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前，高三九班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

卓听雪和叶柏驰要上课，赶不上晚餐，只能参加晚餐后的聚会。

一下课，两人骑车赶到KTV。

高考结束，大家放飞自我，女同学化上漂亮的妆，穿时髦的衣裳，发型和发色好看又大胆。男同学好多也染了头发，做了新的发型，打扮得像孔雀开屏。

偌大的包厢，里面坐满了人，有唱歌的、玩游戏的、还有聊天喝酒的。仿佛脱离了学校那个特定的环境，大家都回归到了理想的自己。

不过，成熟里面仍然带着稚嫩。

将近半个月没见，陡然看见，好多同学都险些认不出来。

相比起来，卓听雪和叶柏驰太朴素了，穿旧衣服，素面朝天，因为连日来的奔波，脸和手臂晒黑了好几个度。

他们一进包厢，就有人喊：“卓听雪和叶柏驰来了。”

“我就说吧，他们肯定一起出现。”说话的是个男同学，手搭在女同学的肩上，两人举止亲密，没有避嫌的意思。

“你咋知道？”有人问。

“那你说，我为啥跟筱媛一起来。”

大家纷纷起哄，包厢里爆发出一阵轰鸣。幸好包厢光线昏暗，看不清卓听雪的脸色。

孟乐满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到门口，冲卓听雪招手，让她坐到身边：“该干啥干啥去，不许开我家听雪的玩笑。”

恰好隔壁包厢，传来一阵哄笑，喜欢凑热闹的纷纷冲到隔壁，这个包厢陡然安静下来。

孟乐满这么喜欢热闹的人，都被他们烦得不行，揉揉耳朵，跟卓听雪吐槽：“他们太能闹了，高考结束就跟出笼的野兽一样，憋疯了，完完全全放飞自我。”

其他人深有同感，大家默契地保持低声说话，连音乐都从吵翻天的摇滚乐变成了抒情曲目。

孟乐满好久没见卓听雪了，平时又没办法联络，现在逮到机会，就拉着她聊天。从这段时间干了什么事，聊到了染失败的发色。

陈贺年本来在跟叶柏驰聊天，听到这话，冷不丁接了句：“挺好看。”

“你懂个屁。”

陈贺年被怼习惯了，自然地转回头，继续问叶柏驰：“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

叶柏驰还没回答，孟乐满倒先抢答上了：“我知道。”

“你知道？”

陈贺年刚蹙眉，就听孟乐满说：“听雪报哪儿他就报哪儿。对吧？”

叶柏驰没有否认。

陈贺年趁机问孟乐满：“那你呢，准备报哪儿？”

“我的事你少打听。”

包厢里安静久了，大家蠢蠢欲动，开始了新一轮的唱歌玩游戏。

卓听雪配合着玩了会儿游戏，耳朵有点不舒服，便想去楼下待会儿。孟乐满身为班长，也是本次聚会的发起人，有三个包厢需要管理，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只能对卓听雪说抱歉。

卓听雪摆手表示无所谓，独自坐电梯下楼。

没多久，叶柏驰也下来了。

“你下来干什么？”她特意没有叫叶柏驰，没成想，他倒自觉跟下来了。

“找你。”

“等下他们又要打趣了。”

叶柏驰挑眉笑了笑，走到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前。作为两人唯一的免费交通工具，他们都非常珍惜它，碰到乱石路之类的危险路段，能绕则绕。

“一般大学面积都很广阔，食堂和教学楼离得远，骑车方便点，你想不想学骑车？”叶柏驰看着卓听雪说，“不过，我们读同一个专业的话，不会没关系，我可以一直载着你。”

卓听雪没想过那么远，她想了想说：“你教我吧。”

“不跟我读同一个专业？”叶柏驰问。

“我们还能24小时在一起？”

“我可以。”

“……”

卓听雪垂着头，模样有点害羞。

叶柏驰不逗她了，伸手示意她上车。

她个子高，坐在自行车座上，双脚踩地，不会摔倒。

等她扶稳车把手，叶柏驰告诉她骑车的要领以及掌握平衡的秘诀。她当惯了好学生，默默研究叶柏驰的话，随后便说要试一试。

学自行车讲究练。

叶柏驰站在后面，扶稳车座，让卓听雪试着骑行。尝试了好久，车头依旧只能维持几秒钟的平衡。

卓听雪暂时举手投降，打算来日再战。

两人回到楼上，叶柏驰还在跟她复盘刚才学习自行车的过程，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今晚KTV生意一般，他们这边的包厢，全部是同学，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奇怪。可是下一秒，就听到了卓听雪的名字。

“听雪准备报哪所大学啊？”

“当然是咱这儿最好的。”

“她不去外地？”

“她要留下来陪奶奶。”

卢晓濛和孟乐满的声音逐渐远去。

卓听雪立刻看向叶柏驰，他也正好望过来，眼里有求证、有不解、还有浓烈的不可置信。

即便掩饰得再好，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叶柏驰从卓听雪慌乱的表情中，证实了心中猜想，可他仍然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这段时间不只在考虑能不能住在一起，还是说......你根本没考虑。”叶柏驰的声音艰涩，“你早就做好决定了。”

卓听雪看着叶柏驰痛苦的样子，突然觉得，一再犹豫无论对谁都是伤害：“乐满说的是真的。”

“你......”叶柏驰艰难开口，“你一开始就不打算跟我走？”

光怪陆离的KTV走廊，光线并不明朗，卓听雪垂着头，不敢看叶柏驰那双眼睛。可他的情绪早已萦绕周身，不需要看就能感受到那股无法言说的绝望。

她一直知道，这个时刻迟早会到来。她原本计划，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叶柏驰，可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回家再说，好吗？”

卓听雪跟陈贺年打了声招呼，便跟叶柏驰离开了KTV。

骑车回林草巷的路上，两人始终沉默。

她清楚叶柏驰现在的心情，刚好她也需要时间组织语言。一路思索，抱着叶柏驰腰的手，越来越松，即将脱离黑色T恤，叶柏驰的手覆上手背，将她捉回来，固执地按在腰上。

到了林草巷巷口，卓听雪轻拍叶柏驰的后背：“下车走走吧。”

正是以前下晚自习回家的时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两人并肩走在寂静幽深的巷子里。

一时之间，两人心绪翻涌。

看到漆黑的平房，卓听雪才缓缓开口：“我爸去南方闯荡的时候，带着我和奶奶，漂泊无依数十年，最后才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结婚生子。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爸却患了重病，奶奶不仅要照顾我爸，还要照顾妹妹，没有享过一天福。”

对于卓秋兰的痛苦，卓听雪全部看在眼里。她心疼晚年丧子的奶奶，知道奶奶为了让她留在南方读书，对继母家人的低声下气，更知道奶奶遭受着身心的折磨，因为她却不得不故作坚强。

“回北城以前，我答应过奶奶，以后不再让她颠沛流离。”

即使在那么寒冷艰难的时刻，她想过不读书，都没想过离开北城。

“叶柏驰。”

卓听雪涩涩开口：“我会一直留在北城，哪里都不去。”

-

当天晚上，卓听雪做了一个梦。

她坐在破败不堪，随时可能散架的小船上，四周是汪洋大海，黑云压顶，狂风暴雨即将来袭，一个浪打过来，足以掀翻小船。这时，旁边来了一辆同样破旧的小船，叶柏驰坐在上面。许久没有见过同类的她，提议两人并在一起，抵御风雨，他冷脸面对，可当下一波浪打过来时，他不得不同意。

两人携手航行，度过了一阵风雨。

她以为两人可以继续航行，叶柏驰却说，他讨厌大海，更想去江河航行。

她舍不得，可她有自己的目的地。

这个梦没有结局，但她醒来时，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们注定驶向不同的人生航道，离别是必选项。

一个梦让从来不赖床的卓听雪，躺在床上，茫然无措地望着天花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卓秋兰推门进来，喊她吃饭，她才慢吞吞地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叶柏驰端着小米粥走出厨房，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

卓听雪抓了抓头发，进洗手间洗漱，脑子里再次蹦出叶柏驰听到她说“哪里都不去”以后，那瞬间流露出的情绪。尽管一闪而逝，他掩饰得很好，可她还是看到了。

那种情绪十分复杂，想了很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有种自己是刽子手的感觉，出口的话变成了利刃，毫无缓冲地刺向他的心脏，将他的身体，他的灵魂，还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希望，毫不留情地刺破了。

不留一丝幻想的余地。

叶柏驰什么话都没有说，没有指责她，没有埋怨她，他只是前所未有的沉默，好像变回了刚开始认识的那个叶柏驰，将所有人和事物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吃早餐的时候，卓听雪悄悄观察过叶柏驰，昨晚那种感觉似乎消失不见了，他正常跟奶奶交流，只是饭量没有以前那么大。

他眼里没有困惑，没有迷茫，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何种决心，尚未可知。

但是，他似乎自洽了。

卓听雪隐隐不安，等奶奶去饭馆了，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垂头备课的叶柏驰，说：“叶柏驰，我们会尽快搬出去。”

“什么意思？”叶柏驰握紧中性笔，“不陪我走，现在还要离开我吗？”

叶柏驰眼里的情绪如同翻涌的浪花，将他保持很久的平静掀翻。

她好像又不小心伤害了他。

她抿紧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肯定要离开北城的。我跟奶奶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搬走是迟早的事。”卓听雪看着叶柏驰沉冷的眸子，犹豫片刻说，“如果你想让我多分担两个月的房租，我八月底再搬走。”

“那就八月。”

“......好。”

自从这次谈话，两人的关系变得有点尴尬。他们仍然一起去家教，仍然是叶柏驰骑车载着她，从林草巷出发，跨越半个城市，到城市的另一端。晚餐没时间回来吃，就在附近的菜市场买馒头，就着咸菜一起吃。

为了能找到更多家教，他们一起想方设法计算时间地点，将所有的流程安排到最佳，试图用更合理的时间赚更多的钱。

一般商量这些的时候，卓听雪有种他们还像曾经那样并肩作战的感觉。可只有他们俩知道，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他们不再说那么多话，都有种心事重重的感觉，对视的时候，不再眉眼含笑，柔情蜜意。他们不会因为想跟对方多呆一会儿就找各种理由留在客厅，待在不同房间的时间越来越多，不会背着奶奶牵手，肢体接触越来越少。

但是，骑车的时候，叶柏驰依然固执地让卓听雪抱着自己的腰，有时候她不愿意，他便强制性捉住她的手，放在腰上，偶尔手会长时间停留在她的手背。

她能感受到轻微的颤抖，明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看到那个表面冷硬内里柔软的叶柏驰。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这天下午，他们结束了给即将升高一的学生的家教工作，在小区门口会合。晚上七点，还有别的家教，两人照例去附近的菜市场。

这家菜市场是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价格比其他菜市场便宜，馒头又大又暄软，还有现烙的大饼可供选择，偶尔奢侈一把，买个凉拌菜或者韭菜盒子。

他们买完馒头，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吃晚餐。

太阳在地平线附近，绚烂的晚霞弥漫着整个天空，配合着美景一起食用，寡淡的馒头别有一番滋味。

卓听雪问：“后天就出高考成绩了，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

“你肯定没问题。”

卓听雪咬了一口馒头，犹豫很久终于开口：“学校选好了吗？”

她最近没有看到过叶柏驰翻报考指南，不过也有可能，他独自在卧室的时候翻阅过。她不放心，决定问一问。

“选好了。”

“哪里？”

叶柏驰夹了一点酱黄瓜放在馒头上，酱汁慢慢渗进馒头里，让馒头看着没那么寡淡。他一口咬下，缓慢咀嚼：“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卓听雪还想追问，叶柏驰移开视线，没有聊下去的意思。

二手自行车年头有点长，轮胎和车座多有磨损。不忙的时候，叶柏驰会推着车，跟卓听雪步行一段距离。

两人骑车到达家教小区附近，便停下来，打算走一段路。

以前卓听雪很期待这样的时刻，可以肆无忌惮牵手，手心冒汗了谁也不愿意分开，现在却有些沉默。

快到小区大门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真是你啊，叶柏驰。”

“曾经风光无限的叶少爷，怎么混成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