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海棠不知什么时候冒了新芽,嫩得几乎透亮,被春风吹得轻轻颤动。
沈令仪沿着回廊慢慢走。二叔荐的人虽没进柳溪庄,可长房二房关系尚好,她如今还做不得什么主,又如何让母亲多加防备?
正院里,顾蕴娘在窗下看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沈令仪笑着唤了声母亲,又问:“今日看的什么?女儿也来学学。”
顾蕴娘笑道:“家里这个月的用度,你看得进去便看。”说罢叫秦妈妈搬了张绣墩,放在自己身边。
不多时,春桃送进来一张帖子,是谢宜真的。
谢家与沈家原有往来,两人年纪相仿,从前见过多次,这回约她三日后去园中坐坐。
沈令仪看过帖子,想起上一世沈家接连出了事,这样邀她赏花的小帖也渐渐没了,便叫人应了下来。
她又挨着母亲坐好,这一坐便坐到了晚饭前。外头来报,说老爷回府了。
沈复近几日回来得都晚。沈令仪病后虽见过父亲两回,也只是匆匆说了几句话。她到时,父亲已经换下官服,只穿了件深灰色家常直裰,正坐在堂中喝茶。
沈复在户部任职多年,官居四品,身形清瘦,平日总有几分端肃。见女儿进来,他搁下茶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还是瘦了些。药还剩多少?”
“还有两副。”
“吃完再让大夫来看看。”
沈令仪轻轻应了。父亲坐在灯下,眉间还带着些下衙后的倦色。
最后一次去狱中见父亲时,他已经瘦得连囚衣都撑不起来。隔着牢门,头一句问的却是她近来吃得下饭没有。
沈令仪低下头,替他把茶续上,壶嘴在盏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
马车在谢家二门外停下时,谢宜真已经等在门边。她今日穿了件银红春衫,笑起来右边脸颊露出浅浅的梨涡,一见沈令仪,便上前挽住她:“可算来了。”
花厅里已经到了五六位姑娘,都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儿。窗边一个穿柳绿色软罗春衫的姑娘正听人说话,谢宜真唤了声“玉容”,她才回过头来,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沈令仪刚坐下,对面便有人笑道:“你们若再夸,宜真今日怕是不肯放我们走了。”
“王知微,”谢宜真回头,“方才是谁说那株玉兰开得最好?”
这一声落下,沈令仪才把名字和人对上。王知微生得秀雅,一双眼睛很有神。往日宴席上也见过几回,只是彼此没怎么说过话。
王知微端着茶盏:“我是说花开得好,可没夸你。”
陆玉容也笑:“这话倒没错。方才她还说,今年若不是那几株玉兰争气,园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谢宜真听得气笑了,伸手在王知微胳膊上拧了一把:“走吧,省得你们坐在这里编排我。”
众人说笑着往园中去。临水一带白玉兰开得正好,茶席就设在树下,旁边还备着投壶。几人重新坐下,沈令仪捧着茶听她们闲谈,不时也说上两句。
隔着花木忽然传来几声男子的说笑。谢宜真先前提过,今日她兄长也约了几位朋友。沈令仪循声望去,正见对面长廊上有人经过。
走在前头的是谢文成,旁边还跟着几个年轻男子。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身量颀长,一身黛青暗纹锦袍,腰间只佩了枚青玉。廊下日影斜斜落在他侧脸上,眉如重墨,不笑时便显得有些冷。谢文成偏头同他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点冷意便化开了。
园中的说笑声仿佛一下远了些。
裴行简。
她上一世真正同这位靖宁王世子有交集时,沈家已经败落。
他那时已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沈令仪为父亲的案子四处奔走,旁人多半不愿沾手,状子几经辗转递到他手里,两人才有了几次正式往来。
那时她的身份已算不得体面,他却从未因此轻慢半分。有一回落着雨,她进门时裙角都湿了。他什么也没问,只叫人把炭盆挪过来,自己仍低头看她递来的东西。
可她记忆里的裴行简,从来不是眼前这个模样——站在春日长廊下,被朋友一句话逗得笑起来。
前世她大约也是看花、拉着宜真玩闹,哪管长廊那头来了什么人,竟不知他也在这园子里。
花下坐了一阵,众人便去投壶。沈令仪陪着玩了几回,心思总落不到壶上,渐渐有些倦,便从人群里退了出来。春桃要跟,她道:“我去坐一会儿。你去同宜真说一声,我就在前头。”
春桃应了,转身往回走。
水亭离投壶的地方不远,隔着几株玉兰仍能看见来往的人影。她沿水边慢慢走过去,才发现亭中的棋案上还留着一盘未完的棋。
沈令仪原本只是随意看两眼,渐渐却看出了些意思。
白棋眼前摆着一块现成的便宜,只要再进两手便能吃掉数子。可顺着棋势往后看几步,黑棋早已在外头等着,真贪进去,倒要赔上更多。
黑棋偏还故意松了一手,将那点便宜留得恰到好处。
沈令仪看了片刻,到底没忍住,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落了下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只当是春桃回来,转过头,却见裴行简正从亭外走来。
人骤然到了几步之外,比先前隔着长廊更叫她措手不及。离得这样近,那张熟悉的脸一下看得分明,鼻梁高直,眼睛深而清亮,连眼底未散的笑意都看得清楚。
裴行简迎面撞上她怔怔望来的目光,不由也多看了一眼。
亭中的姑娘一身淡丁香春衫,长眉秀目,生得很是明丽。乌发间簪着白玉花枝,耳下碧玉轻晃,却像是慢了半拍才回过神。
她方才落子的手还搭在棋盒边,裴行简顺势往下看,见棋盘上白棋多了一子,轻笑一声:“谢文成今日倒是走运。我不过走开一会儿,他连军师都有了。”
沈令仪听出他话里的打趣,神色也松了些,轻声回了句:“这一手本就不大厚道。”
裴行简抬眼看她,倒也不辩,只道:“那这一子,便算他的。”
亭外忽然传来春桃的声音:“姑娘?”
沈令仪回过头,见两道人影走来。待绕近了,谢宜真才看清亭中还有人,上前见了礼:“裴世子。”她随即挽住沈令仪:“世子,这是沈家妹妹令仪。”
沈令仪福了福身:“裴世子。”
裴行简眉眼间还带着方才说棋时的闲适,开口却很客气:“沈姑娘。”
沈令仪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新鲜。他如今也知道她的名字了。
她同谢宜真一道向裴行简告了辞,便往投壶那边去。走出不远,她回头望了一眼。几株玉兰横在水边,亭子已经看不真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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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谢家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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