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坐落在京城东市以北,门前两株老槐,枝叶早已越过朱漆大门,遮住了半块匾额。
夜色落下时,府中灯火稀疏。
裴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
那些账册是从户部抄录出来的副本,纸页泛黄,墨迹新旧不一。他翻得极快,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眉头一点点皱紧。
“不对。”
他低声说。
“三月北境军粮出库八万石,可漕运司只记了六万石。中间这两万石,去了哪里?”
书童阿福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吓得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
“少爷,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
裴晏没有抬头。
“歇不得。”
他拿起笔,在账册旁写下几个地名:通州、临河、燕州。
“粮从京仓出,走通州,入运河,经临河,再转陆路去燕州。每一道关都有人签字,每一道关也都可能有人动手脚。”
阿福挠头:“少爷,您不是个御史台的小吏吗?查账这种事,怎么落到您头上了?”
裴晏笔尖一顿。
他也想知道。
今日金銮殿上,太后赐符,皇帝点名。他一个七品小吏,竟与林枫、陆清衡这样的名字并列。
这不像重用。
更像有人需要一把不够锋利的刀,先替他们探一探水有多深。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阿福警觉地抬头:“谁?”
裴晏猛地合上账册,手按在桌下的短刀上。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阿福刚要喊,便被来人抬手点了穴,软软跌坐在椅子上,瞪着眼说不出话。
裴晏拔刀出鞘,冷声道:“什么人?”
黑影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禁军统领,赵刚。”
裴晏没有放松警惕。
“禁军统领夜闯御史台属官府邸,不怕被人看见?”
赵刚拱了拱手,神色平静。
“裴大人不必紧张。陛下命我来的。”
裴晏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陛下?”
赵刚从怀中取出一枚黑木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禁”字,背面则是龙纹。
裴晏认得这东西。
禁军最高调令,非皇帝亲信不得持有。
他缓缓收刀,却没有坐下。
“陛下有何吩咐?”
赵刚低声道:“北境军粮案,牵涉甚广。裴大人明日开始查账,切记三件事。”
裴晏看着他。
“第一,账册不要全部留在府中。”
“第二,户部的人若主动示好,不可轻信。”
“第三——”
赵刚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槐影上。
“今夜之后,裴府周围或许会多出几双眼睛。裴大人不必惊慌,也不必刻意躲避。有人盯着,说明您查的方向对了。”
裴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还没开始查,怎么知道方向对不对?”
赵刚看着他,语气很淡。
“因为有人不想让您查。”
书房里一时安静。
裴晏低头看向桌上那本被翻皱的账册,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处缺失的两万石。
“赵统领回去替我谢过陛下。”他说,“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请讲。”
“陛下既然知道有人要灭口,为何不直接派禁军护我?”
赵刚神色未变。
“禁军若守在裴府门口,便是告诉所有人,裴大人查到了要紧的东西。到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止裴大人一个了。”
裴晏怔了怔。
片刻后,他低声道:“明白了。”
赵刚转身欲走,又停住。
“还有一句话,陛下让我带给裴大人。”
裴晏抬头。
赵刚道:“刀可以钝,但不能折。”
说完,他重新戴上兜帽,推门没入夜色。
书房里只剩下阿福急促的呼吸声。
裴晏替他解开穴道,阿福大口喘气,脸色发白。
“少爷……刚才那人……”
“不该问的别问。”裴晏将黑木令牌收起,又把几本最要紧的账册塞进一只旧书箱,“今晚开始,你睡在外间。有人敲门,不许开。”
阿福咽了口唾沫:“那您呢?”
裴晏吹灭烛火。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
“我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同一时刻,枢密院后堂。
林枫站在地图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地图上,北境沿线被朱笔圈出七处粮仓,其中三处已经空了。
“大人。”亲卫推门进来,“裴府那边有动静。”
林枫没有回头。
“说。”
“禁军统领赵刚半个时辰前进了裴府,一刻钟后离开。裴府没有声张,但东墙外多了两个生面孔。”
林枫的手指落在燕州位置。
“盯住那两个人,不要动手。”
“是。”
亲卫迟疑了一下,又道:“大人,陆大人方才送来一封信。”
林枫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两行字。
户部右侍郎周允明,三日前曾与漕运副使沈既白密会。
沈既白,太后母族远亲。
林枫看完,将信凑近烛火。
火舌吞没纸页,灰烬落入铜盆。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亲卫不解:“大人,这是何意?”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漕运线,仿佛看见无数粮车在夜色中改道,无数账册在火光里消失,也看见朝堂之上,太后珠帘后那双极冷的眼睛。
“有人想让北境乱。”他说,“也有人想借北境,把京里的人洗干净。”
亲卫背脊一凉。
“那我们……”
林枫将铜符重新收入袖中。
“按原计划出发。”
他转身走向门口,玄色官袍拂过烛台,火苗猛地一晃。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北境先遣军的名单。”
“遵旨。”
门外风声更紧。
初春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地图微微卷起一角。
那角正压在“北境”二字上,像一道尚未裂开、却已隐隐作响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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