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民宿,静得只剩下潮汐起落的声响。
陆今野独自划着轮椅进了卫生间。
先导尿。
陌生的卫生间,位置不一样,角度不一样,比家里多花了几分钟才找对。
做完了,检查纸尿裤,换掉。
然后才开始洗澡。
果然如时云峥所说,这里的每一处设计都妥帖到了骨子里。
空间足够开阔,轮椅回转毫无阻碍;墙上的折叠沐浴椅收放自如,不用时贴墙而立不占分毫空间,需要时放下,刚好能稳稳承接住他的身体,连轮椅都不必推进来,全然不用担心打湿坐垫。干湿分离的设计做得严丝合缝,他挪到座椅上,手边就是壁挂式淋浴,固定恒温与可调节双档按钮触手可及,连洗浴清洁用品都做了壁挂式收纳。不必担心瓶身打滑抓握不住,太懂上肢力量不足的人的窘迫。
用品是小众定制款,弱酸低敏的配方,温和得连长期穿戴纸尿裤、留置尿管容易敏感的皮肤都能妥帖照顾,品味与专业度兼备。最让他眼前一亮的,是那支全新的长柄洗浴刷。有了它,他终于能独自洗遍全身,不必中途红着脸喊灼华进来帮他擦后背,那些怕被窥见狼狈的窘迫,终于落了地。
他洗得浑身热气腾腾,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快的笑意,裹着厚浴巾划着轮椅出来,自己撑着扶手稳稳转移到了床上。
姜灼华早就在床上铺好了隔尿垫,见他过来,立刻俯身过来,用温软的毛巾细细擦干他身上没干透的水珠,动作自然又妥帖地帮他穿好纸尿裤,再屈膝坐在床尾,掌心贴着他萎缩的小腿肌肉,指腹顺着肌理一点点揉开,力道精准而轻柔,尽力帮他放松肌肉,避免夜里突发痉挛。
陆今野躺在床上,早摘了助听器,世界彻底沉入一片寂静。
他听不见风浪,只能透过床垫传来的细微震动,感知到她每一下按压的动作,感知到她就在身边。
她的手在他的小腿上揉着,他看得见,但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的手指按进去的力道、掌心的温度、是不是碰到了他膝盖上那块旧疤,他全不知道。
他只能看着她的手在他的腿上动,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腿。
他费力地抬了抬上半身,看着她垂着眼、神情专注的模样,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敲了敲。
姜灼华立刻抬眼,俯下身凑到他面前:“累了吗?”
陆今野摇摇头,反手攥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而后对着她,一点点、认真地对着口型,气息裹着刚洗完澡的湿热:“不雷,辛苦了。”
他凑过去吻她的唇,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脸颊,
她迎着他的目光,回吻,没有半分催促,只顺着他的节奏,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吻渐渐加深,他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他的身体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颤抖。是下肢痉挛的前兆,肌肉不受控地绷紧,连带着上半身都发僵。
他的目光瞬间暗了下去,猛地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手死死攥住她的肩膀,指节都泛了白。他恨这样的自己,连好好吻她都做不到,这具残破的身体,永远在他最想靠近她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
姜灼华却半点没慌。她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转回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慢慢说:“不着急,今野,我们慢慢来。”
她没有再继续更深的亲昵,只是凑过去,在他泛红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软糯糯的吻,把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她知道,他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感受到她的笃定。
陆今野如今已经向前迈了太大的一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她有足够的耐心,等他完完全全接纳自己的那天。
他们就这么相拥着,鼻尖亲昵地蹭着彼此的,他把她牢牢圈在怀里,带着一身暖意,很快就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后半夜,他还是被痉挛疼醒了。
小腿肌肉猛地缩成一团,钻心的疼痛顺着脊柱往上窜,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死死咬着牙,把下唇咬出了淡淡的血印,没发出半点声响,怕吵醒身边睡得安稳的姜灼华,只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额角的冷汗一滴接一滴地落,很快就浸湿了枕套。
可姜灼华还是醒了。
像是天生就对他的动静有感应,她几乎是瞬间睁开眼,伸手按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刚好,不刺眼,也足够让她看清他绷紧的肩膀。她立刻俯下身:“疼吗?我帮你揉。”
她的手很暖,顺着他绷紧的肌肉慢慢揉开,力度刚好能化开那股拧在一起的僵痛。陆今野看着她眼里没散的睡意,和藏都藏不住的心疼,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哪怕知道自己发音含糊,还是用气音,含糊地说:“卓华,对不七,又超醒里了。”
姜灼华感受到他话里的疼惜,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窗外的海浪,一下下拍着海岸,像她的温柔,裹着他,从未间断。
他贴着她的心跳,在她怀抱的暖意里,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是南歌敲开了房门,手里端着刚做好的早餐。
全麦三明治、蒸得粉糯的南瓜、温到刚好入口的牛奶,还有一小碗清炒时蔬,全是高纤维、好消化的搭配,清淡又营养。
“云峥知道这次来的算是病友,容易便秘,特意嘱咐我调整了餐单,” 南歌把餐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笑着说,“云峥因为便秘遭了不少罪,我慢慢摸出来的门道,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陆今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对着南歌点了点头,声音比昨天轻松了很多,连发音都稳了些:“谢… 谢… 里们,里们很… 用… 心。”
姜灼华喂他喝了一口温牛奶,看着他眉眼间显而易见的松弛,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
吃过早饭,时云峥操控着电动轮椅过来,停在了敞开的房门口。姜灼华看见他,忙拍了拍陆今野的肩,示意他有人来。时云峥对着陆今野抬了抬下巴,语气友好又坦荡:“陆先生,要不要去看看我的设计工作室?就在后院,全程都是无障碍坡道。”
陆今野下意识看向姜灼华,眼里藏着一点按捺不住的期待。
姜灼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我跟时太太去院子里摘花,等下过去找你们。”
两个男人的轮椅顺着平缓的坡道,稳稳滑向后院。工作室是全玻璃的结构,面朝整片大海,采光好得不像话。里面的工作台全是可升降的设计,图纸、模型、绘图工具摆得整整齐齐,连地面都做了防滑处理,目之所及没有一丝障碍物,处处都是为轮椅使用者考量的细节。
“我是做建筑设计的,” 时云峥操控轮椅停在工作台前,用不太灵便的左手拿起桌上的民宿设计图,递给陆今野,“22岁的时候受伤,当时是伤在这个位置,比你的位置低一点,后来生病,平面上升瘫的位置更高了。我这种靠手吃饭的人,双手曾经买过世界上最贵的保险,可结果到最后,那比金子还贵的右手,手指全部蜷成团,完全废掉,瘫之前,我左手从没画过画,瘫了之后,更是连支笔都握不住,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彻底完了。我把自己关起来,连南歌都不想见,觉得我就是个废人,只会拖累她。”
陆今野捏着图纸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这句话,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他曾是能站在解剖台前十几个小时,拿着手术刀精准分离每一处组织的法医,可出事之后,他连续坐两个小时都要担心生褥疮,连好好爱一个人,都要先反复掂量,自己会不会拖累她。
他嘴唇抿了抿,声音低哑,含糊地说出了从未对外人道过的心事:“窝… 也… 四。总… 怕… 拖… 累… 她,怕… 别… 人… 看… 她… 的… 眼… 神,怕… 她… 跟… 窝… 在… 一… 起,只… 有… 操… 心。”
“可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拖累。”
时云峥转头看他,目光坦诚又坚定,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只有过来人的共情。
“她愿意照顾你,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她爱你;你愿意为了她努力好好活着,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爱她。”
他抬着不太听使唤的左手,指了指窗外的民宿:“这些房子,是我坐在轮椅上,把笔绑在左手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我给南歌的家,也是我给自己找到的生路。陆先生,你要先接纳自己,才能接住你女朋友给你的爱。她很好,你们也很般配。”
陆今野看着窗外的大海,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又缓缓退下去,像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事。
姜灼华和南歌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两个男人坐在玻璃房里,安安静静地望着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没有半分阴霾。姜灼华笑着停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南歌靠在门边,轻声说:“他们俩,太像了。都是骄傲惯了的人,出事之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其实心里比谁都怕,怕自己不值得被爱。”
姜灼华点点头,目光牢牢锁在陆今野的侧脸上,声音轻而坚定:“可他值得。他永远都是最好的。”
南歌轻轻拥住她,笑着说:“你也是最好的,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中午吃过饭,姜灼华陪着陆今野去了海边的平缓栈道。栈道是实木铺就的,没有一丝缝隙,轮椅碾过去稳稳当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心里敞亮。
陆今野自己划着轮椅,跟在姜灼华身侧,看着她光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忽然,他看见沙滩上嵌着一枚白色的贝壳,带着精致的螺旋纹路,干净又好看。
他眼睛亮了亮,想弯腰去捡。
可他忘了,他的腰部根本使不上力。
刚一俯身,上半身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栽去。
“今野!” 姜灼华脸色白了,立刻冲过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把他的身体扶回轮椅上,飞快锁好刹车,心跳快得快要跳出胸腔,“你吓死我了,想捡东西跟我说啊,怎么自己逞强?”
陆今野的脸也白了几分,手指死死攥着轮椅扶手,耳朵红透了,声音里带着无措和歉意:“对… 不… 七,窝… 想… 给… 里… 捡… 贝… 壳。”
姜灼华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刚才的慌乱瞬间化成了一滩春水。
她蹲下身,把那枚贝壳捡起来,细细擦干净上面的沙子,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而后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今野,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想给我捡贝壳,我特别开心。但是你要记得,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做,好不好?”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清楚楚,全是他的影子。
陆今野看着她,紧紧捏着手里的贝壳,点了点头,凑过去在她的唇上碰了一下,说:“浩,窝… 记… 住… 了。”
下午,民宿来了几位客人,就在隔壁院子里,笑声、酒杯碰撞的声响顺着风灌进陆今野的助听器里,瞬间变成了杂乱刺耳的噪音,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嘴唇泛白,猛地摘下助听器,世界瞬间陷入死寂,可那股烦躁失控的情绪,却半点没散。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连正常的声音都无法分辨,讨厌自己和这个鲜活的世界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机器。
姜灼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她起身拉上窗帘,关上房门,把外面的嘈杂彻底隔绝在外,而后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面前,轻声问:“吵到你了对不对?对不起,我没提前关好门。”
陆今野看着她,摇了摇头,拿过床头的手写板,一笔一划地写:是我自己没用,连听这点声音都受不了。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着,疼得厉害。
她拿过笔,狠狠划掉那行字,在旁边一笔一划地写,连标点都带着力气:才不是!!!!我的今野,是最厉害的法医,能看清最微小的证据,能读懂所有一切,只是这个世界太吵了,我们不听就好了。
她写完,把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喉咙上,而后看着他的眼睛,慢而轻地,给他念诗。
她的声带轻轻震动,透过他的指尖,稳稳地传过去。哪怕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声音里的温柔,感受到她裹在字句里的爱意。
陆今野看着她的眼睛,手感受着那一下下震动,翻涌的烦躁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拿过笔,在手写板上,认认真真地写:有你在,就不吵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陆今野还是有几分拘谨。
哪怕他们已经在一起住了很久,他还是不习惯在她面前,彻底暴露自己这具残缺的身体。
姜灼华却做得自然又妥帖,帮他摘下助听器放好,调好水温,再扶着他,稳稳坐在折叠沐浴椅上。
她拿着花洒,小心翼翼避开他腰上的旧伤,一点点帮他冲掉身上的泡沫,动作很轻。
陆今野看着她垂着的浓密睫毛,喉结滚了滚,含糊地说:“卓… 华…,其… 实… 窝… 自… 己… 可… 以… 的。”
“我知道你可以。” 姜灼华抬眼看他,笑着凑过去,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但是我想帮你。我想参与你的每一件事,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麻烦的,我都想跟你一起。”
她帮他擦干净身体,换上柔软的睡衣,护着他稳稳转移到轮椅上,推回了房间。
陆今野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拿着吹风机,弯腰帮他吹头发,暖风吹过发梢,也吹软了他心里所有的不安。他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他仰着头看她,眼里没有躲闪,没有自卑,只有满满的认真和笃定,慢而用力地,努力咬准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卓华,窝爱里。”
这一次,他没有含糊,没有躲闪,没有把心事藏在含糊的发音里。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姜灼华的耳朵里。
姜灼华的眼睛红了。
她蹲下来,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点哽咽,却满是笑意:“我也爱你,今野。我永远爱你。”
窗外的浪声阵阵,月光透过薄纱帘洒进来,银辉铺满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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