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秋阳正好,金灿灿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陆今野盖着薄毯的腿上。毯子下的那两条腿瘦得不成样子,隔着毯子都能看出骨头凸起的轮廓,阳光落在上面,没半点活力。
司机开得很稳,轮椅在后备箱固定得牢牢的,姜灼华坐在他身边,一路都在碎碎念家里的事。她语速放得特别慢,脸微微侧着,正对着他的视线,每个字的口型都说得清清楚楚,怕他刚出院精神不济,脑子跟不上。
“护工一早就过去了,里里外外都消了毒,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
“我出门前炖了鸽子汤,放了你能吃的药材,少油少盐,回去刚好能喝。”
“你书房的那堆片子,我让小李按日期理好了,都放在你顺手的矮柜上,省得你弯腰够费劲。”
陆今野安静地听着,目光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他心里翻来覆去翻滚着一句话,从住院那天就开始在心里打转了。
住院这半个月,她每天早上五点多就爬起来熬汤,开半个多小时车送到医院,盯着他喝完;白天要开跨国会、跑项目,晚上再拎着晚饭过来,陪他到深夜,等他睡熟了才开车回家。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却从来没在他面前喊过一声累,永远都是笑着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舍不得让她再折腾了,他想让她搬过来一起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这房子是他的壳子,关着他所有的不堪和狼狈。失禁弄脏的床单、痉挛时打翻的东西、藏在柜子里的纸尿裤,开塞露和导尿包,全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阴暗面。更何况是姜灼华,是他放在心尖上,连一点灰尘都不想让她沾的姑娘。
可看着她每天两头跑,累得坐在床边都能打盹,他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着,又酸又疼,软得一塌糊涂。
他怕。
怕自己提出来,是给她添麻烦,怕她觉得唐突,怕她只是碍于情面答应。
更怕住在一起后,她日复一日地看着他这副破破烂烂的身子,看着他失禁、痉挛、状态不好的时候连翻个身都要靠人帮的样子,最后还是会失望,会走。
可他又忍不住想。
想每天醒过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想晚上不用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有时痉挛疼的睡不着,熬到天亮,身边有她陪着,什么都不用她做,她在就行;想跟她一起吃一日三餐,不用再一个人对着冷掉的饭菜;想在她加班晚归的时候,能给她留一盏玄关的灯,一杯热水。
他想为她,勇敢迈出这一步。
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司机下车去后备箱拿轮椅,姜灼华刚要推开车门,手腕忽然被陆今野攥住了。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却握得很紧,指腹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灼华回过头,就看见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下巴绷得紧紧的,长睫毛抖得厉害,像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慢腾腾地动了动嘴唇。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调子依旧歪歪扭扭的,带着他特有的发音,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眼里。
“卓华,” 他喉结滚了滚,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慌忙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又轻又哑,“里、里要四······不忙的话,能、能不嫩·······欧尔搬锅来住?”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手心里全是冷汗,连后背都汗湿了一片,脑子里已经飞速想好了退路。
要是她拒绝,他就说自己随口一说,怕她来回跑太累,没别的意思,绝不让自己太狼狈。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心一点点往下沉,刚要松开她的手腕找补,姜灼华忽然凑了过来,鼻尖对着鼻尖,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个秋天的太阳,笑得眉眼弯弯,口型动得慢而清楚,让他把每个字都看得明明白白。
“好啊。”
陆今野猛地抬眼,眼里全是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磕磕巴巴的:“里、里缩…… 什摸?”
“我说好啊。” 姜灼华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蹭了蹭他泛红的耳尖,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早就想搬过来了,就怕你不愿意,怕打扰到你。陆今野,我特别开心。”
他看着她眼里真切的笑意,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浸透了,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扬了扬,哪怕只是很浅的一个弧度,眼底的欢喜却藏都藏不住。
他终于,把自己守了三年的壳,撬开了一道最大的缝,让她完完全全地走了进来。
姜灼华搬进来的速度,快得让陆今野惊掉了下巴。
当天下午,同城闪送就敲了门,两大箱东西,一箱是她的换洗衣物和护肤品,一箱是她常看的书和办公用的电脑。甚至连牙刷、毛巾都是情侣的,直接放进了卫生间,跟他的并排摆在一起,看着格外顺眼。
其实陆今野早就准备好了。
他提前一周就跟护工约了,把朝南的次卧收拾了出来,衣柜空了一大半,全留给她用;知道她化妆要对着自然光,特意在窗边装了梳妆台,高度刚好适合她坐着用;甚至连床上的四件套,都选了她之前提过一嘴的棉麻款,浅灰色的,带着细条纹,是她喜欢的样子。
姜灼华推开次卧门的时候,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太清楚了,这个男人,从前连护工进他卧室都要提前半小时打招呼,连小李进他书房都要先敲门,为了她,到底鼓起了多大的勇气,花了多少心思。
同居的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开始了。
陆今野依旧话不多,那种甜言蜜语、缠绵情话,他一句都不会说。
可他的爱,全藏在烟火日常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里,不用张嘴说,一睁眼就能看见。
他依旧保持着雷打不动的五点半早起的习惯,受伤三年,生物钟像是刻进了骨子里。醒了之后,他会轻手轻脚地挪到轮椅上,避开地板上会发出声响的缝隙,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她。然后去书房复健,锻炼上肢的肌肉,再做些牵拉的动作,不让下肢萎缩的太过于厉害。
然后去厨房,把前一天晚上泡好的杂粮米放进炖盅,定好时间,算着她起床的点炖好,温度刚好能入口。再把前一晚磨好的咖啡豆放进咖啡机,她喝美式要加半勺奶,他记得牢牢的,提前把温好的牛奶放在她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等她醒过来走出卧室,粥的糯香和咖啡的焦香,刚好能漫满整个屋子。
他记着她所有的小习惯,比她自己都清楚。
她低血糖,他就在轮椅侧边的收纳包、客厅茶几、卧室床头柜,甚至她每一个公文包、通勤包里,都塞了她爱吃的白桃硬糖,每包都有,随时补充,够她犯晕的时候救急。
她胃不好,碰不了冰的,可她嘴馋想吃冰淇淋,他会冷着脸把冰箱门关上,含混地凶她:“不嫩呲!” 转头就会用酸奶和冻芒果,给她做绵绵冰,冻得刚好,不冰牙,甜丝丝的,看着她抱着碗吃得眼睛发亮,他自己也跟着弯了嘴角。
她开跨国会要倒时差,凌晨三点的会议,姜灼华不舍得吵醒他,他的身体没有特殊情况,绝不能熬夜。可他就是非要和她一起起来。她在书房开会,他就坐在客厅的轮椅上,给她煮咖啡,算着中场休息的时间,把咖啡和小点心端进去,不吵她,只是放下东西,轻轻帮她捏捏她的小腿,怕她坐久了不舒服,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姜灼华做投行,天天跟密密麻麻的合同、一肚子坏水的合作方打交道,总有熬不完的夜,生不完的气。从前她遇到事,只会自己硬扛,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现在她再也不用了。
有次她被合作方摆了一道,对方在合同里埋了隐形的风险条款,她熬了两个通宵,翻来覆去地看,都没揪出核心的问题,难得坐在书桌前,气得掉眼泪。
陆今野操控着轮椅滑过来,没多问前因后果,把温好的热牛奶放在她手边,默默把那几十页的合同拿了过来。
他不懂法律条款,也不懂什么金融规则,可他干了这么多年法医,天天跟尸骨、痕迹、证据链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乱麻里,揪出别人看不见的漏洞。
他就这么坐在轮椅上,戴着眼镜,逐字逐句地看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姜灼华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醒过来,就看见面前摆着那本合同,里面用红笔标得密密麻麻。
哪几页的条款前后矛盾,对方在这里留了伏笔;哪句话的表述有歧义,真闹上法庭根本站不住脚;甚至连对方前后盖章的位置差异,他都标了出来,旁边用便利贴贴着,上面是他工整的钢笔字,写清了逻辑上的问题,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看见她醒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慢腾腾地动着嘴唇,怕她看不清,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瘪、瘪哭了,窝虽染不懂里们这航的规矩,可四挑问提,窝还是在航的。里坎坎,zhei 些地方四不四有问提。”
姜灼华看着那本标得密密麻麻的合同,再看看他熬得通红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她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声说:“陆今野,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耳尖瞬间红了,手抬了半天,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又轻又哑:“没、没什摸厉害的,窝的工左酒四挑问提。”
他总说,是灼华治愈了他。
可只有姜灼华自己知道,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她撑起了一片天,成了她心里最稳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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