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去了,陆黎竹因为工作的关系一直脱不开身。
毕竟从龙湖老城区到墨安住的地方隔了八十多公里。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坚持和墨安分享自己的工作和日常。
“墨安,今天柚子乖吗?我下午来工作室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一只和它很像的狗狗,只是它没有柚子可爱。”
“墨安,你忙吗?对不起,我这几天工作积压得有点多,没时间来看你们。”
“墨安,今天你吃了什么?你看,这是我今天点的外卖,但这个豆花不好吃。”
“墨安,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墨安,我朋友想定制一个装置挂画,送给他开设计工作室的朋友。”
这一条,他终于等来了回复。
“要求,地址发我,或者在网店上下单留言。”
虽然墨安的语气很生硬,但黎竹可以确定。
他发过去的消息,对方一直有在看。
这天,墨安起床后就发现柚子有些不对。
他抱着它检查了个遍。也没见哪儿有伤,他掏出手机各种咨询,还是没个结果。
最后决定送它到五公里外的镇上看看。
刚到山下,杨大姐看着风风火火的他,将其拦下。
“墨安,你这是要去哪儿?”她看了一眼墨安怀里的柚子。
“哎哟,哪来的小狗,怎么蔫儿了。”
“生病了,我带它去镇上看看。”
杨大姐是个热心肠的人,连忙制止。
“别呀,这种宠物狗放在乡下养就是容易出问题,你去镇上可不见得能治好。”
墨安点头,可他这个农用三轮车能进省城吗?
他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难受的柚子。
算了!不管了。
“柚子不怕,哥哥现在带你去最大的宠物医院看病。”
他温柔地揉了揉柚子的小肚子,安抚的样子让人看着很和谐。
杨大姐在他走后和丈夫感叹:
“墨安是个善良的孩子,怎么会过得那么孤独。”
老郭收拾着入库包裹,听到这话笑了:“他这不是有条狗了吗?”
杨大姐总觉得哪里些不对,碰了老郭一下。
“诶,那个陆什么的,不是说是他朋友吗,都半个月不见他来了吧?”
谁说不是呢,因为上山的入口离杨大姐家就十来米。
但凡陆黎竹要上山,车子都会停在快递站旁边的空地。
所以,只要他来,杨大姐必定记得。
墨安顺着导航终于到了目的地。
“哥?”
他才刚把车停好,就忽然被什么人叫住。
他抱着柚子回头。
面前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个子不算高,有些壮实。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个遍,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哥,我是墨欣,沈墨欣。”
什么?
墨安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他十六岁离开沈家时,墨欣才八岁,那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
如今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沈墨安转身就走,说:“你认错了。”
墨欣快步上前抓住他胳膊。
“哥,你就是我哥,我认得你。”
墨安没理他,抱着柚子往宠物店走。
墨欣一直跟着,直到哥哥把狗交给医生后,他才有机会继续说话。
“哥,爸妈很想你,你……现在过得好吗?”
墨安看着这个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打转的人,终究还是做不到绝情。
那也是自己疼爱了八年的小家伙啊。
他把弟弟墨欣带到隔壁奶茶店,给他点了一份喝的。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沈墨欣的嘴好几次都张张合合。
可看到哥哥低头没看他,又没了开口的勇气。
“你……吃饭了吗?”墨安问。
“哥,现在才十点。”
“哦,那你饿了没?我,我带你去吃饭。”
“哥……我不用你带我吃饭。”
“哦,”墨安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对不起!”沈墨欣低着头吐出几个字。
墨安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又坐了回去。
沈墨欣面带愧意道:“哥……当年我还小,我不懂……”说到这儿,她又停了下来。
如今已经十六岁的沈墨欣,长大后才渐渐意识到,当年对这个爱他的哥哥有多么残忍。
从沈墨欣记事起,爸妈就把墨安当影子,家里的偏爱和宠爱都给了自己。
每次沈墨欣但凡闯祸,他都会嫁祸给这个哥哥。
墨安一次没反驳过。
五岁正是看脸色的年纪,沈墨欣有一次在店里玩儿,不小心把供奉在铺面里的财神像给撞到了。
神像碎了,他自己也被扎伤了腿。
沈墨欣看了一眼边上忙碌的哥哥,担忧闯祸了会被爸妈骂。
便一口咬定是墨安推倒了自己,是墨安故意让他受的伤。
那天墨安依旧没半句辩解,被养父母罚一天不许吃饭。
五岁的小墨欣事后还威胁他哥。
“如果你敢跟爸妈告状,我就撕了你的作业本,妈妈才不会骂我。”
墨安走后的第二天,墨欣才意识到自己欺负了八年的哥哥突然就不见了。
他哭闹着要找哥哥。
可哥哥再也没出现过,他常常拿着哥哥的照片看。
脑子里都是墨安在外面保护他的回忆。
在幼儿园门口,在街道小巷,在恶犬跟前,在公园里。
每每遇险,哥哥总会挡在前面,小墨欣次次撒腿就跑。
他从来没考虑过留下的哥哥会怎么样。
还记得有一次,墨欣和别的小朋友玩弹珠,
输了耍赖,不给人家珠子。
对方喊来了家里的哥哥,就在对方拳头落下来的瞬间
是墨安护住了他,弟弟跑回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墨安拖着一条划伤的腿和一身瘀青回家,被爸妈责骂了很久。
墨欣那时候已经七岁,就在边上看着他受罚。
现在的他在龙湖上高中,今天刚好周末,和同学打完篮球出来逛逛。
没想到会遇上。
墨安从来没记恨过墨欣,毕竟弟弟小了自己整整八岁。
“他……他们还好吗?”
等了很久很久,墨安终于开口。
墨欣摇头:“不好!”
墨安有些忐忑,问:“小面馆还在吗?”
弟弟回答:“没了!”
“没,没了?”墨安声音很小,也很平,只是桌子下的手已经掐出了指甲印。
原来,当年墨安走后,面馆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墨欣渐渐长大,读书和生活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父亲就和几个朋友搞起了承包装修的活儿。
开始也赚了两年的钱,可好景不长。
一次吊顶施工中,父亲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直到如今都只能靠轮椅生活。
母亲现在年纪大了,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在小区物业做保洁。
省吃俭用地才勉强挤出墨欣上学的钱。
“哥,你原谅爸妈吧,他们虽然丢下你,也遭到报应了,妈每次都抱着你的相片哭。”
“她说,是因为自己作了孽,上天才会惩罚我们。”
“我们知道,你到我们家只过了一年多好日子,自从妈妈怀上我开始,爸妈就对你很冷淡。”
“哥!你回去看看爸爸吧!他现在头发都白了。”
墨欣哭了。
可……
墨安呢?他对养父母的感情不是恨,是释怀。
反正结局都是那样,像他这样的人,不被选择。
多正常。
可这么多年了,要他再回去面对当年丢下他的人。
他做不到。
他把弟弟揽进怀里,抱着顺了顺他的后背。
“墨欣,你也大了,他们最欣慰的事就是将来有一天你有出息。”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墨欣吗?”
“知道!”弟弟回答。
“爸妈说,我的到来让他们觉得欣喜。”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你回去告诉他们……”
墨欣从他怀里撤开,看着他的眼睛,等着哥哥说下去。
“我没怪他们,没有人必须以我为先,他们养了我十年,我很感激。”
“那你还愿意回家吗?哥!”墨欣抹着泪。
墨安侧过身,从包里掏出仅有的五百块现金塞给弟弟。
“墨欣,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现在没多大能力,这钱你先收着。”
墨欣不要,推开墨安。
“哥!回家吧!我想你!是你帮我打走了那些欺负我的人。”
“哥!我想告诉你,你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你走后,我的守护神没了,隔壁王胖子和他的哥哥老是欺负我!”
墨安终于泪目。
把钱再次塞给墨欣。
“乖,回学校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带你爸妈离开那座小县城。”
墨安推开弟弟抓过来的双手,转身走了。
“哥!你给我留个微信好吗?”墨欣软在地上。
周围投去异样的眼光。
可墨安没有回头。
回到宠物医院,柚子因为舔舐了太多院子里的枯草肠胃不适应,才导致消化不良。
好在问题不大,看着医生给柚子打了针,喂了药,墨安才算安心。
“柚子,抓好!”
墨安刚启动车子,不远处有个老者拄着拐杖在喊抓小偷。
他来不及多想,把柚子放在后面车斗里,飞快冲了出去。
小偷年纪轻跑得飞快,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
那人一没留神,路边斜着冲出一辆农用三轮车,他顿时就被别了个趔趄。
手里偷来的布包甩出去老远,正好落在赶过来的沈墨安脚边。
小偷见被截住,咬着牙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在墨安面前晃着威胁。
“别他么多管闲事,赶紧滚开!”
沈墨安可没有要退的意思,很淡定地把布包放到车座上。
身子沉下盯着对方的动作,他没说话。
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反倒让小偷先怯了。
偷东西的人本来就理亏心虚,后面老者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他咬了咬牙,刀子一收就要从沈墨安侧边绕过去跑路。
就在他擦着身侧过去的瞬间,沈墨安抬手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
稍一用力就听见对方“嗷”的一声叫,刀子“哐当”掉在地上。
“就这点本事,还敢当街抢劫?”
沈墨安在他脸上拍了两下,真的看不上这种人。
天生坏种,干不过体力好的,就挑老年人下手。
沈墨安手上一用力,锢得那厮求饶。
“哥,哥哥哥,我错了,轻点。”
墨安哪能听他的,又别了他胳膊往上抬:“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好?啊?”
周围早就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见状立刻上前,一起把抢劫的小偷摁住。
不一会儿,大家把他交给随后赶过来的派出所民警。
老者有些焦急地接过失而复得的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他对墨安致谢说:“孩子,谢谢你,这包里其实没钱,是一张朋友收藏的观音像。”
“这可是无价的东西!”
墨安拍着老者的手安慰:“嗯,没丢就好,爷爷您一个人出门还是多注意点身体。”
“哎呀,这世道还是有好人嘛,好孩子你扶我一下。”
寒暄几句后,墨安本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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