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手敲在桌子上:“小溪,出来。”
闻郗足尖一点,纵身跃下,稳稳落在凌策面前,微微福身:“世子。”
凌策支着脸,好似漫不经心地问:“我让你去给谢子虞送的东西,你送到了吗?”
闻郗眼神一暗,低下头道:“属下送了。”
凌策噢了一声,又问:“那他怎么说?”
合该勃然大怒吧,毕竟自己可是把女儿家才用的东西送与他,那谢殷看似清雅与世无争,分明也是个骄傲自满的人,指不定如何咬牙切齿呢。
思及此处,凌策不免懊恼,早知道自己便该亲自去送,也省得错过了这场好戏。
谁知,闻郗顿了一下方道:“世子,谢公子说,多谢……世子赏赐。”
凌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温水呛到,他皱着眉把茶杯放下了,看向闻郗:“他当真这么说?”
闻郗低头:“属下不敢欺瞒世子。”
呵,好一个谢子虞。
凌策挥了挥手:“带他来见我。”
闻郗领命退下了。
凌策的手指依旧敲在桌上,他的眉眼渐渐笼上一层阴翳。
谢子虞不识好歹,如此作态只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他凌策绝不会上当。
他已经等的够久了,耐性也要耗尽了,不过一个穷苦书生而已。他可是堂堂长宁侯府世子,想要什么人得不到?
不多时,谢殷便已走了进来,对他行了一礼:“世子日安。”
凌策不说话,也不请他起身,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谁承想,最后竟还是他自己先败下阵来,心不甘情不愿地道:“起来罢。”
“谢殷,我送你的胭脂,你可喜欢?”
他就不信了,这样了,谢殷还能沉得住气?
谢殷道:“颜色甚好,世子自然是眼光极好的,殷十分喜爱。”
凌策闻言,便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丢了出去,茶盏碎成几片,滚落在谢殷脚边。
谢殷还是静静地望着他,凌策不想示弱人前,依旧昂首道:“谢殷,本世子已经给了你时日准备,良辰美景怎能辜负,不如今夜,就请谢公子侍寝罢?”
谢殷垂眸,看着脚下碎瓷,轻笑着抬起眼,目光落在凌策的脸上,这是他第一次直视凌策,眼神亦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凌策蓦然挪开脸,只觉得被冒犯,谢殷这种贱民,怎么配直视自己的脸,他竟然退后了一步,带着怒意道:“放肆!”
谢殷低眉顺眼,温声道:“世子息怒,只是谢殷有一言不知当问不当问?”
凌策最讨厌文人墨客说话非要先起个兴的做派,他想也不想地冷嗤:“既然不知道该不该问,那便不要问了,亏你还是个读书人,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吗?”
谢殷还是笑,只是那笑中究竟带着几分讥讽便不得而知了,凌策心中气闷,可又说不上来谢殷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恶狠狠地道:“谁许你这样对着我笑的?!”
谢殷从善如流地敛起笑意,从容地道:“世子,殷只是想问,世子可知今日陛下召侯爷入宫,所为何事?”
凌策被那道笑容搅得心烦意乱,当下也忘了,自己刚刚才叫他不许提问,而是乖乖地答了:“自然是为了……”
突然醒悟过来,凌策冷下脸:“这与你何干?!谢殷,你该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我朝公主可以豢养面首,本世子自然也该效仿先人,你,充其量只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面首而已!谁许你插手我们侯府中事?”
谢殷道:“殷当然明白自己的身份,是贱民是愚民是卑贱之躯,世子金枝玉叶,殷怎能相比。”
凌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旋即便要大怒,可仔细推敲谢殷的话中意味,又好像、好像也并未说错什么,但凌策便就是听着气不顺。
可要借题发挥,又实在找不到借口,他们文人果然是最狡猾的,伶牙俐齿,凌策辩不过。
他赌气道:“你……说的对,本当如此,所以,我说的话,你究竟应是不应?”
谢殷道:“若在下不答应,世子准备如何?”
凌策心道,他就知道!谢殷表面温顺其实一身反骨,不过他早就猜到了,早就遣人备下了合欢散——自然是给谢殷用。
当时那买药的婆婆尖着嗓子,笑得用力:“世子大人,这合欢散可是我们这儿最烈性的药,一副药下去,便是再贞洁的烈女也会化为绕指柔,世子大人定能与佳人欢度**。”
凌策懒懒地应了一声,便叫闻郗付了钱,只是没问那婆婆,这合欢散对贞洁烈男效用如何,不过想来,效用应当是一样的。
凌策也暧昧一笑:“谢殷,你知道的,本世子可没有什么耐心,你要是再这样惹我不快,我自有千方百计施在你身上,何为自苦?”
就在此刻,侯府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嚣,似乎是有什么人来拜访。
闻郗前来通传:“世子,似乎是六皇子手下的人。”
六皇子沈炆?自己和他素来没有交集,为何这种时候找上门来?
凌策走了出去,便见时常跟在沈炆身后的那个宫人道:“奴婢见过世子,今次前来,是奉了六皇子的令,接谢公子入宫,一同其余世家子弟伴读。”
凌策立即看向谢殷,谢殷款款而来,对那宫人道:“辛苦公公了,殷随后就来。”
闻郗便先将那宫人带去喝茶了。
凌策默然片刻,怒极反笑:“谢子虞,你果然好手段,只是入宫一次,便能得了六皇子青眼,我真是小瞧你了。”
谢殷温声道:“即便殷入宫为伴读,也仍然会感念世子恩情,一日不敢忘。”
凌策手指痉挛:“你……你的意思是,还要报复我?”
谢殷摇头:“不,世子说笑了,您是长宁侯世子,殷怎敢冒犯,只是恩情没齿难忘罢了。”
凌策道:“好!好!好!既然如此,你便入宫去吧,只是别让我再见到你。你也不要太得意了,左右不过是生得有副好皮相,但普天之下,如你这般模样的人比比皆是,本世子自然会去另寻新欢,你算什么东西?”
谢殷沉默,看了他几眼,便走了出去。
凌策失力地滑坐在凳子上,静了片刻,又突然起身,把桌子上的东西通通一扫而光,将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尽皆砸了。
谢殷!
凌策对这个名字已是恨之入骨,竟然敢这么对他!
他早晚要让谢殷给他哭着道歉。
却说不久之后,凌策还待生气,门外又是一阵骚乱,这一回的架势却仿佛要更为紧迫些,凌策心烦意乱,在屋里走来走去,半点不想理会外面的动静,直到闻郗难得失态地闯了进来,看见凌策却又陷入了几分尴尬的沉默,欲言又止。
闻郗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凌策终于察觉到他的出现,挑眉道:“你在那里做什么,有什么话便直说,难道我还会治你的罪吗?”
闻郗顿了下,终于道:“世子,方才宫里的人来宣旨,说是……说是侯爷牵涉进一桩谋反案里,如今已经下狱了……”
凌策脑中轰然一声,他分明听清了每个字,却一时间不能理解闻郗话中的意思,他走上前去,近乎失态地拽着闻郗的袖子:“你……你是不是听错了?”
闻郗面露哀色,他嘴唇翕动,但半晌也没能再答上话来。
凌策不管不顾地往外跑了出去,这才发现府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仆人们捡东西的捡东西,逃跑的逃跑,已是树倒猢狲散,一片破败景象了。
他这才知道,方才闻郗的话,已经是含蓄美化过的了,什么疑似牵涉谋反,如今瞧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凌策平日里在侯府不得人心,如今更是没有一个仆人愿意留下来,便是连侯府的金银财宝,也已经被拿的七七八八了。
恰在此时,只有一个穿金戴银的身影,一身湖蓝色锦袍,正指使着手下去搬屋子里的东西。
正是凌策一直以来深为厌恶的死对头,远房郑家的表弟郑灏。
如果说凌策是纨绔子弟,那郑灏便是比他更加顽劣的混世魔王,在汝南时便借着侯府的名头胡作非为,凌策自己可以肆意挥霍侯府的名声,可他却看不得这些打秋风的穷亲戚。
凌策道:“怎么?我爹一时失势,你们就要欺负到我头上了吗?郑灏,你父亲以前不过是给我们家看马的,我早先就劝过我爹,这些养不熟的狗,早就该撵出去。是我爹心善,才让你们家鸡犬升天,你哪里来的脸在我面前放肆?”
郑灏脸色青白交加,几经变化,显然,他也知道,凌策说的话没有一句虚言,可他还是很快恢复平静:“凌少微,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用强撑着你那点面子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哈哈!”
郑灏说着说着,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以前被凌策处处压着,他就心有不甘,现在总算可以不用小心侍候着这个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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