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第五周,她又发了朋友圈,是一场慈善酒会。

她穿了件黑色的吊带长裙,头发挽得高高的,露出纤细的脖子和肩膀。

旁边站着个很高的男人,穿黑色西装,手就搁在她腰后,离得特别近,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她对着镜头笑,笑得特别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都糊了。他反复看那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姜灼华的腰上,自然又亲密。

他往下翻评论。有人问:「旁边那位是?」她回:「项目合作方。」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他重新放大,看她的脸。

她对着镜头在笑,那不是他认识的灼华的微笑。他认识的笑,嘴角和眼睛是一起动的,他见过很多次,在厨房里,在他旁边,在说了什么蠢话以后。照片里这个笑只有嘴角在动,他在她公司的采访视频里见过这个笑,他以前叫它"对镜头的职业假笑。“

可那个人站在她旁边,会陪她跳舞,更可能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在她累的时候送她回酒店。

而他,永远只能坐着,视线永远停在她腰以下的位置。他连站起来抱她一下,都做不到。

他想起王远舟站在公园步道上。目光从轮椅扫过去。那种困惑。那种"你怎么会"。

他想起灼华的妈妈坐在他对面,平静地说:「她的朋友们都在忙着升合伙人,而她在研究你的轮椅哪个轴承该换了。」

他把手机狠狠扔向墙壁,手机没有坏,可是屏幕裂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他没有导尿。

他没忘,但是一点也不想动。

凌晨两点的闹钟准时震了,他摸过手机,按掉,继续躺着。

他只是觉得累,太累了。

连抬手拿导尿包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床都湿了。

纸尿裤早就满了,尿液渗过防水床单,在床垫上留下一大块深色的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

压疮这次彻底破了。

他拿镜子照,那个小洞变大了,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还在往外渗血。

他从浴室柜里翻出碘伏和敷料,都是她走之前买的。

自己够不到后腰,只能把碘伏棉球夹在止血钳上,从侧面绕过去擦,胳膊拧到极限,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碘伏倒在伤口上,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敷料贴得歪歪扭扭的,他对着镜子调了两次,还是歪的。

以前姜灼华贴的敷料,永远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平平的。

他摸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敷料,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抽噎,只有眼泪往下掉,砸在膝盖的毯子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印子。

他咬着嘴唇,咬得都出血了,还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哭完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坐回轮椅,推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U盘里的加密文件,赵鹏上周的系统日志。

他一行一行看着,突然发现,赵鹏在物证管理系统里调了一份补充鉴定样本的提取记录,签名日期刚好是他住院的那段时间。

也就是说,他躺在医院里,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的时候,有人从物证库里偷偷提走了东西,签名是赵鹏的。

他把这条记录存进了加密U盘里,手指抖得厉害,存了三次才存成功。

第六周,她装的保鲜盒终于吃完了。

他打开冰箱门,冷气扑在脸上,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六十天的量,他没按顺序吃,最后几天的盒子,有的长了毛,有的闻着都酸了,他全倒进了垃圾桶。

他站在冰箱门口,看了好久。

然后突然伸手,把冰箱里所有的空保鲜盒都扫到了地上。

塑料盒带着碗碟噼里啪啦砸在瓷砖上,有的摔裂了,有的碎成了好几片。

那些她亲手写过标签的盒子,那些她亲手装过饭的盒子,散了一地。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地的碎片,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哭得浑身发抖。

他嘴里无意识地念着她的名字:"卓华……卓华……"

一遍又一遍。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又慢慢弯下腰,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手指被碎瓷片划破了,血珠冒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砖上。

他也不管,就那么捡着,捡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所有的碎片都捡完,装进垃圾袋里。

那些没摔碎的盒子,他洗干净,重新叠好,放回柜子里。标签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和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个贴着「备用」标签的,还在最上面。

他开始叫外卖。

他耳朵听不见,一般都备注让外卖员把餐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

他推着轮椅去拿,有时候外卖凉了,他也吃;有时候拿回来放在茶几上,看着看着就没胃口了,放到第二天,馊了,再扔掉。

这两个月,他瘦得脱了形。

洗澡的时候,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上半身还是有力的,肩宽,胳膊上的肌肉也还在,可松垮垮的,没有一点精气神。颧骨凸得老高,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的。

他也懒得刮胡子了。

以前姜灼华总说他胡子扎人,会捧着他的脸,一点点给他刮干净,刮完还会在他脸上亲一口。

现在没人会被扎了,也没人会亲他了。

他把她用过给他刮胡子的刮胡刀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和她木梳上留着的一团头发、她用过的半支口红、她写清单剩下的半根铅笔放在一起,锁进了一个小盒子里。

她的消息几乎断了。

偶尔冒出来一条,

「在伦敦了,时差不好倒」

他回了一个「嗯」

过了两天她又发:「你最近怎么样?」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好久,手指在屏幕上抖。

想说压疮破了,每天换药都很麻烦。

想说纸尿裤快用完了,他不敢去超市买,怕出意外。

想说冰箱空了,他天天吃凉外卖,胃都疼了,他想吃她做的,什么都行。

想说有天晚上痉挛犯了,两条腿在被子底下抽了十几分钟,他一个人攥着床栏杆,差点咬断舌头。

想说他想她了。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打。

他不能说。

他不能再把她拖进这泥潭里了。

她值得更好的人生,值得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的人,而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需要她照顾一辈子的累赘。

他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她没有再回。

第七周,他尿路感染了。

他自己没发现,是小李发现的。

小李从第二周开始,每天中午都给他带饭,每天都是适合他吃的东西。

可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

他怕一问,就连这最后一点和她的念想都断了。

那天小李推门进来,把饭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小李赶紧蹲下来,拿起iPad打字给他看:“陆哥,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发烧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他截瘫平面以下不出汗,他根本感觉不到下半身的信号,只觉得头晕乎乎的,手也一直在抖,连筷子都拿不稳。

小李又打了一行:「你最近尿的颜色正常吗?」

他愣了一下。

昨天导尿的时候,尿液是浑的,还带着一点血丝,他看见了,可没当回事。她的清单上写着「尿液浑了或者有味道,打小李电话」,可他没打。

小李急得不行,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半个小时后,小李把他送到了医院。

尿路感染,烧到三十八度七,要输三天抗生素。

他坐在病床上,左手臂插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凉得他胳膊都麻了。他右手拿着手机,点开了和姜灼华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在医院,尿路感染,不严重。」

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他怕她会因为愧疚,勉强自己回来。

他不要她的愧疚。

一个字一个字地,全删了。

住院第二天,他妈来了。

他妈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在床上躺着输液。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他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白了好多,背也比以前驼了。

他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了,眼下青黑,胡子也没刮。

他这样子哪里是一天没刮,是好几天都这样。

手臂上插着针,病号服的领口松着,锁骨的棱撑在皮肤底下。手背上有一块淤青,导尿的时候手抖了,碰到了床栏杆,他的手以前不抖的。

他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打开盖子,是熬的软烂的白粥,盛了一碗,放在床头小桌板上,推到他面前。

他用右手端碗,左手插着针动不了,喝了两口,粥是温的。

他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纸巾的角。

他喝完,把碗放下,他妈的嘴动了,又闭上了,又动了。

她想问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他没插针的那只胳膊,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面对着他,语速放得特别慢,慢得像怕吓着他。

"今野……那……那个小姜,是个好孩子。"

他看着他妈的嘴,没说话。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妈才又开口。

眼神躲闪着,不敢和他对视,声音更小了,带着试探,带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她那边忙不忙呀?"

问完这句话她立刻低下头,肩膀缩着,像在等什么不好的判决。她心里清楚,人家姑娘没有任何义务留下来,能陪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她没有立场问,更没有资格要求,她怕她问完,儿子心里更是不好受。

可是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实在忍不住,才问了这么一句。

他看着他妈发白的指节,看着她绞成了绳的纸巾,拿起iPad,打字打得很慢。

【出差了。去国外。两个月。】

他妈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刚想长呼一口气。

他没有把iPad收回来,又打了一行,这次更慢了。

【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妈看着那行字,她的嘴闭着,那口气噎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又打了一行。

【她不应该回来。】

他打完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

食指的指腹贴着"回"字。

他没有把手指移开,贴了几秒。

他把iPad转过来让他妈看。

他妈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

窗外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歪歪扭扭的。

他妈伸出手,把他的被角拉了拉,掖了一下。

她的手碰到被子底下他的腿,手停了一下,她知道他感觉不到,但还是拍了拍,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那你好好养着,"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想吃什么跟妈说。"

她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他够得到的地方推了推,推了好几次。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动了两下,很小的幅度,然后绷住了。

她伸手推门,没敢回头。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但他看见了她肩膀抖那两下。

门又一次关上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他看得见输液管里的液面在动。

他拿起iPad,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出差了。去国外。两个月。】

【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她不应该回来。】

他看了一会儿,眼泪不知不觉的又悄悄掉了下来。

第八周,也是最后一周。

他出院了,回到家。

推开门,一股馊味扑面而来。

茶几上还放着三天前的外卖盒子,里面的饭菜都长霉了。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的,浴室里那块她走之前粘好的防滑垫,角又翘起来了,踩上去会滑。

冰箱还是空的。

他把外卖盒子扔了,把靠垫摆整齐,把防滑垫重新粘好。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了,靠在轮椅上,歇了好久。

走进卧室,床单还是住院前换的,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是那天晚上他没导尿留下的。他把床单扯下来,换了新的。

这是家里最后一套干净的床单了,是她买的,印着小碎花。

他坐在床沿,把两条腿一条一条搬上床,摆整齐,在膝盖中间塞了个枕头。

躺下来的时候,他闻到枕头上的味道。

以前是柠檬味的洗衣液,是姜灼华最喜欢的味道,现在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他每周都会用她喜欢的柠檬味洗衣液洗床单和枕套,可味道还是越来越淡了。

他翻了翻手机,她的朋友圈最近三周都没更新过。

打开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周前他发的那个「嗯」,再往上,是她问的「你最近怎么样?」。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翻了好久,翻到两个月前。

「到了。新加坡三十二度,热死了,酒店wifi还不太好。」

再往上,是她走之前最后一条:「药按时吃。」

再往上,是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很长很长。她发的消息比他多好多,有时候是长段的抱怨,说客户有多奇葩;有时候是很短的,「想你」「你吃了吗」「今天天气好,你出去晒晒太阳」。还有好多语音条,他听不见,可她有时候会忘了,发完语音,过一会儿又补一段文字:「不好意思忘了你听不见,刚才说的是,下班了来找你。」

他的手指碰了碰屏幕上那行字。

「下班了来找你。」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

躺在黑暗里,好多画面涌上来。

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生气的时候嘴角绷得紧紧的;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想起她故意学他说话,然后对着他耳朵吹热风,说完自己先笑倒在他怀里。

想起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她在他手臂上写字,一笔一划,太轻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想起她帮他搬腿,手托着他的小腿,手指隔着裤管碰到他凸起的胫骨,他的小腿早就没肉了,皮贴着骨头,可她没有缩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想起她跪在瓷砖上粘防滑垫,手指沾了胶,就在高定的西裤上蹭来蹭去。

想起她在保鲜盒上写标签,字写得歪歪扭扭,「别忘了加醋,你上次说加了好吃」,最后那个「吃」字半个都写到了标签外面。

想起她站在玄关,手指碰了碰他的耳廓,碰到助听器的外壳,停了整整一秒,然后说:「药按时吃。 」

他的手攥着手机。

他躺在黑暗里,摘了助听器,世界安静了。

凌晨两点,闹钟准时震了,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地响。

他没有按掉,就让它那么震着。

震了一分钟,自己停了。

他还是没起来。

就那么躺着,直到窗外泛出一点灰光。

他的手松开了手机,摸到了枕头旁边那张塑封好的清单。

手指摩挲着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多肉,摸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了起来。

两手撑着床垫,把上半身推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导尿包。

黑暗里,他的手指记得每一个步骤。撕开包装,润滑,插入,等尿液流完,拔管,封袋,湿巾擦手。

做完这一切,他躺回床上。

窗外的天亮了。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拿起台历,用红笔划掉了第六十天。

六十天到了。

她没有回来。

他把台历放下。

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

她送的。两个月没怎么浇水,叶子蔫了一点,但没死。

他拿了杯子接了水浇。水渗进土里,叶子上沾了一滴,挂在那里。

他看了那滴水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iPad,打开了加密文件夹,赵鹏的系统日志还有三十几条没看完。

他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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