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寿宴

永宁侯府卫家世代袭爵,每逢老夫人寿辰,京里有头脸的人家都要登门贺寿。沈家的马车到时,前头的车轿已经一路排到了巷口的老槐树底下。顾蕴娘掀起车帘望了望:“今年来的人比往年都多。”

马车停停走走,挪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门前。沈复和沈既明在大门外下了马,由管事迎去外院,女眷的车从西角门一直进到二门外。

管事妈妈引着母女俩往里走。侯府的院子一进连着一进,路上处处挂着红绸,丫鬟们端着托盘来来去去,脚步又轻又快。

远处隐约响了几声锣鼓,很快又停了,大约是园子里的戏班在试台。

寿堂设在老夫人住的正院里。正面一架寿屏,绣满了大大小小的寿字。

堂里已经坐了大半。卫老夫人坐在上首正中,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额上勒着嵌珠的抹额,正同身旁的人说笑。还有两家排在前面拜寿,沈家母女便在一旁候着。

老夫人身侧站着个年轻姑娘,身量高挑,穿一身海棠红的衣裙,头上没戴几样首饰,站在满堂珠翠里,却叫人一眼就看见了。每有人上前,她便先俯身在祖母耳边说一句。老夫人听了,笑着招呼对方,又问一句家中长辈可好。

那是卫灵舒。

轮到沈家时,卫灵舒照旧俯身说了一句。顾蕴娘带着女儿上前拜了寿,老夫人叫人扶起来,看着沈令仪问:“多大了?”

沈令仪垂着眼:“十七了。”

“比灵舒小一岁。”老夫人转头对孙女道,“你们年纪相仿,往后多走动。”

卫灵舒应了,又朝沈令仪点了点头:“宜真同我提过你。”

随后有丫鬟引着两人往靠东的一排去,位子在中间偏后。前头几排坐的多是宗室和公侯人家的女眷,再往后,才是各部官员的家眷。沈令仪一路看过去,多半只是面熟,认得的不过一两位。

周夫人比她们早到一步,见了人,便招手叫她们过去,身旁果然空着两张椅子。

“我叫人给你留着呢。”周夫人低声道,“再晚一会儿,这边也要坐满了。”

坐定以后,顾蕴娘借着端茶,悄声同女儿说了几家,哪位是哪个府上的,谁家同谁家是姻亲。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一时记不住也不要紧,见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沈令仪倒觉得,人坐在跟前,谁同谁亲近,见了面是什么情形,比对着名册好记多了。

隔着两个座位,有位夫人嗓门不小,正同邻座说自家三姑娘的女红,说她绣的一幅松鹤图,连宫里出来的绣娘看了都说好。对面两个姑娘凑在一处,比着头上新打的簪子,争了几句,又笑作一团。

最前头那几排却安静得多。一位穿秋香色衣裳的老妇人坐在老夫人下首,女眷们经过时,都要先朝她那边行个礼,连卫灵舒也特意过去问了一回安。

周夫人凑近顾蕴娘说了一句,隔着母亲,沈令仪只听见“郡王府”几个字。

坐在周夫人另一边的夫人转过头来问:“听说府上公子今年中了,还选进了翰林院?”

周夫人摆摆手:“不过是运气。”

“这哪是运气。”那位夫人道,“今年这一科,年纪轻轻便进了翰林院的,统共也没几个。我家老爷前日还说起,周公子的文章做得扎实。”

旁边也有人接话,问周公子今年多大,又问家里可有了打算。

周夫人只说他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读书上,旁的事还早,说着把手边的果碟往顾蕴娘那边推了推。顾蕴娘笑了笑,没有接话。

将近午时,管事妈妈进来回话,说男客那边要过来给老夫人拜寿了。

堂里一阵响动。夫人们仍旧坐着,年轻姑娘们却都起了身,由丫鬟引着,退进了西次间的碧纱橱后。

碧纱橱后一下挤了十几个姑娘。

卫家的儿孙先上前拜寿,随后轮到亲戚和世交家的晚辈。管事站在门边挨个报名字,老夫人笑着叫起,再由卫灵舒递过去一个红封。

沈令仪在人群里先看见了兄长。

沈既明跟周时雍站在一处,等着磕头的工夫,还往碧纱橱这边瞥了一眼,也不知看没看见她。

管事又报了一个名字,碧纱橱后先静了一下,随即几个姑娘都凑到了纱前。

进来的是裴行简。

隔着那层碧纱,人影都蒙着一点淡淡的绿。他今日穿一身玄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比前两回见他时都郑重。老夫人见了他便要起身,被他抢先一步拦住了。他仍旧行了晚辈的礼,说是奉了母妃的命,来给老夫人拜寿。

身边有个姑娘小声问这是哪家的,立刻有人告诉她。又有人说,他才二十出头,已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开春还奉旨督办京中漕河的汛防。说话的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头。

沈令仪没有往前凑,只站在原处看着。老夫人同他说了几句,他略俯下身去听,随后也不知答了什么,逗得老夫人笑起来。

男客们都退了出去,丫鬟才把碧纱橱的门推开,姑娘们重新回到堂上,还有人忍不住往门外看。

卫老夫人歇了一歇,叫众人都往园子里去,说戏台早搭好了,今日只管热闹。

还没走出几步,谢宜真已经从人堆里挤了过来,挽住沈令仪:“走,看戏去。”

戏台搭在东边的水上,女眷在这一边的敞厅里看,男客都在对岸的水榭落座,中间隔着一池新出的荷叶,台上唱什么,两边都看得清。

姑娘们坐在靠水的几桌。头一出照例是祝寿的戏,一群仙女捧着寿桃上了台,锣鼓敲得热闹,底下却没几个人认真看。倒有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姑娘看得仔细,手里一直捏着戏单。

头一出唱完,卫灵舒还在正中照应老夫人和郡王府的老王妃。老夫人叫她也去坐一坐,她才过来在谢宜真身边坐下。喝了半盏茶,转头道:“含章,戏单你都快背下来了,也不同人说句话。”

那姑娘抬起头来,生得眉目清润。卫灵舒说这是礼部苏大人家的含章,沈令仪从前听说过苏家,却没同这位姑娘打过照面。见她戏单还捏在手里,便问她在等哪一出。

“第五出。”苏含章把戏单递给她,“是出丑角戏,这个班子唱得最好。别家请他们,总嫌这出不够喜庆,不肯点,今日难得排上了。”

谢宜真睁大了眼睛:“你来卫家拜寿,就为看一出丑角戏?”

苏含章想了想,倒也不瞒:“一大半是为这个。”

卫灵舒先笑出了声,沈令仪也跟着笑了。她原以为这样温温柔柔的姑娘,爱看的该是些才子佳人的戏。

台上换了第二出,锣鼓声小了些,对岸水榭里的说笑声便听得见了。沈令仪循声望过去,水榭里坐了好几桌,她先认出了兄长。他坐着从来不老实,这会儿正侧着身子同人聊得起劲。隔着一张桌子,裴行简侧对这边坐着,旁边的人同他说话,他略偏过头听着。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目光,对岸忽然哄地笑开了,连这边也有人转过头去看。兄长的嗓门最大。

“对面笑什么呢?”谢宜真伸长了脖子。

“多半是谁输了酒。”苏含章道。

那阵笑是谢文成惹出来的。

裴行简本打算拜完寿就回去,卫老夫人却留他吃了席再走,他只好在水榭这边坐下。谢文成就坐在旁边,席还没开,已经给他斟过两回酒,他都抬手挡了:“叔祖母今日也在,回头多半要我送。”

“你倒会找由头。”谢文成自己喝了,隔着桌子去叫沈既明:“沈兄,令妹的棋是跟谁学的?”

沈既明一愣。谢文成朝裴行简抬了抬下巴:“上回在我家,我同他下到一半走开,回来便多了一枚白子。他说是令妹替我落的。”

沈既明显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嘴上却不肯落下风:“那多半是我教的。”

“你教的那几手,她七八岁就不肯听了。”周时雍在那边接了一句,说得随意。

两桌人都笑起来。沈既明回头往敞厅那边看,要找人对质似的。

裴行简没有跟着笑。他想起亭子里她回过头来的样子,手还搭在棋盒边上,人却怔住了。看他的那一眼,不像是头一回见。

可谢家之前,他分明没见过她。

他往对岸看去,敞厅里坐满了女眷,衣裳的颜色挤在一处,认不出哪一个是她。

没过多久,卫家一个婆子从廊上过来,在他身后低声回话,说老王妃乏了,想先回府,老夫人请世子过去送一送。谢文成在后头道:“果然叫你说中了。”

裴行简从廊桥上过去,台上的第三出正唱到一半,叔祖母已经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敞厅里的人也都跟着起身。他上前扶住老人家,同卫老夫人一道往外送。

走到姑娘们那一桌,老王妃停下来,拉着卫灵舒的手说话,夸她今日里外照应得周全,叫她得空去府里坐。裴行简退开半步,在一旁等着。

桌边站着的几个姑娘里,有一个手里拿着戏单,正是沈令仪。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春衫,脸上淡淡施了脂粉,倒显得鲜亮了些。

老王妃一低头也瞧见了那张戏单,便问后头还有什么。

沈令仪把戏单递过来,裴行简接在手里,替叔祖母展开。第五出那一行被人折过一道,折痕压得平平整整。老王妃眯着眼看了半晌,指着那一行道:“这出我爱听,多少年没听着了,偏我坐不住了。”

“叔祖母爱听,改日叫他们去府里唱一回就是。”

老王妃听了,脸上松快了些,叫他把戏单还给人家。裴行简递了回去:“多谢沈姑娘。”

她接过去,垂着眼应了一声,没再抬头。

他扶着叔祖母走到敞厅门口,正要下台阶,老王妃忽然道:“你认得的姑娘倒不多。”

“叔祖母当心台阶。”

老王妃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句话不轻不重,近旁两桌都听见了。人一出敞厅,谢宜真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听见没有?”又学着老王妃的口气,“你认得的姑娘倒不多。”

“说的是裴世子。”

“我知道说的是他。”

苏含章已经把戏单拿了回去,低头翻到了第五出。卫灵舒看了她一眼,叫丫鬟给谢宜真续了盏茶:“喝口茶吧。你再说下去,含章等的那出可要叫你吵过去了。”谢宜真只好端起茶。

台上的第三出还没唱完,沈令仪重新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出手里空了。

方才他同老王妃说话,声音放得很低,一句一句都由着老人家。同她说那句“多谢”时,也是这样。

上一世,她没有坐到这一桌来。

第五出开锣时,苏含章果然坐直了。丑角一上台,没唱两句,满厅的人都乐了,头一个笑出声的就是她。这一出唱完,她把戏单塞到沈令仪手里:“家里有全本,这张你留着。”

谢宜真在旁边听见了:“那我呢?”

“你又不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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