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快一点,对比国内到达的出口,国际到达寥寥几人,显得格外落寞。
吴双珏紧张地调整领口,手里的花束捧了又捧,呼吸却怎么都无法调整过来。
冷静,不要太激动。
他叮嘱着自己,可过分欣喜的心跳不打算安分。
抬头,视线锁定“航班已到达”时,兜里的手机同步响起,吓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妈,你别急,飞机才落地。”吴双珏无奈地抢过话头,“接到安安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儿子,你上次说的那些靠谱吗?我这心怦怦直跳,慌啊。”
早知道老妈是这反应,当时就不告诉她了,吴双珏后悔无比,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都得走下去。
“放心吧,安安回来了一切都好说。”余光里,他看到有人走了出来,“妈不说了,一会儿安安就出来了。”
“好好好,接到安安记得给我发照片。”
吴双珏很不擅长等人,未知的时间期限,和见面时难以预料的第一反应,不断折磨着他。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离去,才热闹起来的国际到达出口再次沉寂下来,他有些失落地靠在围栏上。
等到下一波人出现时,他已经少了大半寻找的勇气。
要是韧之过得不好怎么办?
又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许多个问题快速闪过脑海,他垂头丧气地将脸埋到捧花后面。上次见面时,她那茫然又陌生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明明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青梅竹马,彼此陪伴着度过了年少时光,只是八年不见,可她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似的,一双眼映着年少时最亲密的玩伴,眼神却毫无温度,冷淡得如同只是大街上偶然的一瞥。
非要说的话,那场车祸的确让她格式化了。
可谯舒之明明说过,她失去的是大学的全部记忆,和高中的部分记忆。从高中到大学,他和谯韧之因为异国,聚少离多,本就没创造太多记忆,就算她要失忆,也没理由会将自己忘记。
郁金香后,深邃的黑色眼眸冷却下来。
当年的事,果然有蹊跷。
***
“欢迎回家。”
海关工作人员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大哥,针对谯韧之快十年的海外史,他问了不少问题。
谯韧之因为飞机上的梦,一直恍惚着,觉得周遭世界透露着不真实感。若要说是哪个部分不真实,她还真说不上来。或许是和欧洲同样的夜色,周围的人却不一样,没了拗口的发音,熟悉的普通话如影随形,反倒给人陌生的疏离感。或许是八年前,她从这里转机离开,再回来时机场变化不大,自己却完全不认识了。
最大的不真实,是哑巴。
八年前离开时没有哑巴,没想到回来,也没有哑巴。
这八年里的哑巴,是真实,还是虚幻的?
想到梦境里哑巴的话,和他被折磨时的画面,谯韧之心里难受极了,当着海关的面红了眼眶。
工作人员以为她是久未归家,情绪上头了,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以后常回来看看。”
“谢谢。”
谯韧之意识到自己失态,接过证件,迅速离开了。
曾经想回,回不了,现在如愿以偿了,为何内心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荒芜,看着陌生无比的机场大厅,她内心复杂地随着人流往前走。
这次回国前,她特意通知了吴双珏,就怕到时候谯舒之查出来,自己也有个挡箭牌可以用。
她的行李提取转盘就在出口旁边,等行李时,她就注意到了吴双珏。他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花孔雀,留着交际花同款发型,穿着鲜嫩的粉色衬衣搭配白色裤子和亮面皮鞋就算了,还抱着一束巨大无比的花。本来就惹眼,他半张脸躲在花束后面挤眉弄眼,不知道在干什么,连她都快走到面前了都不曾注意。
“吴美玉,你脸在抽筋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吴双珏怔愣着抬起头,眼前人消瘦寡淡,穿着燕麦色钩花长裙搭配浅棕色针织外套,原本的自爱卷长发被剪得歪歪斜斜,贴在耳侧显得有些凌乱。她的骨架本来就小,瘦了之后更显单薄,加之手里推着个大箱子,肩膀上还挂着个硕大的布包,看起来就像营养不良的难民。
“你干嘛!”眼瞅着他的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谯韧之立刻后退半步保持安全距离,“别跟我来久别重逢那套啊,我可不……”
话还是说晚了。
吴双珏的拥抱热情里带着克制。
“谯安安,欢迎回来。”
“抱够了就松开,花全怼我脸上了。”
“哦。”他急忙松开手,将花递给她,顺势接过箱子和布包,“花献美人。”
油嘴滑舌,谯韧之抱着花直犯恶心,碍于他举起手机,才没真地呕出来,“干嘛?”
“你干妈要验收我的工作,快,笑一个。”
既然是干妈的要求,那笑得越乖越好。
“谯安安,见我就臭脸,见干妈就这么开心啊!”
吴双珏双指放大她的笑颜,心中十分不满,可谯韧之只是嫌弃地撇嘴,生怕沾染上什么似地先行一步。
吴双珏手长脚长的,想追上她并不难,只是视线一扫到她单薄的后背,他心里就一阵刺痛。虽然说白人饭没什么滋味的,但也不至于让人病态吧!真不知道她独自在外是怎么生活的,谯舒之不是要全方位监视他妹妹吗,怎么连她憔悴成这样都不知道呢。
他心里憋着气,瞅见她露在外面的脚后跟,想都没想就开口,“京市的气温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快到冬天了,穿什么勃肯鞋啊。”话说出去后,理智晚一步追上来,他后悔地合上嘴,确认过她的神色如常后才开口,“韧之,脚凉不凉?”
嚣张的时候叫谯安安,一心虚就改口叫韧之,就他这怂胆,能瞒住什么事。谯韧之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还行,你车停哪了,我真没力气走了。”
“到了,就前面这辆。”吴双珏抬手,玫紫调的宝马应声亮起。
谯韧之这下是真的两眼一抹黑,恨不得转身打个车独自走,可她的行李已经上了贼船。
***
刚进玄关,谯韧之就连打了八个喷嚏,从她坐上吴双珏的车开始,已经数不清打了多少个了。
“有那么夸张吗?”吴双珏嗅着身上的味道,花果香虽甜,但也不至于呛吧。
穿上他递来的拖鞋,谯韧之没好气地说道:“香水是用来喷的,不是用来泡的。”
听她鼻音越来越重,吴双珏收声,再说下去说不定要挨揍,乖乖地引路去客房。
和吴双珏花孔雀的外表比起来,中古风的室内装修显得格外清淡,家里以胡桃木为主,沉稳内敛,更像是谯韧之会选择的风格。
“客房所有东西都是我亲自买的亲自搭的,怎么样,这配色,这质感,一流吧!”
越过他肩膀往客房里看,屋内按生活动线划分为睡眠区、休闲区、书桌区,整体还是以木质感为主,但墨绿色中古落地灯、橙色四件套和橙色懒人沙发又让房间多了几分活力。
踩上柔软的地毯,谯韧之满身疲惫都快溢出来了,哪还有力气恭维他,一头栽倒在床铺上不起来了。
“小玉子,退下吧,哀家要倒时差了。”
她的声音闷在棉花里,像是从时空隧道那头传来。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吴双珏恋恋不舍地靠着门框,很久很久没有和她单独相处了,他很怀念小时候和她打打闹闹的日子。
显然谯韧之没有这个想法,她急切地摆摆手,“不了,明天10点要开会,不能脸肿。”
吴双珏语塞,“才回来就工作……谯舒之的钱,你不用是存着拿利息吗?”
“对啊,每个月好几十万的利息呢。”谯韧之回答得理直气壮。
“你们谯家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怪。”吴双珏压下白眼,“谯舒之那边真瞒得住?他现在不派人跟踪你了?”
虽然不一定能睡着,但眼皮重如灌铅,谯韧之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可吴双珏问东问西就是不肯走,还提谯舒之那个扫兴的。她索性爬起来将他赶出去,“这一路没人跟着我,哎呀你快出去,我真的要休息了。”
“不是,你好歹洗漱一下吧,我新换的床单。”
“吵死了。”
鼻子差点撞上门板,吴双珏悻悻地转身将外套挂到玄关。
细碎的脚步声从门边跑过,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点亮显示屏,是隔壁的小狗回来了。
邻居是一周前搬来的,养着一只漂亮的陨石边牧。他曾在电梯里碰到过几次这只小狗,助理模样的男人叫着它“十一”,而十一真正的主人鲜少露面。
高清的显示屏幕上,十一乖巧地坐在地上,它在等身旁的主人开锁。那是个高挑的男子,尽管穿着一身黑,带着鸭舌帽和口罩,但挺拔的身姿和不凡的气质依旧难以掩盖。
门开,十一迫不及待地先进去,紧跟其后的主人像是有所感应般,关门时往对面看了一眼。
隔着屏幕四目相对,冷冽眸光好似就在眼前,吴双珏心头一震。
***
2025年9月28日
彼方的阿忍:
我回国了,很轻松,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可是,哑巴没有和我一起回来。
一周了,我终于在回国的航班上,再次梦到了哑巴。
好不容易见到了哑巴,我却像个旁观者,看着他受苦。
这个梦,好像是他才出事时的画面。那个黑影好狠的心,用阵法困住他还不够,还要用琵琶钩锁住他,用地狱火灼烧他。哑巴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恨他入骨!
没了哑巴,我该怎么办?
哑巴让我去找他的名字,可茫茫人世间,我该如何找一个在梦里出现的鬼?他都没有告诉我,是不是找到了名字,他就会回到我身边。要是不能回来,我还不如就当他真的死了。
梦里,朱砂线的一端是哑巴,另一端是我。阿忍,你说这是不是意味着,“哑巴”是我曾经认识的人。如果是,那他是谁呢。
阿忍,我真的好想哑巴。
此方的韧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03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