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Chapter.44

云忱拉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八月的风迎面吹过来。

这里的风和他待了快两年的晚江完全不同。

晚江靠江,空气潮湿,夏天闷热,冬天湿冷。

砚宁的风偏干爽温润,带着南方小县城独有的味道,有被太阳晒透的稻田青草气,有路边桂花未开花苞淡淡的甜香,还混着家家户户做饭的烟火气息,闻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他站在站台深呼吸一口气,浑身彻底放松下来。

前几日在晚江积攒的紧绷和疲惫,在这里慢慢消散。

他推上行李箱拉杆,转头看向身后的南关。

南关站在出站口台阶上,正四处看着周围。他穿浅灰色短袖,外搭一件薄防晒衬衫,收拾得比平时规整一点,不算过分正式,恰到好处。

他目光扫过站前广场,广场不大,几排老桂花树长势茂密,枝头藏着细碎花苞,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时浓时淡。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层次清晰。近处白墙灰瓦的老房和新式住宅楼交错排布,几条老街穿插其中,巷口竹竿上还晾着家常衣物。

整座小城沐浴在午后阳光里,安静松弛,节奏缓慢。

“怎么样?”云忱偏头看他,语气带着点小骄傲,“小地方,比不了你家。”

南关看着他紧张又期待认可的样子,淡淡开口:“我家门口,没有这么多桂花树。”

云忱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这里更好。耳尖瞬间泛红,低头拉着行李箱快步往前走,没接话,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高铁站离家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

车子穿过城区,路边的新房都保留着本地白墙灰瓦的特色,没有千篇一律的楼盘样式。

街道不宽,两侧香樟枝叶繁茂,遮住大半阳光,光斑落在路面上,随风晃动。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电动车慢悠悠驶过,车后座载着买菜的大人或是拿着冰棍的小孩。

云忱趴在车窗边,看着一路熟悉的街景,安静下来。

他认出了小时候常买贴纸的报刊亭、翻新招牌却没变位置的早餐店,还有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一切都和记忆里重合,又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南关坐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跟着他的视线安静看窗外的风景,默默记着他长大的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深褐色院门半敞着,门缝里能看见院里开得热烈的栀子花,白花绿叶,格外鲜活。

云忱下车,站在院门前停顿几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南关。

南关已经站定,行李箱放在脚边,安静等候,没有催促。

云忱抬手推开院门。

院里的景致比他记忆里更茂盛。靠墙的枇杷树长势茁壮,树冠宽大,遮住院里大片阴凉。栀子花簇拥盛放,香气浓郁柔和,混着泥土青草的味道。

墙角葡萄架爬满藤蔓,挂满一串串半熟的青葡萄,带着淡淡的红边,随风轻晃。石桌上摆着蒲扇和半杯凉茶,杯口留着水渍,看得出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乘凉。

云忱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头温热。这时屋门被推开,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抹布。

老人八十三岁,白发梳得整齐利落,挽成一个小发髻。

她穿着浅灰色对襟短袖,腰板挺直,步伐稳健。

看见云忱的瞬间,奶奶立刻笑了,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忱忱回来了。”她语气温和沉稳,像是早早就在等着他回来。

云忱走上前,微微俯身,是他从小到大和奶奶相处的习惯距离。

奶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掌心带着老人特有的温热。

随即目光落在南关身上,打量得认真平和,没有审视和疏离。

南关站在枇杷树荫下,身姿端正。他上前两步,微微欠身,礼貌开口:“奶奶好。”

奶奶静静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记住这个年轻人的模样,随即也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着认可:“不胖不瘦,看着挺稳当的。”

“谢谢奶奶。”南关认真应声。

云忱站在一旁,悬着的心安稳了大半。

这时父亲云渐盛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松松垮垮系在身后。

他身形清瘦,眉眼和云忱十分相似,温和疏离,看着比同龄人年轻。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南关,简单打量过后,淡淡开口:“来了?”

语气平淡,不热络也不冷淡。云忱看见他转身回厨房时,悄悄收紧了围裙带子,也看清了他食指关节那道陈旧的刀疤。

那是小时候自己打碎玻璃杯,父亲收拾碎片时留下的。

他转头看向南关,看见奶奶正和他聊院里枇杷树的来历,南关侧耳认真听着,偶尔轻声应声,耐心又踏实。

云忱心头更暖。

晚饭是云渐盛亲手做的。手擀葱油拌面筋道入味,葱油透亮,裹满每一根面条,撒着芝麻葱花。

红烧排骨炖得软烂脱骨,酱汁浓郁。清炒藕片薄脆清甜,番茄蛋汤鲜爽清淡,家常却格外可口。

四人围坐在老旧木桌旁吃饭,桌面干净整洁。

饭桌上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窗外夏蝉的鸣响渐渐减弱,傍晚的凉意慢慢漫进院子。

云渐盛话不多,是典型不善言辞的父辈模样。

他用公筷自然地给云忱和南关夹菜,动作随意自然,不说客套话,夹完菜就低头自顾吃饭。

南关看着碗里的排骨,轻声道:“谢谢叔叔,很好吃。”

云渐盛的筷子顿了一瞬,淡淡应了一声“嗯”。

云忱看得清楚,父亲被饭碗挡住的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

饭后,云渐盛放下茶杯,看向南关:“你跟我去一趟阳台。”

云忱下意识起身想跟上,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示意他坐下。

他只好乖乖坐回原位,看着父亲先走出去,南关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抚意味明显,随后跟了上去。

客厅里只剩云忱和奶奶。

奶奶安静看着戏曲节目,云忱透过玻璃门,看着阳台上两个模糊的身影。

暮色渐沉,天色从橘色慢慢变成灰蓝,晚风带着茉莉花香一阵阵飘进来。

阳台上,云渐盛靠着栏杆,看着院内昏暗下来的景致,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忱忱他妈走得早,他三岁就没了母亲,是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南关安静站在一旁,认真倾听,没有插话,也没有说客套的安慰话。

“他从小胆子小,受了委屈也不说,只会自己憋着。长大了懂事,不管是开店、做调香,还是搬去晚江,都是自己做好决定再告诉我。”

云渐盛语速平缓,像是在细数多年的心结,随即转头看向南关,目光郑重:“他愿意带你回来,说明你对他很重要。”

他重新看向院子,语气诚恳认真:“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他受委屈。他从小缺失太多照顾,很多地方我顾及不到,往后你多护着他一点。”

暮色彻底暗沉,院内路灯亮起,照亮枇杷树的枝叶。

南关目光坚定,语气沉稳:“叔叔放心。”

云渐盛没再多说,点头转身回屋,路过南关时轻轻颔首示意。

回到客厅,奶奶安静坐了许久,终于开口问话,慢慢询问南关的家境、工作、家里的态度,还有两人在一起的时长。

南关一一如实作答,语气平稳真诚。

问完之后,奶奶沉默片刻,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人,轻声开口:“南关,你们是在处对象,对不对?”

“嗯。”

奶奶摩挲着茶杯边缘,慢慢斟酌措辞。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感情,心里满是疑惑和顾虑,没有半点恶意。

良久,她抬头轻声问:“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国内领不了证吧?”

云忱心跳骤然加快,刚想开口解释,南关已经先一步出声,语气平稳从容:“奶奶,国外可以领证,我们打算去国外办理。”

奶奶愣了愣,有些茫然:“外国允许两个男生结婚?”

一旁的云渐盛适时开口,语气温和耐心:“妈,现在很多国家都可以,不算稀奇事。”

奶奶没有再追问,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我先去休息了,你们慢慢聊。”

她上楼的步伐缓慢稳重,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看着奶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云忱指尖微微收紧,心里五味杂陈。

云渐盛见状,也起身跟上楼,想去安抚老人。

二楼卧室里,奶奶望着窗外夜色,低声开口:“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我就是怕旁人说闲话,欺负忱忱性子软。”

“您没说错。”云渐盛坐在她身旁,轻声宽慰,“您还记得忱忱妈妈刚走那年,旁人也到处说闲话,您当时说,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孩子好好长大就行。”

奶奶身形一滞,想起了往事。

“现在也是一样。”云渐盛语气温和坚定,“旁人的闲话无关紧要,忱忱过得开心、有人陪伴,才是最重要的。”

奶奶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沉默许久,慢慢松了心结:“南关这孩子看着踏实细心,是个好孩子。只是我一时不习惯,没见过这样的事。”

“不急,慢慢适应就好。”云渐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难得遇到一个真心待他的人,我们只要看他对忱忱好,就够了。”

安抚好奶奶,云渐盛下楼,手里拿着一个蓝底白花的旧布包。

他走到南关面前,将布包递过去。

南关连忙起身,双手郑重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老式银怀表,表壳打磨得温润发亮,刻着细密的缠枝纹路,指针早已停下,满是岁月痕迹。

“这是忱忱爷爷留下的。”云渐盛出声,“他生前说留给孙媳妇,是你奶奶让我拿给你的。”

他说出“孙媳妇”三个字时略有停顿,随即坦然补充一句,彻底认可了两人的关系。

南关握紧怀表,抬眼应声:“谢谢叔叔,我会好好珍藏。”

云渐盛点点头,坐回沙发喝茶,神色彻底放松。

他看向两人,认真询问婚礼的计划和地点。

南关看了眼云忱,如实说道,打算十二月底或者一月初去赫利恩举办婚礼,只邀请家人和至亲好友,到时候可以让长辈一起过去散心。

“我寒假有空。”云渐盛当即应下,语气柔和,“带你奶奶一起去,趁她身体硬朗,出去走走。你们只管安排,我们都配合。”

“好。”南关应声。

云忱坐在一旁,心里彻底踏实。从见家长的忐忑不安,到被家人全然接纳,过渡得温柔又自然。

他转动着手上的银戒,南关的小指悄悄碰了碰他的小指,短暂触碰,却满是安稳。

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画面无声闪动。云忱靠在南关肩头,两人安静依偎,无话却温馨。

“这怀表你打算放哪?”云忱轻声问。

“找盒子收好,怕弄丢。”南关回道,“挂在身上不安全。”

“那就好好收着。”云忱弯了弯眼,“等以后我们定居,再拿出来摆着。”

南关侧头看他,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当晚,云忱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看着熟悉的房间发呆。

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书架上的旧课本、书桌上的老式台灯,处处都是少年时的痕迹。

窗外夜色安静,月光落在地板上,院里虫鸣阵阵,枇杷树叶随风轻晃,格外安宁。

南关洗完澡进来,头发半湿,穿着云忱的旧T恤,在床边坐下。

云忱侧头看他,轻声问道:“我爸刚才在阳台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照顾你。”南关如实回答。

“就这些?”

“嗯。”

云忱忍不住笑了:“他是不是还问了晚江的天气、暖气这些小事?”

“嗯,都问了。”

云忱心里暖暖的:“他肯问这些,就是真心认可你了。”

南关没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的蜜蜡手链,动作温柔。

云忱沉默片刻,轻声感慨:“我本来还怕奶奶很难接受,没想到这么顺利,辛苦我爸上楼开导她了。”

南关躺下身,两人挨得很近,呼吸相闻。他轻声开口:“叔叔只是告诉奶奶,你过得开心就好。”

云忱看着他的侧脸,慢慢关掉台灯。黑暗里,他侧身扣住南关的手,十指相扣。

砚宁的夏夜安静温柔,虫鸣轻柔,晚风微凉。

老宅里,奶奶安稳熟睡,父亲早已熄灯休息。

院里草木轻晃,万物安宁。

云忱贴着温热的掌心,彻底放下所有顾虑,安心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想着,赫利恩的冬天会很冷,但那是几个月后的事。

眼下正是八月,砚宁的桂花悄悄孕育花苞,再过几日,整座小城都会浸满清甜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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