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钝痛

墨安僵了好几秒没敢动,哪怕隔着秋装外套,后背都能感觉到陆黎竹的体温。

“陆——黎——竹,你给我死远点!”

说完用力将人推倒在菜地里。

他习惯了一个人,当然也习惯了将所有靠近的人都推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可能推不开了。

被骂的陆黎竹可没有恼火的意思。

“墨安,你看,这么巧,我爷爷都能被你救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老天爷都把我往你这儿推,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

墨安嘴角扯了一下,嫌弃凝视:“机会?什么机会?”

陆黎竹扬着眉头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茫茫人海这么多人,就算你一个人住在山里,可我还是遇到了你。”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不要脸的肉麻话?

墨安喉结不受控地滚动着,有点看白痴似的:“你……你是不是疯了?”

陆黎竹唉声叹气一番,茶不拉几地说:“我是疯了,疯了才会天天想你,想你这个没良心的人,想你这个连微信都不愿意回我的家伙。”

墨安听完差点没反胃,哎呦一声仰起头。

“我操!”顺手就扔了一把草过去。

直接甩了对方一脸,那个说自己疯了的人还一脸享受,把贴到他脸上没掉的一根草拿到鼻子前闻了闻。

“嗯……你菜地里的草都是香的。”

墨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呀……你他妈的……”

“嗯?我妈妈咋了?我想你是我的事,墨安啊,来……我跟你说,”

“停!”墨安实在受不了了抬手打断他。

“姓陆的,你他娘搁我这儿演狗血短剧呢?你自己听听,你说出来的这些话恶不恶心?”

陆黎竹偷笑一下后立马恢复原状:“啊?为什么呀?哪儿恶心了?你要是不喜欢我这样,我以后会改。”

墨安看出这个无聊的人要么就是在玩儿,要么就是脑子真的有点什么毛病。

他挑眉看他:“怎么你喜欢我啊?”

陆黎竹突然起身靠他很近,表情严肃了很多回答:“如果我说是,那你又该如何?”

这话让墨安顿住,看了对方好几秒才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有病!

就是脑子进水或者长泡了。

开什么玩笑!

他指着院外大山说:“陆黎竹,这偌大的一座山里就我一个人,我现在弄死你也不会有人发现。”

“那你现在就动手。”陆黎竹身体又往墨安方向压了一些,

忽然戏谑道:“好呀,你弄死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说着还指了一下院子里的菜地:“你可以把我埋在这片菜地里,这样……我就可以一直陪着你。”

咦~

墨安感觉自己被人油了一脸,“够了,太恶心了,姓陆的,你怎么做到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的?”

陆黎竹故意换了一副面容,两只眼睛上翻只留眼白,嘴角斜扯着,舌头还给吐出来。

看起来有些不正常。

他拉着墨安的手往自己脖子上带。

用诡异的调调说:“来~弄我~用力掐!!”

“你,你……”墨安被他弄得说不出话。

他赶紧离开菜地,抱着柚子进了屋。

跟躲瘟神似的将房门扣上。

他之前就觉得陆黎竹这人脑子有些不正常。

现在看来,应该是得到了证实。

他想,刚刚陆黎竹说的这些话,和他这人的外表确实一点都不符。

难道真的有什么精神疾病?

妄想症?还是精神分裂?

他躲在房间,示意怀里的柚子别发声。

陆黎竹抖了抖脚上的泥土,把篮子里的干草拿到厨房灶台下。

他比谁都正常,就是觉得沈墨安这人太沉闷了些,想逗逗他而已。

从小到大,陆黎竹既没做过饭更没生过火。

他看着厨房这些陌生的家伙,寻思着怎么做饭。

于是,勤快的陆老师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有关怎么做饭的教学视频。

他才看了几条就觉得好麻烦。

不管了,煮熟了再说。

他寻思着,这些菜到最后不就是放点调料拌一下就可以了嘛!

厨房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进房间。

“柚子,你说,哥哥要不要出去看看那个疯子在干嘛?”

“呜~汪汪!”柚子叫了两声。

墨安谨慎地想了一会儿,觉得不行,万一出去后陆黎竹又发病了怎么办?

“汪汪!”柚子挣扎着下去。

躲了整整一个小时,墨安实在受不了。

拿着当初陆黎竹送他的电棒就冲了出去。

可当他到厨房后,整个人都傻掉了。

所有餐具、厨具扔得到处都是。

锅里烧了满满一大锅水,水里放了没去皮的土豆和从冰箱里拿出来,还没解冻的牛肉。

最让人崩溃的是,里面还有几个鸡蛋和胡萝卜。

好好的食材,被他一锅糟践了。

他咬着后槽牙骂道:“陆黎竹!我真的受够你了!”

正蹲在灶下烧火的陆黎竹听到动静起身。

整张脸就剩眼白能分辨出颜色,看着比张飞更黑。

“咋了,我煮饭呢,我问了豆包,它说可以一起煮!”

“你,你问谁?”沈墨安又气又想笑。

这是一个成年男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他居然说自己问豆包?

还知道把土豆洗干净是不是还要表扬一下他?

“豆包啊!”陆黎竹一本正经地又重复了一遍。

“哦……嗯,能干能干!”墨安咬着下嘴唇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实在太想笑了,他咳了一声说:“别弄了,我这房子可不经你造,别给我把家烧没了。”

说完拉着他去洗脸,边看边憋笑。

憋到最后手都在抖。

陆黎竹把脸一抹,更黑了,冲墨安露出自己的大白牙:“你笑了?”

墨安快把自己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

才能对着这个黑脸人板起脸,他努力将上扬的嘴角压下去否认。

“没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笑了?”

陆黎竹都懒得拆穿,原来……他也是会笑的。

这人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冷。

“嗯……许是看错了!”

墨安给他打开水龙头,怕他洗不掉还从洗漱台上把自己的洗面奶挤到手上揉了上去。

“快洗!”

陆黎竹因为他上手而感觉脸颊发热。

“墨安……你在帮我洗脸。”

沈墨安无语,冲掉自己手上的泡沫把水甩他脸上走开了。

身处这间小小的厨房的他们,已经从最初的抗拒、防备,走到了如今这种拌嘴打趣的状态。

陆黎竹忽然就感觉这间屋子确实有点魔力在的。

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在一次次言语对抗和无声的拉锯中,关系已在悄然发生变化了。

只是身处其中的沈墨安,还未能意识到这份滋生的亲近与习惯罢了。

他越看越出神,就这么一直盯着那个转过身去重新备料下锅为他做饭的人。

厨房里很快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这一次,墨安没有再提让陆黎竹离开的话,也算是默许了对方继续留在自己这片原本独属的空间里。

饭桌上,墨安变得严肃。

“陆黎竹,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想问,”他停顿了一下。

“嗯,你说。”陆黎竹示意他继续。

墨安犹犹豫豫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

陆黎竹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低头扒了一口饭。

没想到他没回答,墨安竟然大方安慰起来。

他暖心道:“没事的,那个,你,我不是嫌弃你,咱有病就好好治病,我看你家里还……挺有钱的嘛,你这么年轻别放弃治疗!”

说完,墨安给陆黎竹见底的碗里又添了一勺子饭。

还是有些怕,担心自己哪句话不对,又让对方病犯了。

“你,你看啊,我一个穷小子,兜比脸干净,你别来讹我呀!”

“对吧!虽然我这人不怕死但我怕背人命,你刚刚犯病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哦?你吓到了?”陆黎竹嘴角一斜。

墨安心有余悸:“有,有点,你还记不记得你抓着我的手,让我掐你这事儿?”

墨安原本有些试探的意思,看他缓过来后还记不记得自己发病的样子。

就在这时。

陆黎竹突然做出翻白眼歪嘴的样子,拿起沈墨安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把他口中说的场景再次演示了一遍。

“是这样吗?”他问。

墨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又?”

“哈哈哈哈哈,”陆黎竹实在是没忍住,笑得一点不客气。

“好了,不逗你了!”他放下墨安有些发抖出汗的手。

“我没病,就逗你玩儿的,别整天板着脸!”

墨安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自己不怕的东西很多。

可这精神病人,他可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我真的没病,我说想你是真的。”

这话再次让墨安觉得他就是不正常。

更可怕的是,天黑之后墨安主动提出要亲自送他下山,结果还被他拒绝了。

陆黎竹非要留下,说什么第二天一早要去山里找材料。

墨安一边担心他犯病,一边抗拒这种突然的闯入。

墨安收拾好一个空房间给他。

麻溜地抱着柚子回房锁门,这一整晚,他都将电棍抱在怀里。

一刻未松。

他自己都没发现,在陆黎竹参与的这两个月里。

他死去的心。

活了。

不再是死水一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墨安就被院子里柚子蹦跶的爪子声给闹醒了。

怎么出去的?当然是翻窗。

他一摸怀里,抱了一宿的电棒还在,这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头有点发蒙。

刚拉开门就看见陆黎竹蹲在院子里喂柚子吃狗粮。

旁边还有一些昨晚剩下的牛肉,被他撕得很碎。

“醒了?”

陆黎竹抬头冲他笑,今天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一点没有昨天灶膛前掏灰的狼狈。

也没有发病时的疯癫。

墨安没说话,看了一眼院角昨天剩下的一小块地。

“我拔完了,但我尽力了啊。”陆黎竹挠头,站起身。

“说好了今天去山里找修复材料,我跟着你走,不添乱,真的。”

墨安本不想带他,可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回屋拿了柴刀和背篓,丢下一句“跟上,迷路了我不找你”,就率先往山里走了。

山路不好走,陆黎竹穿了双运动鞋,还是走得磕磕绊绊。

时不时要伸手扶一把树干,愣是没喊过一声累,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墨安身后。

墨安走了小半个钟头,停下来歇脚。

十一月了,山上很少有花,只能采集枯枝。

他看着自己背篓中的树皮和松果,再看向陆黎竹那空空如也的背篓。

“你倒是找啊,你盯着我做什么?”

“哦,”陆黎竹回过神,说:“我这不是没看到吗,你还要找什么?我帮你找就行。”

墨安没接话,拧开自带的水壶喝了一口。

陆黎竹伸手,“给我也喝一口。”

墨安下意识就要递过去,递到一半又停住,皱着眉瞪他:“不是!我凭什么要给你?”

“喝一口咋了嘛!”陆黎竹笑得很像个无赖。

他伸手直接拿过墨安手里的水壶,对着瓶嘴喝了好几口。

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他眼睛都没忘直勾勾看着沈墨安。

就在这时,树梢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下一条不大的蛇。

没有声音,没有过程。

就一秒。

“墨安,有蛇!!”

陆黎竹喊了一嗓子。

沈墨安闻声抬头,那条青蛇细长的身躯就在眼前晃动,三角形的蛇头微昂。

正在审视着闯入领地的两个不速之客。

顿时,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蹿上来。

两人都感觉到后背有些冒冷汗。

空气凝固,呼吸暂停。

墨安想往后退,却忘了自己这个时候刚好处在半坡地上。

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头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他本能地弯腰,试图稳住身形,但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重心。

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在地上,墨安只能仓促地伸出手臂,准备迎接那不可避免的撞击和疼痛。

就在这几乎可以忽略的一秒里。

陆黎竹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墨安即将落地的位置。

“嘶!”一声闷响过后,墨安砸在了陆黎竹身上,随即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没事吧?”墨安先看向陆黎竹。

而陆黎竹起身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墨安的脚踝。

他嘟囔道:“你脚咋了,都十一月了怎么还有蛇?”

墨安提起裤脚只见脚踝处已经明显肿胀。

皮肤上还蹭破了一大块皮,殷红的鲜血正顺着伤口往外渗。

他皱眉,今天他居然感觉到了疼。

他不相信,还上手摁了一下!

对,是疼的感觉。

这种说不上来的钝痛让他感到有些奇怪,甚至有些陌生。

因为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上一次能清晰地感知到疼痛是什么时候的事?

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大半年前,自己一个人在家加固房梁,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当时手臂不仅脱臼,还骨折了。

可那时的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扭曲的胳膊,心里一片麻木,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他冷静地爬起来,用另一只手扶住伤臂,独自一人骑着三轮车,一路颠簸着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半年前,有一次在厨房走神,锋利的刀刃划过手指,削掉了他左手食指的一大块皮肉。

当时也是鲜血淋漓。

他低头看着那翻开的皮肉和涌出的血,心里同样没有半点波澜。

自己平静地将肉按了回去,简单包扎一下就算完事儿。

为何?今日痛感会这么明显,墨安想不通。

就在他思考缘由之时,陆黎竹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背到了背上。

脚步很稳,手臂也收得很紧。

“姓陆的,你图什么?”墨安又问。

陆黎竹只一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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