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如梦令

搬到满庭芳后院住,这对于去岁刚到京城的贺元棠来说恐怕是痴人说梦的事。

这不仅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正店,原先还是做的皇室生意。

最初听闻月兰姐姐被满庭芳选中接走,旁人都说她父亲赌虽赌,也算是把女儿送到了好地方。

她就不明白了,这分明是阿兰自己有一手箜篌的本事才能到满庭芳,乡邻单单只是称赞她那位赌博卖女的父亲。

执拗不过阿福,贺元棠收了东西搬到后院一间叫做“如梦令”的小院,这院子离月兰月荷的院子极近,比她原先的小屋大上不少。

只是院中久未打理,不像几位姐姐的院子里那样种着大片的花。

苏掌柜让她在十月做蟹百宴,十月也是她来京城的第一个整年。

莫非苏掌柜一早便有此打算,安排她做十月的花神姑娘?

十月的开的花应该是芙蓉呀。

“谁说十月只有芙蓉了?亏你还叫海棠呢,秋海棠不就是十月开。”月桂与月桃二人有说有笑地到了院中。

“小棠你这院子里是不是该种一些海棠花呀,现在瞧着都没什么生气。”

二人自顾自地拿起扫洒用具帮她打理,月桂说:

“掌柜都给我们安排好了,我那种的是桂花,小桃院里是桃花,每年到了花期,就要把多的花收集起来送到月茶姑娘那酿时令酒。”

“许是掌柜还没叫人送来吧,如今小棠可是殿下身边的红人,定是要给小棠最好的。”

衣裳书卷堆在两进的屋子里,二人已经分好了工,要帮她收拾。

“不必了不必了,你们来看我哪里还要做这些事。”

贺元棠匆匆关上了装书的箱子,让月桃到里间坐下歇息。

“我也没有什么东西招待你们,先前做得有些饮子果子,将就用着吧,下回等我收好了再请你们吃饭。”

“那自然好”月桂深深地吸入茶饮的香气,“话说你有想好做什么吗?”

月桂还比她早两月呢,贺元棠说这是秘密,才不告诉她。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咯。”

月桃拉住她的手,“我相信小棠,一定能给我们一个惊喜的。”

“那不相信我吗?你为什么没这样拉着我说过?”

“月桂你几岁了?连这都要吃味?”

三人在屋里笑作一团。

等到月色入户,院中清净了,她才借着光看搬来的书。

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手中墨笔不停在自己的菜谱里记着。

晚风轻柔,她好像看见院中栽着一株海棠树,花枝微颤,被月色镀上一层银白色的纱。

她想起有一间院子里,也有一株开得繁茂的海棠。

“哎哟!”

窗外扔来一个纸团,砸在她的脑门上。

谁啊。

她向外望去,没见到什么人。想起自己前些月夜里看见后院飞檐走壁的黑衣侠客。

展开纸团,上面画着一个十分丑陋的笑脸。

纸团里还包了一小块碎银,带着药香。

难怪这样疼,一定是吴爻干的!可坏了这个舅舅。

收起银子和纸团,贺元棠推门来到院中,果然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蹲在那里。

“什么情况舅舅?你怎么进来的?”

吴爻耸耸肩,穿着暗色的衣裳,头发还是乱糟糟的,酒气淡了一些。

“就这样进来的,怎么,不相信?”

贺元棠狐疑地摇摇头,难不成被她撞见飞檐走壁的人是......吴爻?不可能不可能,想多了。

“哎不跟你扯了,说正事。”

还有正事呢这个舅舅。

进到屋中坐下,吴爻喝了一口她递的茶,“你这院子不错,比之前的好些。”

什么之前的?

“咳,没有,我赶紧说完了还得走。”

吴爻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上面写着药方,压低了声音:

“官家中的毒是这个,下次蟹宴......”吴爻指了指药方,看看贺元棠,又将眼睛转了一圈,复而快速地点点头。

贺元棠蹙眉道:“你不要命了还是我不想要命了?你要作甚?”

“不是,我跟你说不清楚。”

您这也没说啊。

“总之你照做就是了,舅舅哪里会害你?”吴爻又喝了一杯茶饮,暗道:还不都是你这个小祖宗,要不然我才不会又回来蹚浑水。

“你这样聪明,有的事情会明白的。”吴爻笑了笑,让她好好看看书,自己要先行一步。

他原以为有的事情是可以改变的,昔日谢公早觉上意,避世朝堂纷争,为后人荫庇。

不知是漏算了人心叵测,亦或天命如此。兜兜转转,还是让命运找到了她。

找到了那个本该平凡安康度过一生的人。

那位谋定乾坤的肱骨之臣,竟也会一朝不慎,枉费了半世纵横。

谢公,晚生谢您的知遇之恩,但实在胆小愚笨,做不了更多了。她既执意踏上这条路,一去难归,晚生便再送上一程。

此案若真有昭雪一日,他定当谢罪。

吴爻自嘲地笑了两声,早知如此,该再把她送远一些的。

蝉鸣歇了,见他匿入月色。

独自回到屋中,贺元棠摩挲着手中“药方”,一一抄写下来,顺带梳理着从去岁十月入京到现在发生的事。

殿下说要她留心身边的人,留心谁呢?他们与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舅舅、阿兰、阿福、月桂、月桃......是最近见过的人,还是兄长、陆公子这样许久未见的人?

贺元棠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原本只是想靠着手艺在京城找一份差事,能够在这里留下来,等着贺元毅考了科举把阿兰姐姐娶回家去。

想找到梦里的那条长街,找到那日见过的少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后来的事却变得越来越奇怪。

至于什么蟹什么盐再或是如今舅舅给的奇怪方子,到底是什么?

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

横竖睡不着,她又起身翻开了那本墨绿封皮的“**”。

现在她知道的所有线索,与那些中断的一切调查,似乎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一个方向——谢家。

她只知晓谢家六年前因卷入皇子谋逆案灭门。谢公名满天下,向来是清流一派、名士学子钦慕的典范。

有句话道画虎难画骨,她虽不认识谢公,但就耳闻的事迹,和书中不知真假的记载来看,不应该是谋逆之人。

若真是如此,连她都能想明白的事,又是谁想掩盖?

......等等,她手指划过书页上的年月。

六年前?

怎么又是这个时间。

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永安四年,她与舅舅外出归家在途中遇险,少年一杆长枪将他们救下,而后她因中箭昏迷,生了一场大病。

书中的时间写得隐晦,不知真假。

天亮后,贺元棠将书装在怀中,步出院落,叩响了邻间月荷的门。

也不知此时月荷姑娘有没有起身。

快到六月的天,晨光初透,月荷院中的荷叶还蜷着未舒的嫩尖,露珠在叶心打滚,将散未散的雾气盖在水面。

院角水井传来吱呀轻响,月荷打着呵欠,吊上来一桶水。

水浇进池中,也惊醒了池中的鱼。

“小棠,早,你怎么来了?”

揉了揉惺忪睡眼,月荷看她又带着上次那本书来了。

换完池中水,拍拍双腿起身,月荷叫人到屋里坐。

“月荷姐姐今儿起这么早。”

贺元棠接过她手中的水桶,跟在月荷身后将池中水舀了一半,几条小鱼扑腾着尾巴,往深处钻去。

“这不快到大暑了,早点起来准备准备。”月荷说着,又伸了个懒腰。“你说前面几位姑娘珠玉在前,我要准备些什么才不会拖了后腿。”

现在离大暑只剩不到半月,月荷不会是现在才开始准备吧?

她想着,自己来满庭芳快一年了,苏掌柜也才问她愿不愿意做十月登台的花神姑娘,莫非她们都这样心大,一点也不着急么。

不过月茶姐姐的酒是很早就酿上了的,阿兰姐姐的琴也是早就练上了。

难不成月荷姐姐和苏掌柜就是话本里说的那个......叫什么“松弛感”?

“松弛?”月荷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昨晚没睡好吗?”

肌肤滑如凝脂,吹弹可破,就像是才沾过水的荷花,一点也不松弛呀。

等二人换好了水坐下,清风越过池水拂面,贺元棠掏出那本神秘的书放在石桌上。

“月荷姐姐,你博学多才,我想问问这书中的故事。”

月荷双手趴在桌上,懒洋洋地抬眼看她:

“哎呀不都跟你说了是杜撰的么,随便翻翻就行了,较真作甚。”

“说的是谢家对么?”

月荷明显愣了一下。

贺元棠凑近她耳边问道:“可是还有陆家?我没猜错吧。”

“你从哪里拿的这本书?”

“宁王殿下那儿。”

月荷撑起身来,思忖一二,才看着她的眼睛道:“这篇要是翻过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小棠你确定要知道?”

贺元棠揉了揉鼻子,“好像我现在也没什么回头路可以走了吧。”

盯着她看了半晌,月荷突然笑了。

“既如此,我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好了。”月荷顿了顿,“不过我们每个人知道的都是真真假假,莫要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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