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结局(上)

三月,春回。

后院里的花争相开放着,暖风袅袅,夹着清香翻入厨房。

贺元棠卷着袖口附身在水池边,一勺一勺地舀入被暖阳晒得温热的水,卵石间游动的春蟹正用螯足试探着水温,她指尖轻触水面,蟹群倏地散开又聚拢,粼粼波光里,背甲泛出青玉般的光。

满庭芳易主重开的消息遍传了大街小巷,凑热闹的,看笑话的人竞相围在彩楼门外,足高三层的门头上潇洒地书着几个大字,满庭芳。

“这满庭芳还没换名字?我听说原先那苏巧不是都到皇城司去了。”

“这你就不懂了,如今这满庭芳的掌事可是圣上钦点的皇商,就连那匾额上的字,都是御笔亲题!”

门前吵吵嚷嚷,手指玉扇遥遥指着楼间,听闻东家来了,又纷纷探着头向里看。

却见一位蛾眉含黛粉面生春的小娘子款款而来,举手投足间尽是利落风采。

“这不是月棠姑娘么!”

“开什么玩笑,人可是谢公的嫡孙女谢棠!”

如今满庭芳的东家,正是那位谢家清贵的后人,谢棠。

站在门边的阿福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而后朝着贺元棠露出整齐的牙笑了笑。

“诸位,小店重新开业,承蒙不弃,陈设礼遇一应如旧,今朝恰逢春蟹上市,特邀诸位品鉴,共迎新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指着阿福手中展开的告示,清清嗓子,压下了人群嘈杂:

“然今日,谢某另有一事,愿与诸位共闻。在座多有知我者,谢某半生漂泊,幸得此楼庇护,亦见楼中无数姐妹兄弟因一技之长而重获新生。蒙圣上允我重开此楼,畅通漕运,我将以往后盈利半数开设学堂,授女子识字算账,乃至医厨百工之艺。”

话未了,人群又炸开了锅。

有人赞她不愧为谢家后人,承此兼济天下之风。有人说谢家后人为何要做这等经商营生,还有人问只教女子,不教男子么?

贺元棠并未回答他们的疑惑,待人声渐弱,又开口:“我与岳家商号同开南下之路,楼中这些曾无枝可依的姑娘,学有所成后,将往各地分号而去,将安身立命之技,授与更多同道之人。”

往后凡有岳家商号所在之地,皆有满庭芳的学堂,凡有愿学之人,皆可来此点燃星火,而学成之后,需携此种,散于四方。

“花虽生于此,亦可满天下。谢棠愿以此为誓,不负诸位厚爱,亦不负这皇商之名,此番重整开业,还盼诸位继续捧场,共筑盛世。若对学堂、漕运之事另有见解,亦可共商。”

“哎!听得我都想哭!”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作势要抬袖擦泪,身旁撸着袖子的看他一眼,不屑道:

“说得好听,哪有这么容易做到?她家酒菜原本就贵,你现在去吃喝上几两银子,转头这些银子全都落进人自己的口袋,那才有你哭的。”

一位中年妇女又把他挤开:“那不也吃了?去去去,一看占不到便宜就跟吃酸葡萄一样,我可绝对相信谢家人。”

喧嚣未止之时,人群外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骚动,似有什么贵人前来。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却见来人一身锦袍,玉冠束发,气质清贵却又隐隐压不住二三张扬。

他身后只跟着一位侍卫,手中提着看似寻常的食盒。

有人唤他“宁王殿下”。

他并未看旁人,目光径直落在门内的贺元棠身上,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朝她略一颔首,仿佛只是熟客来赴一场春日早约。

宁王走到门边阿福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劳烦,要一碟春蟹酿橙,与往常一样,送到三楼便好。”

宁王盛景行,如今这位殿下可不只是满庭芳的常客这么简单。他还是如今圣上膝下最得力最有势的储君人选。他都来捧场,还是首客,这满庭芳真是不得了咯。

阿福没料到他会来,忙不迭应下,转头去看贺元棠,听他仿佛随口问道:

“东家,今日的螃蟹,可还肥美?”

贺元棠迎上他的目光,回神时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与了然:“贵客来得正是时候,这第一笼蟹是最鲜的。”

“那便好。”他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身后一切如旧的酒楼,又似无意般看了眼阿福手中的告示,温声道:“店面新开,气象不俗。东家方才所言,更是立意高远,很好。”

他并未久留,如往常一般笑着往楼上去。

人群先因这位殿下的到来寂静,随即响起更热烈的议论与赞叹声。许多原本观望的富商文人,见状也纷纷上前,点名要尝殿下同款的春蟹。

贺元棠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回到楼中,对正在算账的月仙轻声道:“记下三楼甲字间,宁王殿下,首单全价,概不赊欠。”

往日鼻孔朝天的蟹行行首与何家酒楼的何掌柜,此刻挤在满庭芳门口的人群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手中握着的那份烫金请柬上的小字,与开设养蟹学堂时书页间的娟秀如出一辙。

何掌柜嘟囔着,几年前,吃蟹刚在京中流行,他们嗤笑女流之辈不懂行,故意把最次的蟹高价塞了进来。

去岁末,满庭芳又推出春蟹的活计,蟹行的几家掌事合计着虚造一份订货单,故意让她们钻进套去,好一下打垮满庭芳的螃蟹生意。

谁曾想,她还真把那春蟹弄成了。如今店门打开,满庭芳更是挂上了皇商的名头,被他坑蒙拐骗的小娘子竟成了东家。

几人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楼间香气弥漫,春花,清茶,浓酒,还有阵阵雅乐交晖。

正堂中,那抹清丽的身影正与几位衣着光鲜的客商交谈,言笑间提起与苏杭什么蟹塘契书,什么鲜蟹直达。

何掌柜心里一咯噔。她的目光却扫来,朝他颔首:

“何掌柜,别来无恙。去年承蒙关照,今年的螃蟹,我们自有渠道,就不劳烦您了。”她语气间透着诚恳,“前些日子楼里出了些事,还劳烦掌柜带人将螃蟹都取走了,不然小店没养好,也负了各家的期待。”

何掌柜只觉得脸上火辣,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干笑两声,仓促拱手:“谢东家手段高明,是在下有眼无珠。”

“今儿蟹新鲜,晚辈特地请几位掌事来品尝。”她端起一盘蟹,对着身前诸人道:

“此养蟹之法乃谢棠下江南时所学,又加以紫苏活水等法子改良,才得以留其鲜活,保其清甜。此方,今日也便写在堂前,与诸位同业共鉴。”

满座的金黄油亮闪得眼睛疼,何掌柜前几日才同自家厨子吵了一架,运回去的螃蟹不知怎的死了大半不说,厨子非闹着说棠姑娘的法子还差几步,若非掌柜提前赶了人拿了螃蟹,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损耗。

她竟然还肯公开秘方?何等气度!

何掌柜的脸由红转白,身后几位掌柜已顾不得面子,纷纷拱手道:“谢东家慷慨,吾等心服口服!”

未等她将蟹行几人引至雅座,门外又远远地传来一阵呼唤。

“谢东家——谢东家——哎哟。”

转身一看,粗麻布衣,脑满肠肥的人一只手提着衣摆,一只手挥舞着请帖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

这人笑得满脸褶子,路过门槛时还绊了一跤,险些就扑倒在她腿边。

“廖总管,当心些。”她虚扶了一把,那只胖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连连作揖,身子几乎要躬到地上:

“哎哟!谢东家,您可真是福星高照,瞧瞧这运河才开冻几日?往年这时节,鬼影子都没几个,如今已是丰年一般忙碌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状:

“殿下那也是高瞻远瞩,体恤我们这些小民呐!小人一直在拜读漕运新规,真是字字珠玑,句句仁义!可是断了那些歪风邪气,给我们一条活路、明路哇!”

廖总管如今又升了职,听闻新规放出,倒是先跑到满庭芳来了,他声音不小,惹得楼上楼下的人都歪着脑袋朝这方看来。

说罢,廖总管又指着身后的人道:“您是不知道,就当初您救过的那个愣头青,逢人就说您的好,这小子现在可卖力了,专管咱们码头卸货的活儿,眼尖手稳,要我说,都是东家您仁者得助,都是谢家的福报啊!”

听着他的滔滔不绝,贺元棠没忍住打了个冷颤,面上还挂着得体的浅笑,等他奉承暂歇,才平和开口:

“总管过誉了,码头繁忙,都是朝廷新政得宜,也是各位商户勤勉,至于大哥,他做事踏实本性纯良,我不过做了应做之事,当不起如此夸赞。总管得闲光临小店,甚是荣幸。”

廖总管再次作揖,领着身后的男子乐呵呵地寻了座。

盛景行倚在三楼窗边,手撑着额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目光始终落在一人的身影上,声音不自觉温润下来,对着身后侍卫道:“等东家忙完她的事,告诉我,我去找她。”

他也想忙他们的事了。

放下竹帘,还能听见楼中传来的谈笑声,跑堂中气十足地吆喝着,楼内管弦错杂,灯火昼夜不歇。

漕船欸乃夜曲,京城东街,满庭正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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