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晴好的傍晚,姜灼华在他对面轻轻坐下。

实验室的收尾活刚忙完。

陆今野刚把田小燕鉴定报告锁进加密柜,再转轮椅时,身体还是不受控地绷紧了。

耳后的助听器只依稀听到持续的嗡鸣声,人说话的声音全是糊的,像沉在水里,什么都抓不住。

他这种没来由的头晕,头疼,大概率就是身体提示他需要去卫生间了。

轮椅转过来的瞬间,他撞进了姜灼华的眼睛里。

一下午的冷静,见到她一下子就散了,只剩满心的小心翼翼,还有藏不住的慌张。

她倚在工作台边,指尖轻轻碰着那盆叫 “慢慢” 的多肉,指腹蹭过圆滚滚的叶片。

夕阳从窄窗斜斜照进来,连她都被晒得软融融的。她抬眼看见他,笑了,特意微微俯了俯身,把脸凑到他能看清的高度,唇形动得慢而清楚,像怕惊着他似的:“陆博士,又破了一个大案,这次庆功宴,我想带你出去吃顿饭。”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她的嘴唇上,一秒都不敢挪开,生怕漏了一个字。

整个所里,没人敢跟他说话,更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几乎不开口,刚刚回来的那会,迫不得已要出声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高低音全跑,怪得吓人,他看着众人的目光,就懂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开口讲话。同事们要么给他打字,要么手忙脚乱地比划,生怕哪点触到他的忌讳。

只有姜灼华,会安安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把每个字的口型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催促,很有耐心。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愿意张嘴说话。

陆今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的防滑纹,掌心的薄茧蹭得发疼。他太清楚自己这身子是什么德行了。

三年前的伤,让他要么十几个小时排不出尿,憋得腰眼发沉,只能用导尿管解决;要么毫无预兆地漏出来,大腿根一片湿热,他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大便情况更糟糕,便秘是常态,可稍微吃不对一点,油多些,菜纤维多些,甚至洗得不干净,都能瞬间把他那点可怜的体面扒得精光。

这是他最大的耻辱。

听不见他可以接受,靠眼睛、靠文字,他照样能把案子做得滴水不漏;瘫了他也能被迫接受,靠轮椅、靠辅助工具,他照样能在解剖台前找回他的自信。可唯有这**之事,是他藏不住、躲不开的难堪,是扎在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他的饭,从来都是计划好的食物,永远都是清淡,少油少盐,甚至粗纤维多一点都不敢碰,就怕哪一口不对,捅了娄子。

受伤以后,他从来不敢在外面吃饭。就算她来自己家,也提着十二分的小心,每一口吃进去都要在心里掂量半天,肠道护理,间歇导尿,随身的包里永远塞着纸尿裤、湿巾、换的裤子,甚至导尿包,像揣着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把他那点体面炸得稀碎。

他怕。

怕再一次在她面前失控,怕再一次让她蹲在地上,给他收拾那烂摊子;怕再一次让她看见,自己连最基本的**都处理不好,都管不住的样子;怕她眼里的温柔,哪天就变成了嫌弃,变成了同情,变成了后悔。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温柔开合的嘴唇,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勉强,只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她每次递过来的热茶,每次轻轻揉他发顶的手,都刚好裹住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最终还是鬼使神差般的点了点头,刻意压着嗓子想把调子放稳,可喉间滚出来的气音还是哑得发闷,调子歪得厉害,含混得像裹在棉花里,只有姜灼华能瞬间听懂,那是独属于她的一个字:“豪……”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个 “好” 字,背后要做多少准备。

要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控制饮食,提前一天只喝米汤,提前两小时要灌肠排空,还要提前查好路线,确认餐馆有没有无障碍卫生间,有没有能放下轮椅的、关上门就没人能看见的隔间。

他像准备一场不能出半点差错的解剖手术,可解剖的对象,恰好就是他自己,是他这副破破烂烂、不听使唤的身子。

他想为她,试一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陪她吃一顿温馨甜蜜的、像别的情侣那样的饭。

哪怕为了这两个小时的体面,他要赌上自己所有的尊严。

那天最终还是没去成外面的馆子。

私房菜馆的门上贴了张临时闭店的告示,姜灼华盯着看了两秒,遗憾几乎溢于言表。

可转头就冲他微笑,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特意凑过来让他看清口型:“没事,那咱回我家!我给你做,保证比馆子里的还合你胃口,我保证绝对不翻车。”

她的家总是晒得暖烘烘的,一开门就是淡淡的香薰味,是他习惯的、不冲鼻子的柑橘调。

太过于浓烈的味道,也会让陆今野头疼。自从他们相识,她几乎不再用任何香水,家里也全部都改成淡淡的香熏。

他助听器听到的杂音太乱,她把他推到沙发边,帮他转移到沙发上,又把定制的记忆棉枕头严严实实垫在他身后,确认他坐得稳、不会硌得慌。

他肚脐一下都没有任何感觉,坐不对位置,几个小时容易出褥疮。等确认他舒服了,她才扎着围裙钻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轻响,炖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她时不时探出头,冲他笑一笑,对着他比口型,说一句 “马上就好”。

陆今野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里忙外的背影,他把助听器摘掉,免得一会吃饭的时候头疼,现在世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他和她的气息,忽然就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的感觉。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要靠岸。

可他又忍不住的担心,他的这艘船早就千疮百孔,会不会靠岸的那一刻,就把干干净净的岸,也拖进泥里?

他这样的一个残疾人,真的可以拥有这样阳光明媚的人吗?

饭菜端上桌,全是照着他身体可以接受的食谱来的。

去了好多遍浮油的番茄炖牛腩,牛腩炖得一抿就化,只放了一点盐的清炒时蔬,粥也是熬了好久,后面还用破壁机打碎,连盛粥的碗,都提前用开水烫过了。

她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的动作放得很轻,牛腩只挑最软的筋,剔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星都没有,放进他碗里时,会特意对着他,慢腾腾地说,让他看清每一个字:“不油,我试过了,炖了俩小时,绝对好消化。”

她坐在他对面,对着他的眼睛,慢慢说着工作里的趣事,说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说楼下便利店的猫生了三只小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的,连满屋子的阳光,都跟着暖洋洋的。

他今天状态出奇地好,慢慢吃着,偶尔应她一两句话,哪怕知道自己声音难听,也愿意一句一句跟她聊,嘴角一直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甚至在想,或许真的可以,或许他也能过上这样安稳的、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以为,这次真的会不一样。

变故是毫无预兆来的。

先是肚子里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坠感,可他甚至分不清,这感觉是真的,还是他太紧张幻想出来的。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完全不受控,秽物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不是一点点,是止不住的腹泻,力道大的连带着还失了禁,温热的湿意瞬间浸透了纸尿裤,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渗过轮椅的坐垫,滴在她干干净净的实木地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那股熟悉的、他刻在骨子里最惧怕的味道一下子漫开来。

陆今野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像被冻在了轮椅上。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顺着脊椎凉到了脚底,从指尖到心口,全是麻的,彻底冰凉。

他这辈子,见过最血腥的凶案现场,解剖过各种难以想见的尸体惨状,面对过拿着刀扑过来的凶手,也从来没怕过。

可这一刻,他怕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在颤,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扯掉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让我死吧。

他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所有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维持的、努力做个正常人的样子,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他不再是那个能让死人开口的陆法医,现在的他,只是个连自己屎尿都管不住的废人,是个连别人说话都听不到的聋子,更是个只会给人添麻烦的累赘。

“瘪…… 瘪锅来!”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嘶吼,嗓子直接喊得发劈,调子跑得没边,含混得像含着满口的东西,难听又刺耳。手死死抠着轮椅扶手,口型因为激动扭得变形,却还是拼尽全力咬得清晰,就怕她看不清:“姜、姜卓华!里瘪、瘪锅来!不尊…… 不尊锅来!”

他不想让她看见,不想让她碰,不想让她沾这些脏东西。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眼里的同情,或者更糟。

嫌弃。

他怎么能又让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蹲在地上,给他收拾这些烂摊子?她本该站在阳光下,过光彩夺目的生活,而不是做这些腌臜事。

可紧接着就是肚子里拧着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外伤落下的癫痫的老毛病,毫无预兆地犯了。

他整个人往轮椅一侧倒去,牙关咬得死死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抽。

姜灼华几乎是瞬间扑过来,吓得手抖得不成样子。

“陆今野,陆今野,你醒醒,醒醒!”她大声哭着,这突发的情况,让她瞬间慌乱不已。

赶紧打了120急救电话,边哭边求助救护人员现场指导她该如何先做措施给他急救。

他抽的太厉害了,怕他咬断舌头,情急之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嘴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冰凉的、不停抽搐的手,俯在他眼前,明知道他听不见,却一遍一遍带着哭腔的安慰他:“陆今野,别怕,我在,我在呢…… 咱不怕,没事啊,没事。”

他听不到120 的鸣笛声,只感觉到担架的震动。他被抬上去的时候,几乎快没有意识了,却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着她的手,嘴唇不停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

姜灼华俯下身,把脸贴得极近,哭肿了双眼盯着他,鼻尖都快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才听懂他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他气音虚得几乎听不见,含混地裹在喉咙里,唇形一下下动着:“邹…… 邹……”

他让她走,让她离开这个烂泥一样、只会拖累她的自己。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