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雪已经停了。

皑皑白雪覆盖着整座城市，天阴沉沉的，像一个天然的大冰箱，所有物体透着冰冷，唯独室内温暖如春。

卓秋兰本想到饭馆扫雪，被卓听雪拦下了：“我去扫。”

“那你穿厚点。”

卓秋兰转身进卧室，拿了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出来，直筒款式，没有logo，也没有任何设计，哑光布面看着很新，应该不是二手的。

“这是你凤姨介绍的专门做羽绒服的服装店做的。”卓秋兰看着卓听雪试穿羽绒服，一边说，“自己拿羽绒做便宜很多。”

“哪来的羽绒？”

次卧门在这时打开，卓秋兰看向叶柏驰，有点为难。卓听雪明白过来：“凤姨给的吗？”

卓秋兰不自在地嗯了声，以示回应。

读初二的时候，邻居家的阿姨给卓听雪送过一次衣服，是她女儿穿不下的旧衣服，款式和质量都不错，奶奶便拿回家了。

卓听雪正是自尊心最强的年纪，咬着牙谢过阿姨，却从来没有穿过那些衣服，被她压在衣柜深处，直到长了更高的个子，才被奶奶丢弃。

自那之后，奶奶再没有收过别人的二手衣服。

卓秋兰有些紧张地看着卓听雪，她拉上拉链，迫不及待转了一圈。看到叶柏驰头发凌乱，睡眼惺忪靠在门上，面带笑意地望着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

“奶奶，叶柏驰，这件衣服好暖和啊！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暖和的衣服，而且好轻好轻，比棉服轻了一万倍。”

卓秋兰没穿过羽绒服，光听卓听雪形容，就高兴得不得了：“真的啊？”

“奶奶你试试。”

“这是你们小孩穿的衣服，我就不试了。”

卓听雪面露失望，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赚了钱一定要给奶奶买件羽绒服，轻便暖和地度过每一个冬天。

有了羽绒服，就不用里三层外三层穿那么多了。叶柏驰也不用每天花很长时间等她去洗手间换衣服。光是想想，就觉得身心轻松。

卓听雪回屋换上外出的上衣裤子，穿上羽绒服便准备下楼。叶柏驰穿戴整齐，走到玄关拿衣服：“我跟你一起。”

“你在家吃早餐，我很快就扫完了。”

叶柏驰动作未停：“你扫过雪？”

“没有。”

“那我教你。”叶柏驰将她手里的笤帚放下，“首先应该换一个合适的工具。”

“什么工具？你没拿啊。”

叶柏驰轻挑眉梢，朝楼梯偏了下头，示意卓听雪跟上。两人来到一楼楼梯口，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叶柏驰驾轻就熟地找到了一把铁锨。

这把铁锨比姜城拿的那把更宽更大，如果用这把铁锨打雪仗，姜城必定是她的手下败将。两人同时想到了打雪仗的场景，思维发散，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走出楼道，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像冰箱里冷冻的矿泉水，无色无味，冰凉浸骨。

卓听雪身体暖暖的，走在雪地上，轻盈又暖和。

“叶柏驰！”

她笑盈盈地回头，情不自禁地跳了几下：“真的好轻好轻！好暖和！”

叶柏驰感受她的愉悦，唇角肆意上扬：“暖和就好。”

只有一把铁锹，卓听雪想轮流铲雪，叶柏驰却不让。她想要感谢陈美凤的心情，没能好好发挥，只能站在路边干看着。恰好隔壁小卖部的老板铲完雪了，她借了铁锹，跟叶柏驰一起，把饭馆门口的雪铲干净，顺带着把面馆的铲了。

几大坨雪堆在路边，等待气温回升融化。卓听雪忽然想到雪人，伸长脖子往路灯下看，两个迷你雪人安安稳稳地呆在那里。

“哎呀，你们都帮我铲完雪啦！”陈美凤从面包车上下来，爽朗的声音响彻巷尾。

卓听雪腼腆地笑了笑。

陈美凤走上前，慈爱地看着她：“小雪换新衣服啦，真漂亮。”

“谢谢凤姨。”

陈美凤眼前闪过一丝迟疑，随即道：“该我谢谢你们，好不容易休息，还来帮我扫雪。”

“我们不累。”

“等我一分钟，凤姨给你们拿好吃的。”袁杰强在后备箱收拾批发来的菜，陈美凤跟他一起拎进饭馆，很快便拿着一袋食物出来，“袁叔特意给你们炖的牛肉，拿回家补补身体。”

卓听雪和叶柏驰对视一眼，想拒绝，下一瞬便被陈美凤强行塞进手里：“快回家吧，外面冷。”

袁杰强出来说：“还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有时间就给你们做。”

两人道完谢，拿着牛肉回家。

卓秋兰在里面加了两个白萝卜一起炖了炖，配上大米饭，就是香喷喷的牛肉饭。

好久没吃肉了，还是肉香浓郁的牛肉，卓听雪和叶柏驰吃了一顿超级满足的午餐，连着几天都还在回味牛肉饭的香味。

-

路上的雪被踩实后变硬了，表面微微融化，结了一层冰。地面变成了天然的溜冰场，技术不好的行人，滑倒成了家常便饭。

大马路上提前撒了盐，还有专门的人员铲雪，只要避开遗漏的冰面，便可以万事大吉。

林草巷不行。

继路灯之后，这里再次被证明是被遗忘的地方。巷尾还好，连着大马路，这里经常有车辆进入，有专门的人铲雪。

卓听雪和叶柏驰上下学走的巷口那段路，因道路狭窄，过不了车，经过的人不多，被彻底遗忘了。雪地上面结了厚厚一层冰，路面光滑，走几步路就容易滑倒。

卓听雪没经验，脚刚踏上去身体就开始打滑，幸好叶柏驰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才勉强维持平衡。又走了几步路，脚下依旧像穿了溜冰鞋，她俨然成为初学者，控制不住力道和方向，狼狈地摔了一跤。

接连两三次，摔得都不敢下脚了，看着冰面直打怵。

“你跟着我。”

叶柏驰经验丰富，知道踩哪里能免于滑倒，可卓听雪的鞋子不够防滑，即便叶柏驰走得很稳当，她还是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随时都有滑倒的危险。

平时几分钟就能走完的路，花了十分钟，一半都没走到。

叶柏驰思忖片刻：“你拽住我的手臂。”

“……”卓听雪忽地愣住，叶柏驰已然向她伸手。她明知这是最好的办法，依然有几分犹豫，环视一圈，没有别人，她红着脸伸手，拽住了叶柏驰的羽绒服。

情况总算有好转，起码摔倒前，她能第一时间拽住叶柏驰。

只是，戴了毛线手套的手，稍显笨拙，她又因为第一次跟异性长久地保持这样的姿势而别扭，手上的动作时紧时松，稍不注意就落了空。

“你多拽点。”叶柏驰说。

“够了......”

“你刚刚差点滑出去。”

卓听雪脸颊发热，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这样就好。”

话音刚落下，脚下的冰就用实际行动戳破了她的谎言。因为跟叶柏驰说话，有点分神，脚下动作不稳，右脚没控制住，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

叶柏驰第一时间伸手，也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没法像前几次那样幸免于难。

她尴尬地笑了笑，紧握住叶柏驰的手，被他拉了起来。她垂眸看着紧紧相握的两只手，叶柏驰没有戴手套的习惯，更喜欢把手揣兜里。

“你手不冷？”

“冷。”

“那你放开啊......”

“不放。”叶柏驰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幸好她戴着手套，不然就是亲密无间的手牵手了。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不自在。

“手冻坏了怎么办？”

叶柏驰想了想说：“那你挽着我的手臂。”

“好吧。”

她伸手挽住叶柏驰的手臂，紧紧揪住他的外套。两人紧挨着，衣服摩擦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合着剧烈的心跳，在耳边蔓延开来。

在巷子耽误了很久，时间来不及了，他们决定坐公交车前往学校。

车里面大多都是北城中学的学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卓听雪被热气烘烤着，脸颊越来越烫，热意蔓延至耳畔，尤其在看到叶柏驰的手，想到那只手刚刚牵着她，走了长长一段路，身体就像沸腾了一样，差点咕噜咕噜冒泡了。

“怎么了？晕车？”

她疯狂摇头，视线触到叶柏驰的眼神时，又控制不住地点点头。

她大概是真晕车了。

不然为何身体眩晕，心跳加速。

“摇头又点头。”叶柏驰短促地笑了声，语气玩味，“卓听雪，你到底怎么了？”

明明知道，还故意取笑她。

她突然生出一股想要“报复”他的冲动。

她瞄准叶柏驰放在腿侧的手，环视一圈，周围的同学都在热聊，没人注意他们。她深吸一口气，“恶”从胆边生，左手径直捉住叶柏驰的手。

毫无阻碍地触碰，瞬间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跟隔着一层手套的牵手，触感完全不同。她清晰地感受到叶柏驰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跟他的身材一样，很瘦削。皮肤细腻，干燥温暖，触感好舒服。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上的红晕再度出现。

她立刻往回收，叶柏驰反手握住不放，她越是挣脱，他越是握紧。

“放开我。”

“你先握住我的。”叶柏驰露出一丝坏笑，与曾经的冷淡样子全然相反，少年的另一面展露无疑，“公交到站前都不松手。”

说完，他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

有学生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卓听雪吓得用力挣脱，他倒好，握得更紧了，笑容愈发肆意。

气得卓听雪直瞪眼。

一到站，她立刻挣开叶柏驰的手，越过他就往外走。在校门口碰到孟乐满和陈贺年，四个人自动组成两队，一前一后走进学校。

一连上了三节课，卓听雪都不搭理叶柏驰，前面传来的作业本不等他拿，直接丢在桌上，被戳后背，她也不转身了。

孟乐满凑到她面前，神秘兮兮地问：“你们怎么了？闹矛盾啦？”

“没有啊。”

为了避免孟乐满问出更多细节，她只能撒谎，并且在叶柏驰把纸条塞到手里时，也配合着接了过来。

叶柏驰：不要躲着我，我的右手快不能写字了。

叶柏驰：你看，这句话写得好丑。

卓听雪：活该。

叶柏驰：嗯，我活该。

叶柏驰：下次能不能换只手牵？

这人怎么还蹬鼻子上脸？

卓听雪：不能！

叶柏驰：那还是右手吧，反正这个字够用了，卷面分有限，加不了更多。

卓听雪气呼呼地将纸条捏成一团，丢进书包，不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