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入阵曲(七)

“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

宫宴散后,江无咎并未随臣子们离开,反倒追上盛帝一行,一路至内殿书房。

酒香与喧嚣还粘在衣襟上,他卸了锦袍,单着一身劲装跪在丹陛前。细密的雪沫扑在他未戴冠的发顶。

暖光将他笔直的影子长长地映在雪地上。

大太监拢着手出来,声音比雪落得还轻:

“陛下说,若为北境之事,便请回罢。”

“公主为国远行,其行可敬。此去路远且险,臣恳请陛下,允臣率旧部护送公主銮驾至边关。臣必护公主一路周全!”

只有风雪穿过宫阙的呜咽声回应,不时,月茶随盛帝从殿内走来。

“江将军今儿喝得不少,外头天寒,咱家送您出宫吧。”大太监仍是轻声劝道。

“陛下,李将军素来忠勇,臣不信他会有此举,求陛下允臣速往边关查探,无论真伪,不要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雪粒在他的睫毛上颤抖,少年鼻尖双手冻得通红,脊背仍挺得笔直。

盛帝深深地看着江无咎,目光有些复杂,“你的意思是,朕只会冤枉忠良?”

“臣不敢。”江无咎闻言,忙俯身,额头重重磕在覆雪的阶上,一下又一下,融开了那片额前冰雪。

身前的人长叹一声,“京城防务,可是个好差事。”

“臣愧对陛下厚爱,然如今北境告急,臣身为军人,熟谙地理军情,此时若贪图京城安逸,而置边关袍泽与国土安危于不顾,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陛下信任。”

“此外……和亲之路凶险,臣此去亦可护卫公主,若留于京,恐于心不安,终身难宁。”冰凉的触感落在他的后颈,而后化作一缕细细的水浸入领间。

江无咎抬头时,对上那双有震惊,有了然的目光。

“朕……准了。江将军,务必护得公主周全,待你至边关,一切见机行事。朕,等你回来详细奏报。”

“谢陛下。”他又重重扣首。

月茶在一旁,越听脸色越白。

宫城的石板路湿滑,她接过太监递来的伞,放慢了步伐,等江无咎走出宫道,终于忍不住,语气急切地问道:

“江无咎,你糊涂!殿下离京前是如何交待的你忘了?京中局面如履薄冰,太子一党爪牙遍布,殿下要你留京稳住大局,你这一走,若是他趁机发难,谁来制衡?殿下如今远在扬州鞭长莫及,你这样如何让他心安?”

“你只身去和亲,就能让人心安?就与谁商量过?”江无咎反驳道:“若非今日李将军之事,我自当留京,可他们昨日构陷大殿下,今日构陷李将军,明日就能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等下狱。”

“太子与戎狄恐勾结已深,他现在最怕的,便是边境的真相被揭开,我主动跳入其中,他反而会将精力集中到我身上,京城的压力才会减轻,你们才会更安全!”

若他不去撕破那道口子,留在京城,迟早是个死。若今岁边境真守不住,开春后冰雪化冻,他们里应外合,才是真正的绝境。

“京城之内,我的副将与月菊尚在,皇城司中,还有月石潜入已久。此时边境出事,陛下定起疑心,他们的动作不敢这样迅速。至于殿下那边,我即刻去信回禀。”江无咎看着她顿了顿,“包括你主动提出和亲的事。”

“你……”月茶咬牙切齿地指着他,少年却是面无惧色,一身坦荡。“那你有考虑过安国公和老夫人吗?他们可只有你了。”

江无咎难得被噎到,半晌,才露出坦然的笑:“我江家儿郎,就是要征战沙场的,若放任此事不管,放任军民不顾,回府定是要被我祖母祖父抽得上不了马!”

他的父亲没给江家丢脸,他也不能。

二人相对无言。

雪又下大了,纷纷扬扬好似要下到天荒地老,前方的路白茫茫一片,夜风瑟瑟,穿过长长的宫墙,呼啸着离开。

宫外街巷,人家屋顶的炊烟不息,暖融融的炭火,热腾腾的炙肉火锅,都在昭示着年关将近。

“公主,请回吧。”江无咎压下思绪,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末将定会平安送公主离京。”

满庭芳每月的花宴过后,都会有一场闹剧。

苏掌柜知道这件事了么?

回府的路上,他偶尔听见有人说满庭芳的姑娘们各个好命,简直要手眼通天。

江无咎骑在马上,往手里呵了口气,盘算着如何回去同二老交代。仪仗行慢,今年又不能陪着他们过年了。

只希望边境无事,李伯伯确是被人构陷,若是处理得顺利,也许开春的时候还能回京吧。

他摸了摸从盛景行那“抢”来的马儿,“小紫,你说老三会理解我的对吧?同意的话就叫两声。”

马儿只是用鼻孔狠狠出了两口热气,吹开了几朵雪花。

-

江南的雪也下得正紧,簌簌地扑在窗纸上。

夜已深,贺元棠猛然从榻上惊醒,心脏突突跳着,额间冷汗涔涔,将鬓发都打湿了。

又是那个梦。

铺天盖地的大雪,蜿蜒沉默的队伍,猩红的喜轿将她束缚着,浑身动弹不得。

今夜的梦境似乎有些不同,伴着阵阵刺骨的寒风,将盖头外的车帘吹得沙沙作响。

她拼命地想要抽出双手,扯下那块红绸,掀帘望去,一片白色中,有一副覆满白雪的棺椁,在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轿门从外头钉死了,她用脚踹着那方小窗,跳出喜轿,刨开覆在棺椁上的冰雪。

它被铁链缠绕,战马乖顺的站在板前,鼻孔无声地吐出热气,化开成一片白雾。

马身甲胄未卸,一如当日在长街,最初见到江无咎的那一面。

在那片冰冷的白色与刺目的血红之间,她恍惚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甲胄凛冽,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向着一片无尽的黑暗走去,孤独而决绝。

“江无咎——!”

她喊道,声音长长的减弱,又消失在大雾之中。

她朝他离开的方向跑去,却怎么也跑不出厚重的白雾,雪越下越大了,周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听不见。

贺元棠猛地捂住心口,那股没来由的恐慌扼住了她的呼吸,这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却尤为清晰。

四周是漆黑的,窗外有零星暖光透入,她再无睡意,起身点燃烛火。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梦到?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还是边关……

摇曳的光晕中,她望向京城的方向,眉头紧锁。这是毫无由来的心悸么,亦或是一种不祥的预警。

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前,但那里已经没有玉了。

就这样坐到了天亮,贺元棠依旧束了发,穿回男装,下楼去找岳不换。

他独占着八仙桌,面前摆着一海碗熬得奶白的鲫鱼汤,没听见她走到跟前,只是一个劲地吸溜着面条。

“岳大哥。”

岳不换抬头,擦擦落在大胡子上的汤汁,将一笼透亮的蟹粉汤包推到她面前,囫囵道:“快吃,快吃,趁热。”

“这汤包不错,回去有多的螃蟹可以做些。”

岳不换放下碗,拍了拍桌,“你就放心吧,如今官府文书也下来了,把那几家的货装上就可以动身回京城,只是北边河还冻着,就是一路通关也走得慢些。”

“我知道,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她点点头,压低些声音,“岳大哥,你有京城的消息么?或者更远一点,西北?”

这时,伙计又端来了一盆刚出锅的大馄饨,鼓鼓囊囊的肉馅透皮而现,汤里头还飘着蛋皮紫菜。

“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新消息,京城有什么事传来最快也得十天半月,不过我算着,他们或许正在为那件事头疼呢,咱们的消息定是到了。”岳不换一只手拎着瓷勺,一只手又拿起新的碗,又把头埋下去。

“快吃啊,你怎么不吃?吃馄饨,破混沌勒!”岳不换停下动作,给她盛了一碗馄饨,“我这暂时抽不开身,同你回去的伙计你都认识,再叫上几个,你千万藏好谢家的事,保证平平安安地到京城。”

馄饨,混沌。

从前贺元毅也常这样说,吃了就馄饨可以破除混沌,变得聪明。久未收到他的来信,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贺元棠舀起一大只馄饨塞进嘴里,似随意提起:“岳大哥走南闯北,对盛朝风俗晓得不少。”

“嘿,那是。”岳不换毫不谦虚,扣起碗把汤一饮而尽。

“那岳大哥可曾听过一些……一些难以解释的异闻?”她却有些迟疑。

察觉她并非要谈奇闻逸事,岳不换放下碗,神色认真:“异闻?你指的是?”

“譬如……有人会反复梦见从未经历过,却又感觉无比真实的场景。或者在某些时刻,会对即将发生的事,产生一种……预先感知?”

想了半晌,她想出这么几个词。

“岳某倒不全然认为是异闻,我们行商之人,有时不就是靠一丝福至心灵的感觉来避开祸事么。至于你说的梦境……”岳不换沉吟片刻,“我曾经在西域行商时,听过一些部落的传说,他们相信梦是魂魄在漫游,能窥见些许命运。”

闻此,她身体微微前倾,又问:“那岳大哥相信宿命或轮回之说吗?一个人有没有可能知晓一段尚未发生,或是本应与之不同的轨迹?”

岳不换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不远处装箱的药材,缓缓道:

“药入体,虽不能立竿见影的产生效果,但它们在体内循环,终会留下印记。种何因得何果,药如此,世上的一切,也大抵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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