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下江南(八)

今日赶去码头的路上,有一处宅子很特别。

小道人烟稀少,两侧多是民宅的背墙,院中大多清幽,策马而过时,偶尔惊起几声鸡鸣。

院墙斑驳,流水青苔的痕迹蔓延而下,近地一侧有几缕杂草。

扬州城内住户不少,紧邻的几座宅院大多都有炊烟,唯独那一座宅子,静静地卧在雪中,围墙黛瓦被荒草顶破,草茎从瓦缝中呲牙咧嘴地冒出。

宅子的外墙很长,五步一回廊,十步一飞檐。她约莫数了几轮,那片萧瑟才从眼前消失。

而策马在前的长卿,也和她有着相似的反应。

他偏头看它时,手中缰绳微动,马跑慢了几步。

贺元棠不由得想起那个秘而不宣又众人皆知的故事。

在一片人口稠密的繁华地段,能空出这样一座大宅的,或许就只有那个因为谋逆被满门抄斩的谢家了。

但长卿向来缜密,他不会没由头的做出一些莫须有的动作。

他在有意的引导自己发现那座宅子。

贺元棠将笔放回托架上,揭起那张被墨迹晕染的纸,揉作一团。

她想去谢府看看,而他也在引导自己去谢府。

贺元棠真想知道,那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长卿。”她问道:“谢家旧府,还在扬州,对不对?”

长卿微微垂眼,听见她说话,抬起头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贺元棠从颈间解下了一条细绳,绳子中央坠着一朵海棠模样的玉。

玉佩羊脂玉芯,浸着春雨将歇时的淡青,几片花瓣微微外卷,内侧蓄着温润的凝白,花心一点绯色,雕刻得栩栩如生。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从我记事起,母亲就让我务必贴身戴着这块玉,藏于领中,不能示人。”

玉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躺在手心。

她并不理解家中为何会有这样的一块玉,从前母亲说这是祖上相传之物,因为贵重,所以要小心保管。

但为何偏偏刻的是海棠呢,因为她的名字里就有一个棠。

贺元棠曾经问过月兰,月兰说遵从她母亲的话,当心保管便是。

来到京城后,有一次她悄悄地给见多识广的月桂看过,月桂说,这可是极为少见的羊脂玉,质如凝脂、油润洁白,从西域运来,是优先供奉皇室的。

便是月桂见过的大户人家,也只有在生辰、及笄或出嫁这样的特殊日子才会赠予家中女眷。

月桂说自己也见得不多,但她的这枚玉佩,足够在京城换一处宅院了。

当时贺元棠想,莫不是父亲母亲怕她在京城受苦,悄悄地攒了银子换成玉让她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但若是家中有这样多的闲钱,贺元毅考科举的路会不会就没这么艰难。

玉佩的秘密一直困扰着她,直到有天,她“认识”了那位叫做海棠的姑娘。

“但我家中,是不该有这块玉的。”她顿了顿,似在梳理思绪:“殿下他……对我有些太好了。这份关照太过厚重,它也渐渐地令我不安。起初我以为他是赏识我的手艺,或只是性格如此。”

“可后来,我无意听说,谢家有一位小姐叫做海棠。”

长卿眼神微动,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拉开她身旁的圆凳,坐了下来,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眼中有一丝困惑与不易察觉的痛楚:“我与她长得很像,对么?”

长卿沉默了片刻,仿佛证实了她的某些猜想,“再后来,我发现殿下每每看我时的眼神,总带着痛苦,像是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从永安九年自己随贺元毅进京到现在,她不过与盛景行认识了一年多一个月。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不懂任何贵女们爱重的东西,她只是会做几道菜,会一点皮毛的医术,顶多就是她这张脸长得还不赖。

她不理解这位百花中过、高不可攀的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这样好。

话本里常有这样的故事,王孙公子、破天贵胄,偏偏不顾一切,就爱一个平平无奇、身份低微的姑娘。

看归看,乐归乐,这样的故事,她是不相信的。

长卿愣了愣,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不是的。因为你,因为……”他双拳紧握着,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盛景行的一些行为确实令他也感到意外,但是他并非滥情的人,他不会对每个人都表现出汹涌的情绪。

“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摇了摇头,贺元棠深吸一口气,坚定道:

“家里人常说糊涂是福,但我不愿糊里糊涂地做人,我更不愿意做谁的影子。如果我的脸、我拥有的东西,都与那位谢小姐有关,请让我知道我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至少,让我见见她,可以吗?”

窗外的雪比午时落得更密了,不是纷纷扬扬,而是直直地、静静地往下坠。像是千万片碎玉,要把天地间所有空袭都填满。

风轻轻穿过窗户,吹起纸张一角,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他的声音低沉而复杂:“那里是罪臣旧宅,被封多年,危险且……不详。你为何非要对它感到好奇。”

“因为那里可能有答案。关于这块玉的答案,关于殿下为何如此的答案。”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长卿,你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武功高强,你一定也想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带我进去,对不对?”

她眼中闪烁着执着、痛苦,还有一份不甘。他心中翻涌,既欣赏她这份敏锐,又心疼她即将面对的真相。

长卿缓缓点头:“好,我带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谢府荒废已久,你必须时刻待在我身边,绝对不可擅自行动。不管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情绪都必须克制。”

这不是好几件事么。

长卿的表情异常严肃,她隐约感觉事情的严重性或许远超自己的想象,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郑重点头:“我答应你。”

暮色悄然降临,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着这座城,等待着一抹杏色慢慢爬上背脊。

伙计给窗外的灯笼点上了蜡烛,光晕在雪幕中摇曳成圈,贺元棠突然打了个冷颤。

“那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我们去谢府。”长卿离开时,将炭火移得远了一些,窗户固定地打开了一条间缝,他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

“有什么情况,记得叫我。”

“好。”

贺元棠晚上喝了碗热汤,还打趣了溜回来的阿贵几句,吹灯躺在床上,摩挲着胸前的佩玉,透过窄缝看见栊外云散月明。

-

一夜好眠,她似乎还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梦,不过醒来时已经记不太清。

离卯时还早,她已经醒了,从行囊中翻出唯一一套女装在身上比了比,摇摇头,又将它们放了回去。

盥洗、束发,她准时下了楼。

雪是在后半夜悄悄停的,此时天还未亮,泛着幽微的靛青。

屋檐的瓦当上还垂着未化的冰,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

薄薄的积雪上印着两人深深浅浅的脚印,屋檐、井台、马桩,都被冰雪覆盖。街道静悄悄地,只听得见脚踩在雪面上的沙沙声。

贺元棠朝掌心呵了一口热气,来回搓了搓,石板铺的路面很滑,她迈着小步,紧紧地跟在长卿身边。

天边吐了抹蟹壳般的青色时,二人来到了一扇玄色楠木门前,借着微亮的天光,门上贴了两道已经被水泡发的封条,他们站得远,看不清上面斑驳的字迹。

两方铺首静静地衔着门环,清闲地度过了数载光阴。

门上正中处,匾额被拆卸了,只剩下两只孤零零的木托。

他们当然不能从正门进去。

长卿轻车熟路地带她来到偏侧,杂草掩映的地方,有一个府中人偷溜出门的狗洞——是他记忆中的位置。

他掰开杂草附身查探时,猛地顿住,“不对。”

原本该是洞口的地方被一块石板严丝合缝地堵死了,石板边缘被硬物填封,显然是人为的封堵。

往年他回来时,都是翻墙而入,若非要带贺元棠一同进入,还不知是何时被堵上。封边工整,石板上长了厚厚的青苔,像是官府的手笔。

不想让任何东西从外面进去,或是从里面出来。

“那我们还能进去么?”

长卿找到一处墙头有枯枝伸出的地方,后退几步,助跑、蹬墙、跃起,抓住了高处的砖缝。

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只狸猫。

他伏在墙头,向下伸出手。

“手给我,踩着我方才蹬的地方,别往下看。”他的声音稳定而不容置疑。

贺元棠看着他逆光的身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瞬间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握得极稳,又小心控制着力道。

初雪乍晴,墙檐上还有些湿滑。借着拉力,她踩上湿滑的砖缝,另一只手慌乱中抓住探出的枯枝。

忽然,脚下的一块砖石松动了。

“小心!”

她低呼,身子一歪。

长卿反应极快,另一只手迅速探下,牢牢地托住她手肘,几乎将人半提了上来。

他身上的皂角味混合着冰雪的气息,手臂肌肉绷紧如铁。

贺元棠惊魂未定地被拉上墙头,脚下,是谢府内荒芜死寂的庭院。

坍塌的游廊,干涸的池沼,洞开的楼阁,像一双双黑色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不速之客。

“跳下来,我接着你。”

长卿扶她站稳后轻盈跃下,转身朝她张开双臂。

她落入一个坚实而克制的怀抱,脚方触地,他几乎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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