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陆黎竹顶着一头棕发,第四次进山。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拿,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用他给言叙说的原话就是想去看看。
到了山脚下还是老样子,他把车停在了快递站附近的空地上。
为了混脸熟,他特意在上山之前去杨大姐店里买了一瓶水。
杨大姐老远就看着他在停车,进来后主动对他招呼道:“小伙子,你又来山里找东西啊?”
他真的很坦诚,边扫码边回答:“没,我来看看墨安。”
郭大哥拿着报纸出来,眼镜垮到鼻头看着他。
“你们什么关系?不是说不认识吗?你这都来几次了哟,我都认识你了。”
“嗯,多见几次不就认识了吗哥,我叫陆黎竹。”
说完主动伸手和郭大哥握了手。
所以杨大姐夫妇对这小子的印象还不错。
沿着青石板阶梯爬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别说,这爬山的速度还真是进步了不少,从五十分钟到四十分钟,现在可以控制不超过三十五分钟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越来越着急见到想见的人。
他走到墨安门口看到竹帘在动。
今天应该有人在。
他站在篱笆外没敲门,也没有喊人。
过了十分钟左右,窗户打开了,沈墨安探出半个身子。
两人隔着篱笆巧合地对视上了。
“又是你?”他今天这语气,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太差。
听上去至少比前两次强很多。
陆黎竹“嗯”了一声。
“有事?”
“没事。”
沈墨安看着他,感觉这人脑子有泡:“没事你站我家门口做什么?”
“我……想进来坐坐。”
“你有病啊,花半个小时爬山有力气,没力气下山?”
沈墨安从正屋出来才看到这人今天的装扮很不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与其气质不符的黄毛,没流露出任何表情。
不过这次沈墨安没有直接赶人。
对于陆黎竹来说,算得上是进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在想怎么开口。
院子里又安静了很久。
沈墨安开始自顾自地整理廊下的一些材料。
“你每天都一个人?”陆黎竹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其实他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明知故问,但话说出口了,也没办法收回来了。
又安静了好几秒。
“嗯!”墨安回了他一个字。
陆黎竹还在等着,就没有了下文。
眼看沈墨安转身打算回屋,黎竹赶忙问:“你……还没回答我,我可不可以进来?”
沈墨安头也没回径直走向屋内,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出来。
那是上一次陆黎竹躲雨换衣服时留下的,他洗干净后一直留着,他知道这身衣服牌子的价格,一直小心替他保存着。
衣服塞回对方怀里时,陆黎竹愣了,他这是完全把这事给忘了,原本这是个很好的上山借口。
可惜,错过了。
沈墨安收回手,本来已经转身又转回来。
沈墨安看着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吐槽:“你这个头发颜色好丑,衣服也丑,还是穿手里这套吧,至少顺眼。”
“啊?”陆黎竹突然有些尴尬。
这可是自己专门为了讨好他才费力做出的改变。
他抱着衣服追上去,“我新买的,以为你会喜欢这种风格。”
什么叫以为我会喜欢?
沈墨安突然停步,背后的人差点撞到他。
“你有病啊,我喜不喜欢关你屁事!怎么?喜欢我?你再来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说完大步走了。
陆黎竹停在院子中间被他直白的话给噎住。
“那个,墨安,我觉得咱哥俩能在这深山中遇见,一定是缘分使然。”
沈墨安还是老规矩,绕到里屋窗前的工作桌前坐下。
陆黎竹就跟着过去站在窗户外面。
“陆,陆什么来着。”沈墨安有些忘了他的名字。
“黎竹,陆黎竹,黎明的‘黎’竹子的‘竹’。”
沈墨安见对方介绍个名字都弄得花里胡哨,一点好脸色也没有。
“陆黎竹,别以为你上次帮我收了院子的东西,我就要一直对你感恩戴德,那天我把你送到山下,人情,我还了。”
陆黎竹跟个没事人一样靠在窗边看着他开始工作。
“你这人,怎么老拒人于千里之外?有个人说话不好吗?”
沈墨安将热熔枪一放,“不需要,滚吧!”
又是这句话,陆黎竹在边上打趣:“人是群居生物,你为何会一个人跑山上来住?”
沈墨安看着外面的篱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无贪念,不好吗?”
陆黎竹没再说话,就那么默默在边上看着。
沈墨安的手指放在刚压好的信笺纸上,沾了一点未干的胶。
陆黎竹一点没有走的迹象,手里抱着那套被还回来的衣服,安安静静地看着窗里的人。
风卷着几片金黄的树叶飘下来,落在陆黎竹的脚边,也落了一片在沈墨安的工作桌上。
沈墨安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再厉声赶人。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走着。
陆黎竹看着对方从一个简单的相框和一些简单的信笺纸慢慢加工到一件艺术品。
他感觉自己的工作和墨安恰好相反。
沈墨安是将物体本身进行精美加工,得到的东西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朴实的面貌。
而自己则是将破损的东西一点点还原成最初始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安忽然开口:“我说这位大哥,你就打算站一下午?”
陆黎竹回过神,才发觉腿确实站得有些麻。
“那你允许我找个凳子坐对吧?”
沈墨安没应声,算是默认。
陆黎竹自己搬了墙角闲置的小木凳,放在窗户外坐下,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做事,没再开口打扰。
二人就这么隔着一道不太厚的墙和半开的窗户坐着。
眼看来到下午五点,快到吃饭的点了。
陆黎竹开口问:“你……是受过伤对吗?”
沈墨安抬头,稀松平常道:“多新鲜啊,你这不是废话吗?这么大个人了谁没受过伤。”
陆黎竹看了一眼他的眉骨处:“我说的是心,你……被人伤害过对吗?”
这句话,触动了沈墨安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你是不是有病?特意跑这么远进山,就为了从我这儿找点优越感?”
“怎么,想当救世主?你真当自己是谁啊?”
“滚!”
说完直接关上窗。
陆黎竹起身追过去想解释,刚走到正屋门口。
“啪!”门也给关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拍了几下门。
门内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传出来。
陆黎竹垂在身侧的手挣扎着,还是没再继续拍门。
“我知道你现在不高兴,我不闹你了,我明天再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套衣服,又抬眼望了望紧闭的屋门,心里有些落寞。
最后还是选择转身离开了墨安的院子。
刚上车言叙的电话正好打过来,开口就是调侃。
“怎么样?新造型把人家拿下没有?那个小帅哥夸你年轻了没?”
陆黎竹啧了一声,靠着车窗点了根烟,烟圈顺着风飘出去,很快散在山雾里。
陆黎竹平日里没有抽烟的习惯,只是在心烦无解时,才会偶尔来上一支。
他边吐烟边说:“又被骂出来了。”
“骂出来了?”言叙在那边笑出声,“你说了啥?这可不像你。”
“我就是忍不住想问。”陆黎竹吸了口烟,声音哑了点。
“你没看见他那样子,整天把自己裹得跟个仙人球似的。”
“我看着……难受。”
言叙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啊就是这破性子,做修复做久了见什么都想护着。”
“你记着分寸,人家不愿意说你就别往前冲呗。”
以言叙的判断,这种避世的人如果被人逼急了,到最后旁人连山都找不到。
“我知道。”陆黎竹掐了烟,扔向路边的泥土里。
“叙,你懂得比我多,给我支个招,我是真的很想了解他,哪怕只是做个朋友。”
言叙想了一会儿,
“你过段时间再去吧,给他带只狗。”
“狗?”
“对,真正的狗,会汪汪叫那种,不是你这种两脚舔狗。”
陆黎竹挂断电话,启动车子回城。
还好他第二天便把头发染了回去,刚好遇到周末父母来看他。
陆言二人平时也不是天天呆在工作室,所以周末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他俩一般都会来。
父母先去了他家,发现家里没人才来了这儿。
“黎竹啊,最近忙吗?”
母亲姜琼在龙城大学教英语,五十来岁,打扮得很干练利落,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简单的一套白色职业装。
父亲陆云风看着和蔼很多,也是同一所大学的老师,教数学,戴眼镜,一身藏蓝色夹克,有点小肚子。
两人坐在工作室的接待沙发区。
陆黎竹态度很温和,点头说:“嗯,还好,接了一批图书馆的活,爷爷的朋友也介绍了两个客户过来。”
姜琼碰了一下陆云风,示意他先说。
父亲咳嗽了两声。
“黎竹啊,学校程教授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你母亲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就被陆黎竹打断。
他知道,父母这次来的目的又是催他相亲。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
开始他为了安抚父母,去了,可无论自己怎么道歉赔不是。
对方都不满意。
“爸,妈!我不去!”
不远处的言叙一直看着。
姜琼对儿子的取向有所了解,也知道他在很多年前交往过一个同性。
但她一直替儿子瞒着所有人。
“儿子,你去见见嘛,程柒月和你从小就认识,我见过那孩子,懂事乖巧,长得也落落大方。”
陆黎竹看了一眼期待自己点头的二老。
安静了很久没说话。
“儿子,你都二十八了,爸爸不是要催你成婚,只是见见,也没多大影响对吧?”
陆黎竹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把面前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言叙眼看情况不对,故意过来打岔。
“叔叔阿姨来了,好久没看到你们了。”
姜琼也礼貌回应。
“是啊,叙,空了和黎竹一起回家吃饭,阿姨给你们做糖醋排骨。”
二人交谈间,陆黎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突然开口。
“我不喜欢女人。”
屋子里一片安静。
言叙见二老齐刷刷地看自己,赶紧避嫌,连连摆手。
“别看我,可没我事啊,我和他是纯哥们。”
说完赶紧溜。
他觉得自己就多余过来,本想过来拦着陆黎竹,这下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不过也难怪,他算得上是陆黎竹的树洞。
从小到大,遇事不决都是言叙陪着。
陆云风起身,只是脸色下沉了许多,什么也没说,一巴掌落到陆黎竹脸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陆黎竹嘴角的肌肉有些抽搐,眼睛也泛起红血丝。
“爸,妈一直知道,我相信您也应该知道,我没想过要瞒着你们。”
姜琼侧过身,双手紧握着。
陆云风是个情绪稳定的守旧派,他确实有所察觉。
四年前,有学校的同事在他面前提过。
他死活不信,观察了儿子好一阵子,好在不久后陆黎竹和那人分了手。
此后,他也从没过问。
“爸,我这不是病,不是吃点药就能治好的病,也不是你们以为的我娶妻后就能正常生活,我没有错。”
陆黎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尽力在控制自己的脾气。
当年就是因为自己的懦弱,不敢直面家人才会失去自己心爱的人。
姜琼和陆云风作为父母,他们不接受。
可作为大学教师,其实他们什么都明白。
陆云风再次挥手,停在半空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姜琼拉过儿子手,有些哽咽。
“黎竹,妈妈懂,可是……我们毕竟……”
陆黎竹语气很柔地唤了他一声:“妈~”
母亲摇头,眼泪落下,“可爸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啊,儿子你就不能……”
“妈,”黎竹打断母亲,“您儿子长大了,我是个独立的个体,我永远是陆家的孩子。不管将来我有没有对象,我都会孝顺你们和爷爷。”
他轻推母亲的手,转过身去。
“爸妈,你们回去吧,等过几天不忙了我就回家吃饭!回去时开车慢点!”
说完,他走入内室。
陆云风和姜琼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二人在叹气中,搀扶着彼此离开了。
陆云风语气很无奈地说:“我们体面了一辈子,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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