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道贤在广播里听到了消息。
他独自在家,那是星期三,他下午三点得去云中洞上课。正准备煮咖啡时,KBS广播新闻的播音员罗振宇说道:
“关于四十二岁企业家张世勋遇害一案,警方尚未公布进一步的调查情况。张世勋于星期二上午被发现死于河南市甘一洞的家中,身上有射击伤口。目前尚不清楚警方是否已锁定嫌疑人。张世勋是河南市议会议员,在当地以言论激烈、经常引发争议而闻名。联合刑侦组在一份简短声明中表示,希望知情者向首都圈联合刑侦组或就近警署提供线索。”
李道贤一动不动地站着,手还按在咖啡壶的压杆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是有人故意开的玩笑,是谁把一段录音放进了厨房那台旧收音机里。罗振宇还在继续播报其他新闻,他却什么也没听进去,只盯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
他几乎期待下一秒就看见崔书雅带着笑脸出现在玻璃外面。
然而他是一个人。
一切都是真的。
刚才广播里的那个男人已经告诉所有听众:张世勋死了。
还能有比这更真实的事吗?
他恍惚听见播音员说:“以上由罗振宇为您播报。”随后响起节目结束的音乐。他小心翼翼地压下咖啡壶的活塞,倒了一杯咖啡,脑子里一片混乱。
张。世。勋。死了。
这种震动持续了好几分钟,随后,最初的冲击渐渐减弱,他开始试图给事情寻找合理解释。
冷静。
以激烈言论闻名,罗振宇是这么说的。
一定有他不知道的情况。他把因果顺序弄反了,张世勋显然是个比他原先想象中更出名的蠢货。书雅之所以提到他,正是因为这一点。
可这并不等于杀他的人就是书雅。
她当然只是随口挑了一个人人都知道、偏偏他自己不知道的讨厌鬼。
显然,另有一个人和她想法相同。
那么,一个十八岁、聪明又富有的高三女生,星期二早晨跑到甘一洞,射杀一名市议员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小。
小得不能再小。
他展开报纸,张世勋的照片赫然印在头版。他读完报道,却没有得到多少新信息。家务协助者发现尸体;死者隔着通向花园的门遭到射击;当场死亡;暂无明确线索。
他开始放松下来,纯粹是巧合。
他甚至能想象书雅会怎样对他说:“你看吧,我早说过张世勋活该。”
他吃了早餐,花几个小时在田地附近捡石头,用手推车把石块运进附属楼,再倒进那口废井里。
然后他洗了澡,吃过午饭,开着小吉普车前往云中洞。
他已经打定主意,自己不开口,要说就让书雅先说。
那天是吴美京给他开的门,她衣着精致,看起来正准备参加什么慈善活动。
“你好,道贤。”她笑道,“上课时间又到了。”
“您有个聪明的女儿。”他说。
她带他沿台阶往下走,“这么说,进展很顺利?”
“很顺利。”
“书雅也是这么说的。我和明锡都很高兴,感觉她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了。”
她早就知道怎么唱这支曲子,只是一直不愿意开口,他心想。
他们穿过宽阔的客厅。
“那你们好好聊。”吴美京说。
她打开通向女儿那一侧房间的门,喊道:“书雅?道贤老师来了!”
李道贤又想起,这所大房子仿佛被划成了父母和女儿两个独立的区域。吴美京看起来甚至不敢擅自进入女儿的地盘,连跨过门槛都很少。
他微笑着走了进去,吴美京在身后轻轻关上玻璃门。
书雅正站在咖啡机前,她还是穿着惯常的紧身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色T恤,外罩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头发随意地盘起。她冲他笑了笑,显得比他记忆中娇小,也更加丰腴。
他把文件夹放到房间中央的桌上。
“你要喝咖啡吧?”她问。
“谢谢。”
机器开始磨豆,发出嗡嗡声。他坐下来,看着她认真地准备两杯咖啡,又用奶缸做出那几下细微的动作,她非常在乎奶泡上那个花朵图案。以前他觉得这很迷人,今天却希望她别这么做。
书雅端着杯子过来,在往常的位置坐下。
他们的课程正进行到全球气候变化:哪些观点有证据,哪些只是流行的说法?地球升温究竟有多少源于人类活动?有没有可能证明某些升温过程属于自然现象?毕竟在地质史上,也有过人类活动不可能产生影响的大规模气候变化。
这是个从许多方面来说都值得讨论的话题,他尤其欣赏书雅把地缘政治趋势与气象史资料联系起来的能力。
“最近都好吗?”他问。
她点头,“挺好。”
她看起来的确很好,这让他稍稍放心。她很平静,没有显露出隐瞒什么的迹象。他已经逐渐熟悉她的表情,当她琢磨出一个想用来惊艳他的观点时,很容易看出来。
“好。”他说,“我们上次讲到哪儿了?”
“冰层融化的各种说法。”
“对。”
“有个问题我不明白。”她说。
“说吧。”
“关于冰融化,至少有两种看法。”
“嗯?”
“一种认为,就算极地的冰大规模融化,海平面也不会上升。”
“为什么?”
“因为漂浮在海水里的冰,融化后不会比原来占据更多的排水体积。”
“阿基米德原理。”他点头,“一个物体浸入水中……”
“是啊。所以按这个说法,好像就不用担心沿海地区的海平面上涨。”
他缓缓点头,“有一定道理。”
“但与此同时,我们又看到很多预测,说海平面实际上会升高。”
他想了想,“嗯……我明白你的问题。”
“这两种说法不可能都完全正确吧?”
“是……不过我们说的冰,有些并不是漂在海里的。比如格陵兰岛上的陆地冰盖,再比如南极大陆上覆盖着的冰。那都是极大量的冰,一旦融化流入海洋,就会抬高海平面。”
她点头,“这倒是,让我困惑的是不同资料里的数字差得太大。我找到的某些预测说,如果趋势延续,到2200年全球海平面只会上升两厘米,另外一些却说可能有七米,差距可不小,对吧?”
“不小。”他说。
而他想的是:如果书雅昨天真的杀了人,那她可真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专心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书雅显然真心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可李道贤始终没法把早晨在广播里听见的声音从脑子里赶走。课程结束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顺便说一句,我今天听广播了。你以前挑中的那个混蛋,那个张世勋,竟然被人打死了。”
书雅点点头,“我看新闻了。哇。”
哇?
“是啊。”他说,“听见消息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
书雅皱了皱鼻子,笑起来,“不是吧,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干的?”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
“真的假的?”她睁大眼睛,笑着问。
李道贤有些烦躁,“你总得承认,这事有点怪。还不到一个月前,你毫无缘由地跟我说,张世勋这种人你真有可能亲手杀掉。”
她耸肩,“我不知道算不算毫无缘由。道贤,我们当时在讨论《麦克白》,不是吗?”
“对。”
“我只是把《麦克白》里的冲突放进了……本地社会。”
“可以这么说。”他点点头,“我理解。但凑巧的是,那个人真的被杀了。”
她靠向椅背,微微收起下巴,打量着他。
“你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
“你真的认为,我可能把他杀了?”
“我不知道。”他说,“你告诉我。”
书雅注视他良久,然后说:“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成赞美了,你觉得我真有那本事?”
“是你自己说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我以为我们讨论的是抽象问题。”
“抽象?”
“对,我们讨论的是一个人怎么看待自己,以及其中的道德含义。比如,你说自己能够……怎么说呢,登上珠穆朗玛峰。我会想,好吧,李道贤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但我不会因此就指望你真的去登山。”
她带着难以置信的笑容看着他。
“可假如,”李道贤说,“你后来在广播里听到,一个以前在韩国高中教过书的男人登上了珠峰,你也许会想:天哪,那不就是李道贤吗?他居然真干成了。”
书雅慢慢摇头,“你的论证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要让这个类比成立,你应该在广播里听到的是:张世勋被一个韩国女高中生杀了。少了这个条件,你的逻辑就不同了。”
“所以不是你?”
她的神情难以置信,却也觉得有趣,“听听你自己在问什么。你觉得呢?”
“我没有结论,我只是问你。”
“可你已经在这儿坐了几个小时,一直想着也许是我。”
“不是,我一直在想要不要问你。考虑到我们以前的讨论。”
她很有条理地点点头,“好,现在你问过了。如你所见,我还好好地坐在这儿,没人把我抓走。所以接下来,该讨论的就是下周一学什么——前提是那之前我还没被捕入狱。”
“好,好,好。”他说,“我明白了。”
他交代了下一次通识课程的方向,起身告辞。书雅送他到玻璃门边,带着一种宽容的微笑,仿佛他是个声称看见草坪上出现外星人的小男孩。
直到开车回家,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书雅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没有杀张世勋。**
她完全可以直接否认,可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刻意避开了任何能够明确反驳他猜疑的表述。
不知为什么,这反倒让他安下心来。
她只是为他真的把自己的话当回事而感到受宠若惊。
当然不可能是她。
光是这么想,就荒谬透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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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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