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个字也不想多说,和这种人废话也是多余。

和他打交道实在耗尽了我本就不多的耐心,我等着看他有什么打算,再一一应对。

楚氿带着散漫的笑意走了出去,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气度,看上去几分癫狂,几分不屑。

不知道他背地里还有多少肮脏的盘算,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总是打鼓,说不上来的不安。

这种不可控的感觉太令人难受了,我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我担心他对姜满不利,思来想去还是写了一纸书信,谴人送入姜府。

然而未过多久,我便听闻,楚氿在城中巡查之时,发觉姜满府中私藏兵械,便先斩后奏地把人关入了刑部大牢。

如今正在严刑逼供。

我心中一凛,手中的笔怦然坠地。

我早该想到的!

楚氿此人果然是狼子野心,他费尽心思地操作舆论,无非是为了今日。

而他自负是母后的亲兄长,我便不能奈何得了他。

只道所谓血脉孝道,能叫他稳占上风,何其可笑。

这件事一直压在我的心上,我烦躁不已,只能暂且按捺着行动。

可惜,我不是什么仁义孝悌之人,他要是挡了我的路,我也绝不会手软。

*

好几日过去,天气越来越冷,下起大雪,皇宫里积了一层厚雪,飘来的风也透着寒意。

莺歌追在我身后,硬是要给我披上斗篷,她絮絮叨叨地道:“陛下!您何必非要跑这一趟?姜满大人他肯定自有安排,陛下非要去那等脏污的地方吗?”

我系好了披风,便急急忙忙地赶往天牢。

这里果真如莺歌所说,到处都是血腥的气息,充满着死寂和压抑的气息。

我在一间间牢房前走过,终于见到了姜满。

才几日不见,他的身上就已经多了不少血痕,白色的囚服上满身是血,他脸色苍白憔悴,见到我时仍然固执地想要行礼,我连忙出声制止了他:“夫子,你且小心自己的身子,不必对我行礼了。”

姜满似是一愣,他笑笑道:“多谢陛下垂爱。”

我心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只想着尽早把他带走。

我问他:“姜满,楚氿他给你罗织的罪名是否都是空穴来风?”

姜满顿了顿:“那是…………楚大人定的罪名,的确不假,但……”

我便明白了,截住他的话头道:“我知道了,你不必解释。”

姜满的神色黯然一瞬,我对他道:“我信你,夫子,我从前许的诺言,都还作数,一日不忘。”

姜满这次是真的惊愕溢于言表了,他的手颤抖一下,轻声道:“殿下……”

我真是很久没有听见这声殿下了呢。

其实我渐渐发觉,坐在这个位置上,人只会变成鬼,要是沦落到失尽亲朋的下场,我宁肯不要这皇位了。

这样的想法固然幼稚,可也的确是我心中所想。

只要我替皇兄和皇姐报仇雪恨,我就邀姜满一同下南山锄草种花,至于这天下,本也不该落到我的手中。

心中思绪万千,我倒不知从何言起来。

姜满对道:“陛下无需为臣忧虑,采涯有办法纾困,这样的地方……陛下本不该踏足……”

我道:“你有什么法子?楚氿在朝中也是根深蒂固,我尚且头疼不已。”

姜满温柔地望着我:“陛下既然愿意信臣,就请让臣放手去做,到时,陛下会得偿所愿的。”

我,得偿所愿?

姜满莫不是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

那的确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思来想去,也觉得我该信他一次,于是便不再多问,走出了牢狱。

外面连通着一片花海,我只闻到扑鼻的花香,心中期盼姜满的脱身之法。

我知道姜满不是常人,蛟龙绝非池中物,早晚有一天会鱼跃成龙的。

我也想看,姜满究竟有什么法子对付楚氿。

*

然而一连三日过去,我也没见姜满有什么动静。

尽管我已经让莺歌去给天牢的牢头通过信,要他们好生关照姜满,可楚氿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我都要开始疑心,姜满先前对我说的话,该不会是诓我的吧?

就只是为了让我安心的谎话罢了……

可我也说了,会信他的。

我且再看看罢。

数日过去,仍然不见有任何消息传来,我心中的不详之感愈演愈烈,直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莺歌从殿门外走进来,她向来是叽叽喳喳,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地神色凝重。

我心中好笑,难不成我又被太医诊出了什么疑难杂症?

至于让她这么脸色难看吗?

莺歌一步一步挪到我跟前,她垂着头道:“陛下,楚氿这贼人已经被宫中侍卫拿下了,他意图篡逆,罪不容诛,罪证确凿,一切都听由陛下发落。”

莺歌捧过来一只碟子,那里面装着的卷轴文册,都是楚氿犯上作乱的证据,甚至有他里通外国的信件。

我随便看了几眼,倒没放在心上,左右他是必死无疑的,无论罪状大小,都只有死路一条。

令我惴惴不安的,却是莺歌一反常态的神情。

我问她:“莺歌,既然楚氿已经被扳倒,那这于我们不是好事一桩吗?你为何这样一副脸色?”

我只当姜满果真神机妙算,连楚氿也能如此轻易地拿下,这实在是令我惊喜。

得偿所愿……

我如今的确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莺歌她支支吾吾的,半晌也没有答我的话,我还以为是她身子不适,便道:“你是不是生病了,我请太医来给你瞧瞧?”

莺歌却像是一瞬间被戳中了痛处,她霎时间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道:“陛……下,姜大人他……”

我也失了方寸,去抓莺歌的肩:“他怎么了?”

莺歌啜泣着道:“……陛下……节哀……”

节哀?

我有什么可哀的?

姜满他……

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楚氿一党的人溃不成军……

我放轻了声音问莺歌:“莺歌,你告诉我,他究竟怎么了?”

“陛下……”

“姜大人他……在狱中遇害了。”

我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无措地跌坐在椅子上,莺歌又忍着泪意来扶我。

我不信。

他可是姜满啊。

他明明那般聪慧,怎么可能不能久全身而退?

但心中有另一道声音告诉我,不,他也只是**凡胎。

会伤会死,有什么不对。

*

我去看了姜满最后一眼,先前臆想的,归隐南山的梦,只是南柯一梦。

姜满留了遗书给我,莺歌哆嗦着想给我看。

我却抬手撕掉了那封遗书,莺歌在旁不可置信地道:“陛下……?”

我才不要看,人死不能复生,是他丢下我一个人的。

得偿所愿,原来却是这样的得偿所愿。

楚氿被宫城中的侍卫捉住,关入牢中,我也再去见了他一眼。

楚氿像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败局,他对我道:“君幼黎……呵,你不是是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坐上这把位置?”

我道:“纵然你再看不惯,我也坐在你最想得到的位置上了。”

他先是一怔,旋即面色变得狰狞,带着怒气道:“若不是姜满那竖子设计陷害我,我又怎么会自投罗网?!!”

他说着,又露出嘲弄的神情:“陛下,我的好陛下,可怜你竟然也有这么忠心的走狗,但他如今也已经死了。”

楚氿的语气中尽是轻蔑:“明明已经手握大权了,却非要愚忠于你,不肯同我合作,真是愚蠢……守着那点道义,又能做成什么大事……”

“啊——”

我给楚氿身后的狱卒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心领神会地上前,给楚氿上了刑。

楚氿瞪大了眼,撕心裂肺地质问我:“我可是你的亲舅舅!君幼黎,就算你托名天子,难道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我到底没能忍住,折返回去,在他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揪着他的衣领:“楚氿,像你这样的乱臣贼子,早该死了!”

我再踹了他一脚,掸去手上的灰尘:“舅舅?你很快就是一个死人了,你就在这牢里好生赎清你的罪孽吧。”

“为了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们,你也该被千刀万剐。”

楚氿继续叫骂,将这里都搅得乌烟瘴气,我已不想再听下去。

莺歌她抹着眼泪跟在我身边,我给她递了手帕擦泪,莺歌抽噎着道:“陛下,你也不要太过难过……”

我当然不难过,反正他们都死了,无论是爱我的,还是恨我的,都已经死了……

*

我去了宫里的佛堂。

这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佛像宝相庄严,持手而坐,面带微笑,一身神性。

自然,这本就是神像。

我洗净了手,又烧了三柱香,持向佛前。

神像的面容在香烛燃成的雾里模糊不清,我跪在蒲团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姜满。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我身边。

仔细想来,当初我想要和姜满一同归隐的想法,的确只是一个妄念。

身在其位,当谋其职。

我本就该担起我应肩负的责任,往事已矣,不过都随风而去。

神明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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