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陆黎竹扣着门框的手松了。
眉头蹙起,怼着言叙脸问:“你,你什么意思?”
言叙没搭理这追问,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耸耸肩转身就朝楼梯口走。
楼下传来车子解锁的“嘀”声。
没过多久,引擎启动的震动隐约传了上来。
又静默了几秒。
陆黎竹抬手揉了揉眉心,迈步下楼。
工作室的三个人都八卦地探出头在窗户前往下看。
“诶,你们说,陆老师是不是又要去见他那个什么山里的朋友了?”
小李抱着手:“也不知道长啥样,我只偷偷听言老师说过他是妖精,一定是个大美女。”
小陈叹气摇头:“哪家姑娘会一个人住在大山里啊?”
陆黎竹快步下楼后,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关门,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言叙咳嗽了两声,可着劲儿憋笑。
我还不了解你?
跟我装!
行驶了二十多分钟,窗外的景物从熟悉的街巷逐渐变为开阔的郊野公路。
陆黎竹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终于有些憋不住了。
“说吧!”他转过头,目光射向驾驶座的人。
言叙装傻,眼睛仍看着前面的路:“说什么?”
“刺猬!”
“哦……”
言叙拖长了声音,空出一只手挠了挠头,做出思索状。
“就是……我大学同学,说他店里新买了两只小刺猬,让我有空去看看。”
陆黎竹自然不信这番说辞。
他没接话,视线却一直牢牢锁在言叙侧脸上。
言叙只感觉被他看得后颈发毛,方向盘都险些没握稳,“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怪瘆人的。”
陆某人更是往他那边凑近些,“说、实、话。”
言叙方向盘轻轻一拐,驶入右侧车道,同时瞥了一眼导航屏幕。
这时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也知道瞒不过。
墨安昨天下单的那个客户,其实就是他这位开扎染店的朋友。
在言叙不遗余力的安利和怂恿下,对方才决定定制几幅装饰画。
只是这位朋友对作品有些独特的想法,希望融入自己店里的扎染元素,故而才在订单里留下了那条特别的留言。
言叙早就料到,黎竹口中的墨安性子执拗,看到留言后肯定会去学,只是不确定他会不会恰好找到自己朋友这家店。
今天上午,墨安打电话过去咨询时,言叙的朋友按事先商量好的,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听到这儿,黎竹仍旧将信将疑。
“墨安傻啊?他下单时不看发货地址吗?”
言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哦,地址啊,我让我朋友填的是我家。”
其实言叙一直想见见这个人,又笃定,在陆黎竹成功把人追到手之前,肯定不会主动带他来见自己。
所以,他才专门策划了这么一场看似巧合的相遇。
车厢里又安静了片刻。
陆黎竹忽然开口。
“叙,你撒谎时有个习惯。”
言叙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陆黎竹的眼睛。
但陆黎竹并没有追问下去。
他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良久,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谢谢你。”
言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没有应声。
龙湖和兴石镇位于墨安家那座山的一东一西,互为反方向。
而途中,必然会经过杨大姐经营的那家快递驿站。
今天陆黎竹没开自己的车,但还是让言叙在驿站门口停了会儿。
陆黎竹下车买了两瓶水。
“杨大姐,今天墨安有下山吗?”
“哟,这个没注意,这两天有点忙。”
“得咧,谢谢!”
杨大姐看着远去的车,纳闷。
“老郭,今天陆家小子怎么没上山?他这是要去哪儿?”
言叙有些不明白。
车上不是有水吗?他买水做什么?
陆黎竹纯纯为了混脸熟。
“黎竹,你托我查的事,有进展了。”
他指的是,有关墨安大学时期的事,刚收到资料时,言叙有些不敢相信。
又托关系查到他养父母那一层。
他把手机递给陆黎竹。
里面有两个人的照片。
一个是林舟,一个是沈墨欣。
他先找到林舟和墨安的共同好友和两边的同学。
得到的消息是经过核实和验证的。
陆黎竹看着照片,问:“这两个人是?”
言叙说:“一个是墨安前男友,一个是他养父母的亲儿子,也就是墨安的弟弟。”
“亲儿子?”陆黎竹感觉有点不对。
“黎竹,有关他养父母的事,我查不到更多,只知道他是六岁被收养,十六岁离开后一直没回去过。”
去往小镇的路有些颠簸。
言叙车速缓了不少。
“我觉得有些事,你得去问问他这个弟弟,一个人好好的,不可能八年不回家。”
“还有啊,”他想了会儿,“这个林舟和他是校友,听说他追了墨安一整年才把人追到手。”
陆黎竹追问:“那为什么分手?”
“你也看到了,这个林舟长得有些姿色,大四的时候,被有钱人家的贵小姐看上了。”
陆黎竹有些气愤,将手机摁灭。
“所以他就抛弃了墨安?”
言叙把打听的消息全部给他说了一遍。
其实很好理解。
墨安读高中的三年里,一边打工一边上学,无论他怎么节省,还是没能攒下多少钱。
无奈之下,他查到龙湖师范学院是学费最低的,如果表现好还能拿到不少奖学金。
原本,墨安从小就喜欢画画和艺术。
小学初中那会儿,养父母只让他上了最普通的学校。
他也是上了高中才知道,如果学美术上艺考类学校费用很高,于是,他不得不放弃。
林舟家境也一般,所以在面临选择时,很自然地倾向了前途。
他是爱墨安的。
可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有一个能让自己直接进省城高中教书的机会,总比他回到小县城或者小城镇历练几年后再一级级去考要强得多。
他们分手的时候,
墨安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差,所以才会被丢下。
林舟坦言,说不是。
可他也现实地告诉墨安,两个男人终究不会有结果。
当年林舟甚至说,在学校相爱过就已足够。
让墨安忘了自己,也大度地劝他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墨安在那一刻才懂,自己交往了两年的男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他过一辈子。
他觉得是自己逃不掉被丢掉的宿命。
当着林舟的面,墨安没有说一句不舍的话。
他说他就知道,只要有更好的选择,自己永远是第一个被随意丢掉的人。
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送上祝他前程似锦的话就离开了。
毕业后,墨安没有选择教师专业,也清空了所有微信列表。
如今的微信好友只有陆黎竹一人。
陆黎竹单是听完言叙说的那部分,还不知道当年全部细节,就凉得发寒。
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开口。
“所以……他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人?”
言叙叹了口气,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
“差不多吧,分手之后他就没再跟人亲近过,和以前关系稍微好一些的几个同学也不怎么说话了。”
“毕业之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我托人问了那几个跟他走得近过的人,都说不知道他后来的情况,只记得他毕业那天拎着一个帆布包就走了,什么东西都没多带。”
陆黎竹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山影,胸口堵得发慌。
他之前只猜到墨安受过伤,却没想到这么多桩事堆在一起,压了他这么多年。
孤儿院,养父母,前男友,还有什么其他自己完全无法探知的过去。
他想起墨安每次推开他时,裹着的那层防备。
想起墨安那天在山里迷迷糊糊时那句“别丢下我”。
短短的几个字,全是被摔碎过一次又一次的后怕。
车子拐了个弯,远远就能看见古镇的青瓦飞檐,言叙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下,偏头看他。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急着去戳他伤口,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我觉得墨安对你说的那些硬话,全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黎竹推开车门往下走,脚落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
哑着嗯了一声。
巷口飘着扎染布料晒出来的皂角香,远远就能看见那家挂着蓝布幌子的店。
门口的竹架上晒着好几幅蓝白相间的染布,风一吹就漂亮得像旗子一样飘摇着。
陆黎竹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清淡淡的,正在问老板扎染固色的技巧。
他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隔着半开的木门往里面看。
就看见沈墨安正低头跟着老板学习捆布,他学得很认真。
阳光从天井漏下来,落在二人头顶。
墨安今日打扮依旧简单文艺。
黑色冷帽,白色休闲套装,配上一双帆布鞋。
他拿着手里的布问:“老板,这个地方如果没扎牢会不会渗色?”
店老板笑笑,耐心说:“扎染就是有溢色才自然。”
言叙在陆黎竹背后冷不丁用力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呵呵偷笑。
“躲在门外干嘛?走啊!”
这一推,门开了,言叙先走进去。
老板过来打招呼:“老言,你怎么才来?今天晚上陪哥们喝一杯?”
转头看见陆黎竹,也热情打招呼。
“你就是陆黎竹吧?上大学那会儿言叙那家伙老是提你。你好我叫王涛。”
“你好!”陆黎竹伸手。
墨安没回头看,手里还在捆布。
突然听到陆黎竹三个字。
手里的动作停了。
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同名,哪有这么巧。
可陆黎竹说“你好”的时候,那声音太熟悉了。
没等他转头。
二人已经走到他面前。
“陆黎竹?你怎么在这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