇指按下保险栓，把手雷按在自己胸口。

一声沉闷的爆炸。

消息传回法医中心时，陆今野正在给姜灼华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他让助理提前准备好食材。

他刚结束这段长时间的工作，身体卸掉紧绷的弦，所有因为压力而紧绷的身体状矿一起涌上来。导尿的时间过了两个小时没做，纸尿裤里已经湿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腰僵得像一块石头，尾椎骨压得发疼。可看着手机屏幕上姜灼华的名字，心里还是暖暖的。

老周站在实验室门口，浑身都带着追捕现场的寒气、硝烟味和血腥味，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细小的灰尘，声音很低沉：

“陆老师，嫌犯人没了。抓捕对峙时，他拒捕拉响了手雷，按在自己胸口炸了，上半身炸得很碎，面目全非，但还能找到部分躯干和骨骼。”

陆今野指尖一顿，敲了一半的消息停在屏幕上。

腰侧的疼痛突然加剧，他忍不住蹙紧眉头，指尖攥紧了手机，

他没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拿起平板快速敲了一行字，将屏幕转向老周，语气透过文字传递出几分平淡：“尸体会送过来？”

“会。一小时后就送过来，例行解剖，确认死因，正式结案。”

老周叹了口气，“人没了，作案工具上提取的DNA和嫌疑人画像完全匹配。也算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了。”

陆今野没接话，只在平板上打了几个字：【尸体的心脏，还能查吗？】

老周愣了一下：“上半身炸得太碎了，胸腔脏器基本没有完整的。怎么了？”

陆今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随口问。】

他没说出口的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战侦察兵，如果真想死，拉响手雷按在太阳穴就行。偏偏按在胸口，炸的是心脏。

他靠在轮椅上，微微闭上眼，缓解身体的痛苦，可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回忆着案件的每一个细节，

只是在老周即将转身离开时，他忽然抬眼，同时在平板上敲下一行字，举到老周面前：“陈烬…… 有兄弟吗？”

老周一愣，回头摇了摇头：“没查到。户籍、出生证明、档案，全显示他是独子。父母十年前就病逝了，没有任何兄弟姐妹的记录。我们查了他老家的村委会，还有当年他出生的医院，都只记录了一胎活产，没别的孩子。”

陆今野没再问，只是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五具叠在一起的骨骼重建图，手放在鼠标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 ，

刚才那一瞬间闪过他脑海的，

不只是格斗手法的统一。

还有一个更致命、也更安静的疑点：

五起案件里，有三起的锁颈、折压、击打，发力手是右手，骨骼受力痕迹完全符合右利手特征；另外两起，受力方向完全相反，发力手是左手。

更重要的是，其中两起案件的案发时间，前后只隔了三个小时，案发地却相隔了整整二百多公里，哪怕全程走高速，也不可能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作案、清理现场、跨区域转移。

同一个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然切换主手，更不可能分身两地。

除非 ，

动手的，

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这个疑点，他没有告诉老周。

他知道，按照流程，这份没有破绽的表面证据，足够让专案组定案，结案报告上会写：凶手陈烬，退役侦察兵，反侦察能力极强，作案五起，抓获后畏罪拉响手雷自杀。

全市会松一口气。

悬案会画上句号。

窗外的雨停了，风卷着落叶掠过玻璃。

工作台一角，那盆叫 “慢慢” 的多肉，在阳光里静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