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车前,霍砚冰使劲跺了跺脚,薄薄的积雪带着泥泞随震动纷纷落下,露出了些高定皮鞋原本的样子。回到车里,霍砚冰立刻给江熠拨去电话,语气里带着少见又不容置疑的严肃:“熠儿,立刻去查上个月二十七号晚上城西城中村一带的监控。重点盯林子祥住的那栋楼的楼道监控,还有周边路口商铺的监控,仔细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出没。另外,去摸查一下城中村附近的旧书摊,找到林子祥常去的那家,问问摊主见过他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有没有留意到他的异常,或者知道些他的其他情况。”
“收到,头儿!我这就去办!”电话那头的江熠应声极快,当然,电话挂断的也极快。霍砚冰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不由得在心里轻叹一声:这臭小子!
收起手机,霍砚冰发动了停在路边的“庞然大物”。"战车"缓缓驶离这狭窄逼仄的城中村,高大的轮胎碾过泥泞,溅起一路浑浊的水花。他望着窗外被白雪勉强覆盖的私搭乱建,心里像坠了块铅。林子祥这辈子过得太苦了:自幼被弃,重病缠身,住着最逼仄的隔间,穿着补了又补的旧衣,却把十年血汗攒下的钱全捐给了素不相识的孩子。这样一个心藏暖阳的人,偏偏落得如此结局,实在让人堵得慌。
回到市局刑警队,办公区里依旧是一片连轴转的忙碌。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摊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透着股不肯松懈的坚定。卢敏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信息,显然正埋头排查与林子祥相关的蛛丝马迹。付明衡则对着尸检报告反复琢磨,眉头拧成个疙瘩,像是被什么难题绊住了脚。
霍砚冰走过去,抬手拍了拍付明衡的肩膀:“尸检有问题?”
付明衡抬起头,眼底蒙着层不解:“报告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可以确认林子祥的致命伤是颈部的锐器贯穿伤,因失血过多死亡,死亡时间大概在十月三十号左右,和现场的推测基本一致。他身上除了后脑的打击伤,没发现其他新造成的外伤,体内也没检出任何药物成分,中毒的可能可以排除。但有一点太奇怪了——我反复检查颈部伤口,愣是没法确定凶器的具体类型。老霍,你说这到底会是什么东西?”
“怎么个说法?”霍砚冰皱起眉。凶器是命案侦破的关键一环,若是连类型都定不下来,后续的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看,这是伤口的特写照片。”付明衡把尸检报告推到霍砚冰面前,指尖点着上面的照片,“伤口宽度约莫0.8厘米,边缘齐整得不像话,连一丝锯齿状痕迹都没有,说明凶器极其锋利,而且刃口是直的。但伤口深处的组织损伤很特殊,既不像普通水果刀、菜刀的手笔,也不是匕首、弹簧刀这类常见凶器的风格。普通刀具造成的锐器伤,伤口两侧的组织多少会有轻微撕裂,可这个伤口两侧几乎没撕裂,反倒有轻微的挤压痕迹,像是凶器的刃口不仅锋利,还带着一定厚度。”
霍砚冰盯着照片仔细端详,果然如付明衡所说,伤口边缘整齐得有些反常,绝非常见刀具所能造成。“有没有可能是手术刀?”他随口猜测,手术刀刃口锋利平整,或许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付明衡摇了摇头:“不可能。手术刀刃口太薄,造成的伤口虽锋利,但深度有限,很难一次性贯穿颈部动脉和气管,而且绝不会有这种挤压痕迹。我已经比对了市面上几十种常见锐器的伤口样本,不管是家用刀具、管制刀具,还是工业用刀具,都没有能和这个伤口完全对上的。”
气氛就这样沉寂下来。半晌,付明衡忽然轻声喊了句:“老霍......”
霍砚冰和付明衡都是京市警校当年的风云人物,从同学到同事,这位最佳损友从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定是有什么他觉得不寻常的事。
霍砚冰拉过一旁的椅子,贴着付明衡身侧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老付,有话直说。”
付明衡也压了压声音,确保自己的话只有对方能听到。“老霍,我怀疑林子祥是gay,又或者,他曾经遭受过同性的性侵。”
谈论一名受害者的取向是十分不礼貌的,但付明衡心底总有一种隐约的预感,这条线索很重要。不同于尸检报告上的一笔带过,付明衡觉得这个线索应该引起霍砚冰的注意。
“死者□□有陈旧的撕裂伤,而且是反复多次的。腰腹和大腿内侧有陈旧的烟疤和锐器划痕,不深,但数量很多。”付明衡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霍砚冰一眼,“据我的经验来看,这些伤痕的形成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也就是......”
“福利院。”霍砚冰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复杂。
“老付,你做得对。”霍砚冰的嗓音有些沙哑。“这么傻的好人,不该在死后还承受其他人的议论。”
站起身将椅子拉回远处,霍砚冰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条线索我会亲自跟。”
回到办公室,霍砚冰坐回自己的椅子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死者身份已经查清,零碎的线索也摸到了一些,可关键的凶器定不下来,抛尸地点也还没找到,还有那身陈旧的伤痕和早已倒闭的福利院,整个案子像是陷进了一个死胡同,怎么都找不到突破口。
就在这时,江熠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沮丧:“头儿,监控查完了,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林子祥住的那栋楼太老了,压根儿没装监控。周边路口的监控倒是有,可二十七号晚上下雪,能见度太低,画面糊得厉害。只有巷子口一家商店的监控拍到了林子祥,他二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多拎着个黑色手提包走进巷子,之后就再没见他出来过,也没拍到什么可疑人员进出巷子。”
“黑色手提包?带人去他家搜了吗?”霍砚冰问道。
“我和小宝刚去搜过,什么都没有。隔壁合租的几间也搜了,都没有。”江熠又暴躁地抓了抓自己鸡窝似的头发,整个人潦草的好像一根成了精的大扫帚。
“旧书摊呢?找到那家旧书摊了吗?”霍砚冰追问。
“找到了。摊主是个姓王的老大爷,在那儿摆了十几年书摊了。”江熠看也没看,抓起霍砚冰的杯子灌了口凉透的咖啡,浓郁的苦涩顺喉管直入每一根绷紧的神经。
他抹了把嘴继续说,“王大爷认识林子祥,说他常去买旧书,大多是中小学教材和课外读物,每次买完书会跟他闲聊几句,人看着老实,话不多,但很有礼貌。王大爷说,最后一次见林子祥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下午,他来买了几本小学英语教材,当时看着挺正常的,没什么不对劲,还跟王大爷说要把书寄给山里的孩子。之后就再没去过书摊了。”
又是二十七号。看来这天确实是林子祥遇害前的关键节点。下午还如常去买旧书,晚上就脸色阴沉地在楼道抽烟,身上还带着的奇怪的腥和铁锈味味。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的状态有这么大的转变?
“王大爷有没有见过有人跟林子祥一起去过书摊,或者有人找过他?”霍砚冰追问。
“没有。林子祥每次都是一个人去,也没人找过他。王大爷说,瞅着他就像是没什么朋友的样子,每次买完书就直接走,很少在外面多待。”江熠摇了摇头。
霍砚冰心里更沉了。现在线索实在太少:凶器不明,抛尸点未寻,凶手的动机也模糊不清。到底该从哪里撕开一道口子?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满了林子祥的照片、尸检报告、银行流水、汇款单等资料。他盯着这些零碎的信息,试图从中揪出被忽略的线头。二十八岁,孤儿,搬运工,多囊肾病,无亲无故,性格木讷,无不良嗜好,把所有积蓄捐给贫困儿童,没得罪过人,也没什么仇家……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杀他?
仇杀?不太可能,他性子温和,从没跟人红过脸。财杀?更说不通,他住得简陋,穿得寒酸,二十七号也不是他发工资的日子,身上根本没有值钱东西,杀他根本捞不到好处。情杀?也不合理,目前没查到他有任何感情纠葛,甚至连异性朋友都没有。那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随机杀人?可随机杀人一般不会这么刻意,还把尸体抛到清湾河下游,显然是有预谋的。还有那只神秘消失的黑色手提包...清湾河......腥味......
“熠儿,让老付比对一下清湾河水和死者伤口的元素构成。”
霍砚冰的目光又落在白板上林子祥腕部陈旧伤痕的照片上。那些伤痕是长期被粗糙物体摩擦造成的,之前他推测可能是绳索捆绑留下的。林子祥是搬运工,平时搬东西或许会用到绳索,但搬运时用绳索多是临时捆绑货物,不会长期摩擦手腕。而且这些伤痕是平行的,分布均匀,更像是长期被固定捆绑留下的。还有那身旧伤,启明福利院......他的过去,究竟有过怎样不为人知的经历?
想到这里,霍砚冰不再犹豫,匆匆拨了两个电话:“婷婷,你带小宝去趟C市,让那边的兄弟单位协助调查一下启明福利院的情况,还有林子祥离开福利院后的经历。我已经跟那边的领导打过招呼了,你们仔细些,不管有用没用,把所有线索给我挖回来。”
挂了电话,霍砚冰盯着白板发怔,脑子里的线索像团乱麻,缠得人找不到头绪。
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带着令人厌恶的熟悉节奏。办公室的破旧木门被推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沈昭临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每颗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肩线利落分明,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制式化浅笑,只是眼底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半倚在门框上,侧过脸看向霍砚冰,眼睛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墙边的白板。
“霍队真是敬业。”
霍砚冰抬眸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如冰:“沈大律师倒是清闲,还有空来市局闲逛。”
沈昭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唇角微扬:“只是来送份材料,顺路而已。看霍队这神色,案子似乎不太顺利?”
“劳沈大律师费心了。我们办案,就不劳您这位黑心律师操心了。”霍砚冰的语气依旧带着刺。
沈昭临也不恼,只是淡淡笑了笑,目光又扫过白板上的资料,在林子祥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像错觉,让人根本来不及捕捉。“可怜……”
霍砚冰心里猛地一动,挑了挑眉梢,扫向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昭临摇了摇头,眼底的那丝波动已经消失无踪,又恢复了之前的古井无波,“霍队能力出众,想必很快就能找出真相。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说着,他转身走向经侦办公室,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缕淡淡的雪松冷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霍砚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疑窦丛生。沈昭临怎么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凝结成冰,把窗外的世界糊得一片模糊。刑警队的办公区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声响:打印机的嗡鸣、敲击键盘的哒哒声、低声讨论的絮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始终冲不散那层沉闷的僵局。霍砚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筛着所有的线索,试图找到那个被忽略的突破口,可无论怎么想,眼前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看不清真相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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