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城里的柳絮一阵一阵地飞,沾在人鬓边衣角上,掸也掸不尽。
梁庆和的回信是这日傍晚到的,比上回那封长了些。他承认那张田契当年确实到过手里。那时他正缺银子,也拿去作过一回押。
顾家若要将田改回去,他愿意配合。只是那笔旧债隔了十二年,如今若要尽数补上,实在不是一时拿得出来的数目。信末又求了几句,只盼顾家念在从前的情分,替他向那边说和一二。
至于十二年前过割时,这四十六亩为何会落到他的名下,他仍说不知。
沈令仪将前面几行又看了一遍。
如今看来这事牵扯不到二房头上。过割时的事真要查下去,只怕不是一时能查清的,若费了许多工夫,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错漏,这些日子她未必耽搁得起。想了想,还是拿着信去了正院。
顾蕴娘看完,没怎么犹豫:“田契的事,他肯配合,就让陈管事跟着办。至于欠下的银子,他既开了这个口,回头替他说一句也无妨。能不能宽一宽,还要看人家的意思。”
她顿了顿,又道:“你兄长前头也查过这事,回头也给他看看。”
沈令仪点头应了。
第二日,孙掌柜来正院送几间铺子的春账。沈令仪过去时,顾蕴娘已经翻了大半。
孙掌柜年过四十,穿一身半旧的青褐直裰,说话不快,桌上几本账册也理得齐整。前头几间铺子都没什么大事,只东街一间铺子前些日子漏了雨,檐下要趁早修一修。
顾蕴娘听了便道:“二太太前几日还同我提过一个匠人,说是手艺不错。我这里若要用,只管告诉她,她让人来办。”
孙掌柜点头:“既是二太太荐的人,想来差不了。”
沈令仪抬起眼。
上回是柳溪庄的管事,这回是修檐的匠人。
上一世她翻过这些铺子的旧账。这样的修补添置一年里总有几回,二房替母亲找过人,也经手过银钱。每笔数目都不大,真要回头算,却早已说不清多花了多少银子。
她轻声开口:“母亲若觉得这人可用,不如让二婶把姓名住处留下,后头交给孙掌柜去办?”
顾蕴娘看向她:“让孙掌柜自己去谈?”
“若二婶先替咱们说好了价,孙掌柜带人过去,发现这里要添一根木料,那里又少一道工,回来还得再托二婶传话。”沈令仪道,“倒不如让他们当面看清楚,往后也好结账。”
顾蕴娘略一想:“也是。”便吩咐身边丫鬟,“回头去问清那匠人的姓名住处,报给孙掌柜。”
孙掌柜应下,又接着回后面的账。
沈令仪低头翻着手边一本租册。几处铺面的租期都记在上面,她翻过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处。
五月中,租契便满了。
这间铺子她记得。
那时这一带已经很热闹,连后巷都多了不少来往的人。重新清理母亲的产业时,她才知道当年的租客是二房牵来的。二房只说后头两间屋子临着后巷,平日又不过堆些旧柜木料,不值什么钱。母亲信了这话,便没有另算租钱,随着前铺一道租了出去。
可那两间屋子后来却另租了人,租钱一直由二房收着,从未进过母亲的账。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附近几处铺子的租钱,近来已经比旧年高了些。原来这个时候,这一带已经旺起来了。
沈令仪在那一页停了片刻,才将册子翻了过去。
回院时,她叫住春桃:“替我去问问,城南石桥巷那家做田宅契书生意的牙行,如今是谁在主事。”
***
又过了两日,东街绸庄送夏料过来。轻罗、软纱、细绫各有几样,每块料样旁都别着写了颜色的小签。十几样颜色摆在案上,小满从头看到尾,已经改了三回主意。
“方才不是还说松花色最好?”
“那是没看见这个。”小满捏着一角浅绯软纱,“姑娘,这个也好。”
沈令仪伸手摸了摸,笑道:“你若再看一刻,只怕样样都觉得好了。”
看着满案颜色,她想起从前赴宴的日子。
谁家下帖子,母亲觉得合适,她便换了衣裳去。席上见过的人不少,可散了以后,真正往来的仍旧只有原先那几家。
后来家里出了事,她才慢慢明白,席上见过一面,同真正能说得上话,到底是两回事。真到了想问一句话、托一件事的时候,才知道从前那些往来,大半都还隔着一层。
沈令仪想了想,起身去了正院。
顾蕴娘正在看家书,听她说完,倒没有立即答,只问:“你是想回请宜真?”
“是。”沈令仪道,“前些日子宜真请我去过一回,正好这两日得闲,我想着也该回请她一次。”
她顿了顿:“那日王姑娘也在。我同她真正说上话,也只那一回。若一道请来,母亲看合适吗?”
顾蕴娘笑了笑:“倒也不妨。宜真同你原就说得来,王家姑娘又同谢家走得近。你先问宜真一句,若她也说合适,再往王家递一张小帖。”
沈令仪点头:“还是母亲想得周全。”
她当天便给谢宜真写了花笺,挑的是杏红的那沓,话也写得随意:前回吃了你家的茶,这回轮到我了。
第二日谢宜真回了话,说自己得闲,也说王知微同她相熟,这样相请并不唐突。沈令仪这才另写王家那张。头一回往王家下帖,字写得端正些,末了添了句院里月季开了,邀王姑娘三日后来家中小坐。
两人来时,顾蕴娘先在正院见了她们。
谢宜真从前随谢夫人来过一两回,王知微却是头一回来。顾蕴娘问了两句王夫人的近况,才笑着道:“你们自己去玩吧,我留在这里,反倒拘着你们。”
沈令仪这才带两人回自己的院子。窗下长案上还搁着几块料样,谢宜真进门时便看见了。
她顺手翻起一块杏子色轻罗:“这个颜色倒少见。”她又往身上比了比,“月底卫家寿宴,你就穿这个去?”
“还没定。”沈令仪道,“母亲说那日人多,叫我挑个稳重些的。”
王知微也看了一眼:“做成衣裳应当比这样看着好。只是卫家那日,穿得太惹眼也未必是好事。”
谢宜真把料子搁下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去年韦家大姑娘穿了身银朱的去,老夫人多问了她两句,旁边几位夫人便留了心。”王知微道,“回去不到半个月,媒人就上了门。”
“那不是好事么?”
“韦家原想再留她两年的。”
谢宜真怔了一下,笑倒在椅背上:“照你这么说,那日都得穿得灰扑扑的才稳妥。”
沈令仪也笑:“那倒不必,只别穿银朱便是。”
第一盏茶还没喝完,谢宜真瞧见廊下靠着的投壶,便坐不住了。小满把壶摆到庭中,三人投了几轮,谢宜真头一支撞在壶耳上弹了回来,非要算半支。后来箭散了一地,谁输谁赢也没人再算,便到廊下坐了。
谢宜真捧着茶,又说回卫家的寿宴:“今年下的帖子比往年还多。我大哥说,单是男客那边,席面就添了两桌。”
“新科进士都还在京里,哪家不想请。”王知微剥着松子,“家里有姑娘的,只怕早就打听好了。”
“可不是。”谢宜真伸手去拈她剥好的松子,叫王知微拿帕子挡了回去。
沈令仪问:“卫家那日,是灵舒姑娘待客?”
“是她。”谢宜真道,“卫家几个姑娘里,老夫人最放心的就是她。那日她多半要跟着家里待客,不过若得闲,我替你们引见。”
沈令仪笑道:“那我先谢你。”
“现在谢什么,等我真找着人再说。”谢宜真又想起一桩,“俞家你们听说过没有?去年才外任回京,前些日子俞夫人办赏花宴,帖子下了二十多家,去的不到一半。”
王知微倒不意外:“俞家在京里没几个熟人,帖子下得再多,没人引着,谁知道去了坐在哪里,同谁说话。”
沈令仪听着,低头吹开了盏里的浮叶。京里的关系便是这样,一网织着一网。
廊下的日影已经斜到了阶前。
顾蕴娘那边早叫人备好了回礼。沈令仪送两人到二门,谢宜真还惦记着方才的输赢,非说自己第二轮并没有输。王知微站在另一辆车前,听了半晌,只笑着摇头。临上车又转过身来:“今日光顾着说话,你那月季都没来得及细看。下一茬开了,再叫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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