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手机震动,他昨晚设的。
睁开眼,没有任何拖延,双手用力撑开床垫,将自己推坐起来。
他发了微信叫醒了他妈,把马桶椅搬进房间,关上门。
艰难的肠道护理。
整整六十分钟,他满头大汗,中途几次痉挛让他痛得发抖,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暴躁地停下来。
他咬着牙,做完了全程。
然后自己导尿,看颜色。
正常。
他擦洗干净,换上了干爽的纸尿裤,套上一件干净的棉质居家服。
他让他妈帮忙,把他扶上轮椅。他妈多看了他两眼。脸颊还是凹陷的,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死气,已经散了。
他自己推着轮椅,滑出房间。
客厅里,她还在沙发上睡着。被子裹得紧紧的,低马尾已经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一只手半伸出被窝,垂在沙发边缘。
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光秃秃的,整理利落。
他放轻动作,滑进厨房。
打开下面的橱柜,找出米袋,翻出大枣。
洗米。
泡枣。
开火。
轮椅的高度刚好能让他看到灶台上的火苗。
他就坐在这方寸之地,听着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水烧开后,他调成小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她平时习惯六点半起。
现在是六点一刻。粥还需要熬十五分钟。
时间刚刚好。
火候到了,他关掉灶台,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餐桌上,她习惯坐的位置,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他转动轮椅去卧室,拉开自己的行李袋,拿出了那双浅色的、属于她的木筷子,端正地摆在她的碗边。
他坐在餐桌前。
等她。
没过多久,客厅传来窸窣的动静,她醒了。
他听不见,但是看见客厅人影闪动。
她走进厨房,头发有些凌乱,右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枕头压出的红印子,身上穿着昨天那套衣服。
她抬起头,一眼看到了餐桌上的两碗粥,看到了升腾的热气,看到了那双浅色的筷子。
她看向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望着那双陆今野单身公寓里自己的常用筷子,完全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没有解释,耳朵充血一样红。
“坐。”他开口,这一次,发音很清晰。
她拉开椅子,坐下。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她没有评价好不好喝,只是放下勺子,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喝自己碗里的。
粥很烫,胃里暖烘烘的,大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触瓷碗的轻微脆响。
他妈从主卧出来,走到厨房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老太太站在那里,看着餐桌前相对喝粥的两个人,看了足足好几秒。
然后,老太太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微笑着关上了门。
他没管身后的动静,他只看着面前的人。
她正在喝粥,嘴唇贴着碗沿,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白雾,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弯弯的,充满笑意。
吃完饭,她麻利的收拾了陆今野的一应物品,做好回去的准备,陆妈妈照看着他又去了一次卫生间,做了一次间歇性的导尿,收拾停当,陆爸爸又一次抱起儿子,脚步沉稳的向楼下走去。
她已经把车停在了楼下楼门口,出了单元门就是,她操控着设备,陆今野的轮椅牢牢地固定在后排座位上,没有一点闪失。
陆妈妈一路跟着,红着眼睛说不出什么话,她临上车的时候,陆妈妈拉着她,“小华,等忙过这阵,常来家里吃饭!今野要是不方便,爱吃什么,我给你做好送过去。“
她温柔的拍拍路妈妈的手,”阿姨,放心,我回来了,我帮您看着他!您和叔叔好好保重身体,我和今野忙过这段就来看您。“
车稳稳当当的开出了小区。
陆妈妈的眼泪一直都没停。
他回到公寓,关上门,重力和疲惫才真切地感受下来。她放包换鞋,第一件事是走到床边,掀开他后腰的衣服检查压疮。
他顺从地趴着,皮肉贴着床单,发出沉闷的呼吸声。骶尾部那块溃烂的地方终于彻底收口了,新长出来的皮肤薄得像一层蝉翼,透着脆弱的淡粉色。左边髋骨那处还红得刺眼,但这两天翻身挪动的次数多了,边缘到底比在他父母家时缩了一小圈。
她拧开碘伏,棉签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凉意,他趴在那里的没有感觉,可是腿痉挛了几下。她动作很轻,熟练地贴上蝶形敷料,掌心顺势在他腰上安抚地按了按,手心下是他略显僵硬的肌肉。
"骶尾这个可以了。左边这个再卧床两天。两天以后你可以坐轮椅,但每四十分钟做一次减压。陆今野,不是一小时,是四十分钟!"
她绕到床头,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他只能侧过脸贴着枕头,漆黑的眼珠动了动,死死盯着她的嘴唇,试图捕捉每一个发音的口型。
"四……四分钟。" 他的声带像太久没用过,发音有些含混。
"四十分钟。" 她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窝说的……四十。" 他有些固执地微眯了一下眼睛,喉咙里溢出一点微弱的急切。
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连日来紧绷的嘴角终于轻轻地翘起来,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撑着他的身体帮他翻过身来。沉重的下半身毫无知觉地随着力道摆动,仰卧躺好。她细心地拍松枕头垫在他颈后,把被子拉到他胸口,再顺手将手机、iPad和水杯一件件码放整齐,全调整到他手臂一伸就能稳稳够到的斜前方。
"我去一趟事务所,得中午回来。" 她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
他躺在枕头里,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眼底亮亮的。
"带……饭回来吗?"
"你想吃什么。"
他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眼珠在眼皮下转了转,像是认真搜寻了很久。"疙瘩汤。"
她穿大衣的手顿了半秒,抬眼看他。
她当然知道疙瘩汤。
他在她走之后做过,装在洗得干净的保鲜盒里,盒盖上贴着边缘发卷的便利贴,端端正正写着「给你的」。
那盒汤在冰箱里放了两周,直到长了白色的毛,他才默不作声地倒掉,却把那张标签纸撕下来,卷成个小卷,一直揣在裤子口袋里。
那些拧巴的、错过的过去,她一个字也没提。
"行。中午给你带。"
门锁发出轻微的喀哒声,屋里安静下来。
他一个人陷在床垫里。
四下无声,只有客厅挂钟走动的细微滴答声。
他闲不住,腰部以上使了把劲,他有些艰难地撑起上身,捞过旁边的iPad,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开一页空白的新文件。
这篇含章案情分析报告的框架,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转了无数遍。那个昏暗的夜里徒手画出因果链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写。
可那时候他是一个废人,被困在方寸之间,连声音都发不出,写出来要给谁看?
写了又能改变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带回了希望。
检察院现在可以立案监督了。
被害人家属有权申请。
含章是她亲妹妹,她可以堂堂正正地把材料递上去。而她现在缺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让检察院破例受理的解剖刀。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刀亲手磨出来。
他趴在枕头上,两只手肘支着床垫,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因为听力障碍和胳膊撑着发酸,手指微小的痉挛,他打得很慢,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触控声,但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凿在石头上一样确定。
「关于姜含章死因待查案及陆今野被袭案的关联性分析报告
报告人:陆今野(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法医人类学实验室)
一、案件基本情况
姜含章案:2022年12月3日,女性死者姜含章(23岁)在本市郊区发现遗体。本人作为法医出现场,提取关键物证(含局部矫正义齿一枚,内侧刻有"HZ"缩写),完成初步尸表检验,当场给出"高度怀疑他杀"口头意见。后完成系统解剖及骨骼重建,撰写尸检报告。报告备份存入随身U盘。
陆今野被袭案:2022年12月5日晚,本人在法医中心实验室工作至凌晨后离开,途中被人从背后袭击。本人记忆中仅有"被锁颈后失去意识"。实际损伤为:T7胸椎爆裂性骨折(脊髓完全性损伤)、颅骨骨折、双耳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膀胱贯穿伤、盆腔内脏神经断裂等。致伤物为铁撬棍、石块、刀刃碎片。
二、两案关联性分析」
打到这里,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悬空停住了。胸口像是有团带刺的棉絮在往上涌,扎得生疼。
接下来这段话,他在那些无数个失眠、绝望的夜里,躲在加密文件后面,用冷冰冰的第三人称写过无数次······"他失去意识后被持续攻击"。那时的他,像是在解剖另一个死掉的自己。
而现在,他要在公开的、有法律效力的盖章的文件上,用第一人称写出来。
签上他的名字,递交给国家司法机关。
他的手指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塞满肺部,压下那股恶心和战栗,手指重重地砸了下去。
「本人的损伤模式不支持单次锁颈后坠地所致。本人的病历记载致伤物为铁撬棍、石块、刀刃碎片,涉及四种不同方向、不同性质的致伤力(纵向暴力致T7爆裂、侧面钝击致颅骨骨折、锐器致膀胱贯穿、颞骨传导冲击波致听神经损伤)。一次坠地不可能同时产生上述损伤模式。
结论:本人在失去意识后遭受了持续性、多工具暴力攻击。本人被袭击并非随机事件,系蓄意行为。」
打完最后一个标点,他整个人脱力般砸回枕头里,胸口剧烈起伏。
屏幕上的字黑白分明:“本人被袭击并非随机事件,系蓄意行为。”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子,他把自己活生生劈成两半,藏在那道看不见光的裂缝里。法医的陆今野在冷眼旁观,残废的陆今野在苟延残喘,他们从来没有在同一份文件里重逢过。
今天,他们终于合二为一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虚汗,咬着牙继续敲击。
「三、时间线与逻辑链
12月3日——姜含章被害
12月3日至5日——本人完成含章案尸检报告,提取义齿,报告备份存入随身U盘
12月5日晚——本人被袭击
12月5日后(本人住院昏迷期间)——
a. 实验室电脑中本人撰写的尸检报告文件被删除
b. 本人随身携带的U盘(内含报告备份)不知去向
c. 含章案专案组经办人赵鹏从物证库提走补充鉴定样本(提取记录有赵鹏签名,日期为本人住院期间)
d. 含章案从"故意杀人"降格为"死因待查积案"
e. 含章案被申请二级涉密封存
f. 本人申请调取含章案卷宗被驳回(驳回签章:赵鹏)
四、推断
上述时间线高度吻合以下逻辑链:有人杀害姜含章→本人在做尸检并即将完成报告→有人为阻止报告提交而袭击本人→U盘被从本人身上取走→实验室报告文件被删除→赵鹏配合将案件降格、封存→所有指向凶手的证据被系统性清除。
本人被袭击的目的是灭口——阻止含章案尸检报告完成和提交。
五、现存物证
义齿一枚(HZ刻字),自2022年12月3日起保存于本人实验室恒温暂存箱中(4℃低温保存液),未进入物证库登记流程,赵鹏不知其存在。义齿上可能残留凶手微量DNA。
六、申请事项
请求检察院依法对姜含章死因待查案启动立案监督程序,要求公安机关说明案件降格和涉密封存的理由,并授权调取封存卷宗。」
呼出最后一口气,他点击了保存。
光标闪烁,他在文件最末尾另起一行。
「报告人签名:陆今野
日期:」
看着屏幕上那行规整的宋体字,他摇了摇头。电子打出来的东西太轻了,没有分量。他需要按上自己的骨血。
他费力地侧过身,从床头柜摸到那支熟悉的签字笔,扯过一张粗糙的白纸。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捏着笔杆,指尖发白,一笔一画地在纸上郑重写下“陆今野”三个字。
字迹方方正正,横平竖直,骨架极大,透着股近乎固执的狠劲。
写完,他把白纸端正地叠好,压在iPad下面。
两只手臂酸胀得像要烧起来,指尖微微发抖。他无力地摊平身体,手无意识地探进衣服侧袋,摸到了那张轻飘飘的随身清单。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粗糙的指腹隔着布料一遍遍摩挲着,直到那份冰冷的心踏实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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