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醒来时,大火呛人的浓烟仿佛还堵在喉咙里。她猛地喘了一口气,身上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春桃正守在床边,眼下没有后来那些熬出来的青影,一身青绿比甲也是几年前的样式。见她醒了,忙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掌在上面停了会儿,才松了口气。
“总算退热了。昨夜夫人守了大半宿,天快亮才回去。姑娘若再不醒,夫人怕是又要过来了。”
沈令仪没有立即出声,目光越过春桃,慢慢看向四周。
窗下的黄花梨书架,临窗那张软榻,都是旧日熟悉的陈设。书架最下面还塞着几本杂记,是她年少时背着母亲买回来的,一直藏得不大高明。
后来这些东西散的散,卖的卖。她离开这里,再没有住回来过。
“今日初几?”
“三月初六。”春桃见她神色不对,“姑娘是不是还难受?奴婢去请大夫。”
“不必。”她顿了顿,“今年可是景安十二年?”
春桃愣住:“自然是。姑娘怎么连年份也记不清了?”
景安十二年,她十七岁,沈家还没有出事。
三年后,她死在一场火里。
门从外面落了锁。起初只是烟,她拍门无人应,便退开几步用肩去撞。等火真正烧起来,浓烟已经压得她只能伏在地上喘气。
桌上那几页抄录落到地上,纸角被火舌卷住,很快烧成了灰。
有人要她死,可到底是谁?
她的死终于能证明,沈家这些年的祸事并非全是意外。想到这里,她甚至有些想发笑。父亲入狱后,她像无头苍蝇奔走了一天又一天,临死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春桃又唤了一声,隔了片刻,沈令仪才低低应了。喉咙干得发紧,几口温水喝下去,胸口的闷意才稍稍散开。
外间恰在此时传来几句说话声。隔着帘子听不真切,她却在第一句话响起时认出了那道声音,攥着锦被的手不自觉收紧。
帘子被挑开,沈既明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靛青长袍,眉目清朗,右边眉尾留着一道很浅的旧疤,是少年骑马时留下的。
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兄长,是在鹤鸣山下。
尸身从水里捞出来时已经过了一夜。父亲不肯让她看,她还是趁人不注意掀开过一次白布。那张脸没有一点血色,湿透的鬓发贴在额边。
沈既明已经走到床前,皱着眉伸手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
“烧退了。”他收回手,“昨夜母亲被你吓得一宿没睡,早上父亲还问过。你倒好,一觉睡到现在。”
沈令仪想应他,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发涩:“兄长。”
沈既明看了她一会儿:“真烧糊涂了?”
她摇头。
春桃端药进来,他便在一旁坐着,催她趁热喝了。自己随手倒了杯茶,入口才发现凉了,皱着眉让换热的来。
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却看了许久。那些活着时的声音和神情,早被一场丧事压得模糊,只剩鹤鸣山下那张苍白的脸,反而记得清楚。
“从我进门便一直盯着。”沈既明笑道,“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这才笑了一下:“大约是。”
沈既明没再追问,只嘱咐她今日别下床吹风。前院很快有人来催,说父亲还在书房等着。他只得起身,临走又道:“晚上再来看你。”
帘子落下,沈令仪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沈既明死在景安十二年八月十七。
那日他独自去了鹤鸣山,第二日才在山下找到尸身。官府验过现场,说青骢在山道上受惊,他坠坡落水,最后定作一场意外。
可兄长骑术很好,青骢也跟了他几年。她并非没有起疑,却始终没找到什么线索。
方才他坐在床边说话时,甚至还能闻见衣襟上沾来的潮湿水汽。
沈令仪闭了闭眼。兄长的死,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一时无从查起。可沈家后来那些变故,回头再看,也并非全无征兆。
大难砸下来之前,家里的底子早就被人一点点撬松了。
她静了片刻,“春桃。”
正在收拾药碗的人回过头:“姑娘?”
“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么事?”
“府里?”春桃愣了愣,“没什么大事。”
“那就从小事说起。”
春桃把药碗放回托盘里,想了半晌:“前日二太太来过,说城南新开了家绸缎庄,送了夫人两匹料子。还有大厨房的田婆子,昨儿跟采买的人吵了一架。对了,柳溪庄前几日也来了人,说周管事病了,想告两个月的假。”
沈令仪靠在引枕上,听到这里,才问:“周成病了?”
“像是。来的是他侄子,说病得起不来身。”
“母亲怎么处置的?”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春桃想了想,“只听说后来去了夫人那里。”
柳溪庄是母亲陪嫁中的一处庄子,离京不过三十里。周成在那里做了十几年管事,外祖父在世时便替顾家办事,后来跟着庄子到了沈家。
前世母亲病重时,家中急着用银子。二叔便拿了柳溪庄的账来劝,说庄子这两年收不抵支,留着也是拖累。母亲已没多少精神料理这些,便把卖庄子的事交给了他,柳溪庄最后却落到了二房名下。
至于周成,那时早已不知去向。
沈令仪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扶我起来,我去看看母亲。”
春桃忙来拦她:“公子刚才还说不许姑娘下床呢。”
“只去正院,又不是出门。”
高热刚退,身上到底没什么力气。出了院门,迎面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青石路上还湿着,春桃扶着她沿回廊往前走。
顾蕴娘刚用过早饭,正坐在窗边看账。她今日穿了件秋香色褙子,乌发挽成圆髻,鬓边压着一支赤金点翠花钗。她生得端秀,眉目与沈令仪有两三分相似。
秦妈妈在一旁核着这几日的往来帖子,见沈令仪进来,忙把帖子放下:“姑娘先坐。”又叫素琴把窗关了。
顾蕴娘抬头便皱了眉:“才退热,怎么就出来了?”说着搁下账册,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沈令仪没有动。覆在额上的掌心温热,靠得近了,还能闻见母亲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上一世沈家出事后,顾蕴娘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病得最重时腕上只剩薄薄一层皮肉,连手也是凉的。
她看了母亲片刻,忽然低下头,把额头往那只掌心里贴了贴。
顾蕴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顺势摸摸她的头发:“病一场,倒会撒娇了。早饭用了没有?”
沈令仪低声道:“只喝了药。”
顾蕴娘便叫人去厨房端碗热粥来,没再催她回房。
沈令仪捧着碗,目光落在案上的几册账本上。伸手翻了翻,见其中一册上书柳溪庄,便抽了出来。
“今日倒想起看账了?”
“母亲教过的东西,总不至于全忘了。”
她翻着账本,周成做事一向仔细,田租牲口,修渠种粮,前后都能对得上。若只看这些账,很难想象日后这处庄子竟会被说成连年亏空。
“听春桃说,周管事病了?”
“他侄子说病得不轻,想回乡养两个月,怕耽误庄上的事,还特意写了封信来。”
顾蕴娘让人把信取来。沈令仪展开看了一遍,不过寥寥几句,说病体难支,请主家另择可靠之人暂代庄务,末尾落着周成的名字和私印,看不出什么异样。
顾蕴娘道:“庄上暂管的人还没定,你二叔倒荐了一个,说先借来用两个月。”
沈令仪看着手里的信,暂管的人一到,往后柳溪庄的账都要经他的手。
她顺着折痕将那页薄纸慢慢折好,搁在案上:“二叔那边是好意,只是眼看就是春耕,生人接手,怕误了节气。母亲先别急着定,派个自己的人去看看周管事吧。真要换人,也好趁着交接把账理一理。”
顾蕴娘看了她一眼:“倒真操心起庄子来了。”话虽这样说,却没有驳她,当即叫了从顾家带来的老管事过去一趟。
屋里重新静下来。顾蕴娘转头见女儿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已透出几分倦意,不由叹了口气:“到底才刚退热。”说着便催她赶紧回去歇着。
沈令仪没再逞强,带着春桃回了自己的院子。
才到榻上,她便又昏昏沉沉睡了,再醒来时屋里已经掌了灯。小满正蹲在榻边收她白日换下来的衣裳,听见动静便回过头:“姑娘可算醒了。”
晚些时候,春桃端来一碟糖蒸酥酪,说是夫人特意让送来的。沈令仪尝了一口,味道和记忆里差不多。她从前其实很喜欢。后来家里出了事,吃什么都顾不上了。今日倒是把那一小碟慢慢吃完了。
院中已经静了,窗子留了一条缝,夜风带着草木的湿气。
沈令仪靠在榻上,倒还有些恍惚。
上一世留意到二房插手产业,已经是在沈家败落后。如今周成才病,人便荐到了母亲跟前,原来这么早。
她既是死在追查父亲案子的途中,背后之人便是冲着压实这桩冤案去的。父亲的案子直到来年秋天才起风波,总还有时间循着旧日线索再做打算。
离八月十七还有五个多月,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兄长。
窗外不知哪里响起了几声虫鸣。沈令仪静静听着,重活一遭的虚幻,这才沉沉地落到了实处。
外间忽然传来轻轻的说话声。片刻后,春桃进来道:“姑娘,公子那边让平安来问一声,说明日若不下雨,要带青骢去城外跑一趟,问有没有什么想吃想玩的,他回来时顺路带给姑娘。”
沈令仪怔了一下:“青骢最近怎么样?”
春桃被问得莫名:“奴婢哪里知道马怎么样。”
她自己也觉得问错了人,笑了一下:“让平安明日过来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重回十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