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平的哥哥来取鉴定意见那天,陆今野正在实验室的卫生间里。
中午十二点,该导尿了。他指尖拆开导尿包的封口,抹润滑剂、插管,等着尿流进袋子。低头扫了一眼颜色,淡黄,清亮,正常。
拔管的瞬间,外面传来敲门声。震动顺着门板传到地板,再钻进轮椅的轮子,他带着助听器,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封好管子,洗了手,推门出去。
郑大哥正坐在椅子上熬着,帆布袋死死抱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袋子的带子,看上去很紧张。
陆今野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男人拆开,抽出鉴定意见,一页一页慢慢翻。他看不懂那些“骨膜反应”“骨折线方向”的鬼话,可眼睛扫到最后一行——不支持原鉴定“意外高坠致死”的结论——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陆今野盯着他的嘴,看懂了。
“陆老师,这意思是……我弟弟不是摔死的?”
陆今野拿起iPad,慢慢敲字:【掉下去之前,胸口就被人打过,第八根肋骨先断的。这份报告你拿去申诉,公安部门看到了会重新查。】
男人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嘴闭得紧紧的,下巴一个劲地抖,手死死捏着那张纸,边角都揉烂了。
最后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嘴唇颤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
“十二年了。”
再没别的话。
他把报告小心折好,塞进帆布袋最里面。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着轮椅上的陆今野,深深弯下腰。
门轻轻带上。
陆今野还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手机。
十二点二十三分。
他把郑海平的卷宗收拾好,插进文件架。
这个案件,结束了。
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药房的袋子,走到他桌前蹲下,在iPad上打字:「陆哥,给你带了压疮用的银离子敷料,康维德的,比你现在用的贴得牢,尾巴骨那儿就得用蝶形的,我顺路买的。」
陆今野看着他,
小李就是个搞技术的,哪懂这些护理的门道。
他不可能知道骶尾要用蝶形的,不可能知道康维德这个牌子,更不可能知道他的压疮长在哪儿。
可他清清楚楚,买什么牌子、什么形状、贴在哪里。
陆今野接过袋子,没问一个字。
小李又敲:「晚上我帮你换吧?你自己够不着后面。」
【不用,我自己来。】
小李看了他一眼,又打:「那我把浴室暖风机开了,换药别冻着。还有你那个减压垫,中间塌了,我明天给你带个新的。」
减压垫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下半身没知觉,坐在上面什么也感觉不到,是小李偷偷翻过来帮他检查的。
【不用麻烦。】
小李欲言又止,只能走了。
陆今野把那袋敷料放在桌上。
蝶形,康维德。
以前姜灼华给他换药,用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他没敢再多想,插上U盘,打开加密文件,继续挖启辰化工背后的烂事。
接下来的日子,麻木枯燥,就是家里和单位,两点一线。
三天后,来了第二个案子。
不是家属找上门的,是法院走程序转过来的。一份盖着红章的复核委托书,附了厚厚的一卷卷宗。
小李把材料送进来,在iPad上打:「陆哥,法院转来个交通肇事的复核案,三年前的。司机家属一直喊冤,说有新证据,让咱们做骨骼鉴定。」
陆今野接过来翻了翻。
案子很简单:2022年10月17号凌晨,省道236公里处,一个男的被货车撞死了,司机李某判了三年。可家属说,货车开到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路上了。
去年家属翻出一张被扔了的旧监控卡,恢复出来才发现,李某的货车到之前四分钟,有一辆深色轿车先经过了那里。
家属一口咬定,是那辆轿车先撞的人,货车只是轧了个死人。
法院拿不准,把案子转到了他这里。
卷宗里有当年的尸检报告、现场照片、CT片。
死因写着:交通事故致多发损伤,颅脑损伤、胸部挤压伤、骨盆粉碎性骨折、右侧小腿开放性骨折、左侧胫骨骨裂。
陆今野的目光,一下子钉在了最后那六个字上。
其他伤全是大货车撞出来的,狠得要命,碎的碎、断的断。只有左侧胫骨是“骨裂”,轻得太离谱了。
他把CT数据导入工作站,三块屏幕同时亮起来。
颅脑、胸口、骨盆、右腿,全是典型的车祸伤,力道大、损伤重,而且全在右边,符合货车从后方偏右撞过来的特征。
只有左腿。
他调出左侧胫骨的影像。
一道细细的裂缝,在中段偏上的位置,没错位,没碎渣。
放大两倍,再调到最大,把骨窗参数压到最清楚。
裂缝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钙化。
陆今野心里一沉。
这是骨头在愈合,不是新鲜伤。他翻出对照表比对了好几遍,这个厚度,最少长了七到十四天。
左侧胫骨的骨裂,比车祸至少早了一个星期。
他往轮椅靠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大货车一次撞击,不可能同时撞出“致命粉碎伤”和“一周前的旧伤”。
这个人,在被撞死之前,早就被撞过一次了。
一周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翻回卷宗,死者生前爱喝酒,出事前在村里喝到凌晨两点,独自走回家,正好经过那段没路灯的省道。
监控显示:两点零三分,深色轿车经过;两点零七分,货车经过。差了四分钟。
家属都以为是那辆深色轿车当晚撞的人。
可骨头不会说谎。
陆今野重新核对钙化层,分布均匀、厚度一致,这是实打实长了一周的痕迹。要是当晚撞的,四分钟连血都凝不住,怎么可能长钙化?
深色轿车当晚没撞他。
骨裂是一周前的旧伤,跟谁都没关系。
那一周前撞他的人是谁?
没人知道。卷宗里没有,死者没报案,没去医院。一周前的某个晚上,某个地方,一辆车从左边轻轻刮了他一下,只撞裂了胫骨,然后跑了。他自己也没当回事。
可一周后,他喝了酒,左腿疼,走路打晃,深夜摔在漆黑的省道上。
深色轿车经过,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停。
四分钟后,货车驶来,一次撞击,当场死亡。
被撞了两次。
第一次轻,没人知道。
第二次重,直接送命,还把第一次盖得严严实实。
家属找错了凶手,真正的第一肇事者,早就消失在没有监控的黑夜里了。
陆今野坐直身体,开始写鉴定意见。
写了一半,停下来去卫生间导尿。下午四点,尿液颜色正常。
回来一口气写完。
「关于王某案骨骼复核鉴定意见
一、死者左侧胫骨中段骨裂,边缘可见均匀钙化,系事发前7-14天形成的陈旧性损伤。
二、其余致命损伤均为同一时间高能量撞击所致,与左侧骨裂无关。
三、左侧骨裂会影响走路稳定性,结合饮酒史,不排除事发时因站不稳倒地。
四、建议排查事发前7-14天内,死者是否发生过其他交通意外。」
存好文件,他没有立刻打印。
只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转着一个吓人的念头。
郑海平:看着是意外摔死,其实是先被打再被推。一次坠落,盖住了之前的暴力。
王某:看着是货车撞死,其实是先后被撞两次。第二次致命,盖住了第一次。
两个案子,一模一样的套路。
用看得见的事,盖住看不见的事。
你以为的开头,根本不是开头。
陆今野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抖了一下。
后脖子突然冒了一层冷汗。
含章死,2022年12月3日。
他被打,2022年12月5日。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打是一切的开始。是一场飞来横祸,把他的人生变成了现在这样。
可如果……被打不是开头呢?
如果在他被打之前,早就有了另一个开端?
含章死,他做尸检,48小时后,他被打。
然后尸检报告没了,U盘丢了,案子被压,赵鹏在他住院期间偷偷提走了物证。
如果他被打,根本不是偶然。
是因为,他初步判断了含章的死因。
陆今野猛地坐直,打开那个加密文件。
屏幕上是他之前写下的几行字:
「问题:
1. 被打是不是跟含章的案子有关
2. 身上的伤根本不是摔出来的
3. 谁拿走了我的U盘
4. 赵鹏到底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在下面缓缓敲了一行字。
「5. 被打不是开头,含章死才是开头——他们打我,是为了灭口。」
灭口。
这两个字砸在屏幕上,也砸在他心上。
以前他只敢说“被打”“被袭击”,可“灭口”不一样。
灭口意味着,有人清清楚楚要他死,要他永远不能说出含章的真相。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没删,保存、加密、拔下U盘。
晚上回到家,开了灯。
客厅空得发慌。
他推着轮椅进厨房,打开冰箱,那个保鲜盒还在,标签贴着:给你的。
是他之前做的疙瘩汤,放了快两个星期。
拿出来掀开盖子,一层白霉浮在汤面上,看着就恶心。
他盯着看了好半天,重新盖上,手在盖子上停了好几秒,还是掀开,把变质的汤一股脑倒进下水道。黏糊糊的汤水糊在水槽上,他用冷水冲了很久才冲干净。
保鲜盒空了。
他把那张写着“给你的”的标签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衣服口袋。
盒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坐在水池前,煮了最后一把挂面,敲了一个鸡蛋。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对面的椅子空空荡荡。助听器戴着,可屋里太静了,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他连自己嚼东西的声音都听不见。
吃完,洗碗,收拾厨房。
推着轮椅回到客厅,拿起腿上的手机。
点开微信,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她发的:「吃早饭了吗」,他没回。再往上,是他回的一个“嗯”,再往上,是她的“注意保暖”。
她还在发消息。
一天,两天,偶尔三天。短短一句,吃饭、穿衣、吃药。他有时回,有时不回,回也只是一两个字。
这段关系还没有结束,可聊天记录,已经寥寥可数,只差最后一步。
他往上翻,漫无目的地翻,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
突然停住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条消息,她发的:
「今天你在观片灯前看片子,灯光打在你脸上,眼睛特别亮,我偷偷拍了一张,不给你看。」
陆今野盯着那行字,心口猛地一抽痛。
他从来不知道她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那张照片现在还在不在。
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字。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他其实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想说今天又破了一个旧案,一个人被撞了两次,第一次被撞的真相被埋了三年。
想说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被打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杀他。
想说冰箱空了,面条吃完了,压疮还没好,她做的饭早就没了,可她写的清单还在。
想说,灼华,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好想你。
可他一个字都没打。
推着轮椅去卫生间,导尿,肠道护理,一大通做完已经是晚上九点。
出来时,他在镜子前停住。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得老高,眼下一片青黑,胡子好几天没刮,锁骨尖得能扎人。
上半身依旧结实,肩宽,胳膊有力,手稳,手指灵活。
可整张脸灰突突的,没有光、没有人气的死灰。。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灯,推着轮椅回卧室。
上床搬腿。
右手碰到自己的脚,冰凉,脚踝松垮,脚趾蜷缩着,肌肉早就僵死了。
以前姜灼华帮他搬腿时,也会碰到这里,她从来没有躲开,没有嫌弃,只是轻轻放好,还会按摩揉捏一会。
他把双腿摆齐,膝盖中间塞好枕头,整理好纸尿裤,拉平防漏床单,然后躺下。
凌晨两点的闹钟,静静放在枕边。
他躺平,手摸到枕头旁边那张纸,她手写的护理清单。
这一次,他没有贴在胸口,只是轻轻摸了一下,指尖划过右下角那株小小的多肉,就把手收了回来。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郑海平。
王某。
含章。
他自己。
四条线,在脑子里拧成了一团。
他还不知道线头在哪里。
黑暗里,他睁开眼,又闭上。
睡不着,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望着灼华的照片,眼角的泪悄悄滑进枕头,湿了一大片。
陆老师压力巨大,因为他已经推理出自己是姜灼华妹妹,姜含章命案的关联受害人,含章案子三年一直压着没破案,他受伤三年也没有查到嫌疑人,陆老师开始发现自己卷入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漩涡,爱情,事业,甚至生命都随时有危险,他面临的是未知的风险和黑暗深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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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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