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前,陈述拎着一堆早饭回到套房。林立刚洗漱完毕,见餐桌上一堆‘平民早饭’,足足愣了片刻。
两个鸡蛋灌饼,两份豆腐脑,两个茶叶蛋……什么都是两份。林立又拿起一杯疑似豆汁的东西瞅了老半天,总算恢复了平日里那幅散漫的痞笑。他第一次操着极地道的老北京吃字音开口道:“陈儿,你对豆汁儿到底有多大的执念?”
“你不是北京人吗?”陈述见他准备揭盖子,像是避邪一样,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这是特意给你买的。”
“我是北京人,但不代表我味觉失灵,拿走。”林立嫌弃地看了一眼。
陈述眨了眨眼,噗嗤一下笑出来。
林立顺手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一碗豆腐脑准备拿勺子,刚一打开盖子,眉头瞬间拧起来——甜的?
他啪得一声合上盖子,又去掀另一碗,脸色才算缓和下来。他咬了一口鸡蛋灌饼,嚼了两下,忽然视线在饼里扫了一圈——没有加葱?豆腐脑里也没有葱。
林立放下咬了一口的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述。
陈述没注意到林立的这些小动作,他正边看群,边吃自己那份加了双倍辣的鸡蛋饼,幸福地眯起眼,嗯,吼吼次哦!
妈妈后来又发了几张照片,小条纹趴在恒温箱里,脑袋埋着,小肚子一起一伏。李佑在下班前也发来几条最新情况。看起来小条纹此番是真的跨过了鬼门关。
另一边,张然在群里@他,说上次在成都北路高架下打电话的那位老奶奶的孙子联系她,诚心想收养那只断腿的母猫和其中一只小奶猫。
陈述一看到“诚心领养”四个字,饭也顾不上吃了,直接给张然打了个语音通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
张然:“他们就住黄浦区,高层封窗。”
陈述:“对了,母猫出院了吗?”
张然:“昨天我带走了,先关笼子里。那高中生弟还说周末想抽一天来给咱机构打工。”
陈述:“未成年打工?我看刑。”
“陈儿,先吃饭,吃完再聊。”
原本好好喝着豆腐脑的林立忽然插了一嘴,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述刚想解释,下一秒张然的视频通话已经弹了出来。微信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嘴里的饼都忘了嚼,整个人僵住。
林立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坦然模样,他慢吞吞地把手边那杯温热的豆浆往陈述面前推了推,又用似笑非笑地眼神看着。
陈述硬着头皮接通:“张……”
“陈哥!”视频里张然的脸凑得极近,直接打断他。“你旁边谁?你金屋藏娇?!”
这什么虎狼之词。陈述心虚地看了林立一眼。
林立正慢条斯理吃着豆腐脑,听见'金屋藏娇'几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但可气的是,等张然说完后,他像是掐准了节点似的故意又补上一句:“陈儿,你那豆浆还喝不喝了?不喝我收了。”
张然沉默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兴奋尖叫:“我听出来了!是林立对吧?!是林立的声音!”
林立达到了他的目的,弯弯嘴角继续吃早饭。
“……”陈述脑子直接宕机,脸唰一下红了,最后只能勉强找回点职业理智,干巴巴地对着屏幕那头说:“那个……那个高中生的事我来处理。”
张然笑得更明显:“知道啦!你和林立居然——”
电话被陈述给挂断了。
他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边上那罪魁祸首还在闷声低笑。他羞恼得不想理他,只顾埋头吃饼。
林立抬眼看了看陈述,只见他脸都涨红了,塞了一嘴的饼子,两边腮帮子鼓得满满登登的,看起来像只偷坚果的小松鼠。真可爱。
饭后林立提议送陈述去协会继续上课,陈述原想拒绝,刚开口“我自己……”
林立却已经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走在了前面:“专车接送,我顺路。”
陈述有些疑惑:“你顺哪儿的路?”
林立拉开大门,声音懒洋洋地落下来:“顺你那条路,走呗!”
陈述就这样莫名其妙上了他的车。
这是一辆京牌照的奔驰,虽然不比上海那辆路虎,但里面干净得过分,几乎看不见任何私人生活的小物件。林立上车后点了几下屏幕,爵士乐先在车厢内漫开。
协会距离酒店很近,近到甚至不需要开车,徒步一刻钟就能到。车子刚启动没多久就到了。
陈述觉得他就是喜欢多此一举的人。
九点上课,现在八点半都不到。时间还早,陈述本来想摸出手机看两眼,点开屏幕,满眼又是张然发来的调侃表情包,不看了!
昨天经历了这么多,现在却没事可做——小条纹稳定了,群也安静了,早饭吃了,课还没开始。现在干点什么?他偷偷瞄了一眼林立,林立正巧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对视了不到一秒,又各自移开。
林立把手从方向盘上收了回来,随手调低了一点音乐音量。“中午还是12点下课?”他问。
陈述“嗯”了一声。
林立眼睑微垂,盯着陈述的侧脸看了片刻:“那我来找你吃饭,不过不吃和府捞面和肯德基。”
陈述愣了愣,忍着笑开口道:“周六的北京中午有的吃就蛮好了,你还想挑什么?”
林立散漫地勾了勾嘴角,“你跟我走就行,叫上你那同学一起。”
陈述疑惑:“你认识周默?”
“不认识。”
陈述失笑:“那你还请人一起吃饭?”
林立说得坦然:“就吃顿饭,我请得起。”
陈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啧,可恶的有钱人。
车厢里的又安静下来。
陈述拿出平板看起了今天的PPT。没看两页眼睛就开始发涩,那些字就跟自己会跳舞一样乱晃。他揉了好几下眼睛还是困,突然有些后悔刚才不应该喝豆浆,应该来杯冰美式。他又转头瞧了一眼林立,林立状态也强不到哪儿去,大家黑眼圈的颜色都差不多。
陈述想着自己困就算了,他是在疲劳驾驶,开口道:“我去对面瑞幸买杯咖啡,你想喝什么?”
“我不喝九块九的。”林立困得神魂分离了,还在那坚持高品质的生活。
“……”
陈述‘啪’一下合上平板,“林大公子,那你想喝什么?COSTA?星巴克?”
“星巴克红茶拿铁,热的。”
陈述无奈下车,去隔壁的星巴克买了少爷指定的口味。他原先不知道林立是这样的人,之前那个请自己吃饭的客气人跑哪儿去了?莫非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一来一回差不多八点五十了,陈述递过咖啡就准备进教室。他对着车窗里的人说:“我先进去了,你回去休息吧。”
“陈述。”
林立隔着车窗叫住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突然像是褪去了所有的散漫,变得有些深不见底。
“我等你,你别走。”
陈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的眼神又变成那天在飞机上时那样,偏执、迷离又……说不出是什么,占有欲?
陈述有些局促地避开视线,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我知道了……我进去了,回头见。”
今天的主题是《短头品种呼吸道综合征》。
讲台上的老教授正指着PPT里一张英短和法斗的气道解剖结构图。法斗、英短、加菲……越是有品种,越受疾病青睐。好像人类总喜欢把生命往“漂亮”那里改,改到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
老师用激光笔圈着软腭的位置,说:“很多短头品种并不是“天生爱打呼”,而是长期处于一种慢性缺氧状态……”
陈述边听边想起前两周在吴漾家楼下捡到的一只有品相的英短。检查下来没什么问题,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不要它了。现在在长宁小屋的‘独栋’笼子里,它的心理好像有些问题,见人就‘哈’。吴漾抓它的时候手差点废了。
想到这,陈述悄悄把PPT发给吴漾,顺便打了一行字——「英短麻醉风险那页我发你了,你看一下。」
午休时间,协会组织聚餐。陈述惦记着和林立的饭局没去,他本就不喜欢这种社交。和周默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便抄起帆布包往外跑。
林立的车还停在老地方,看起来就跟没挪过一样。
陈述走近,轻叩门窗。第一遍时林立没听到。叩了第二遍时门才开。
陈述进门后发现林立好像才从论文的深渊中回过神,双眼无神,眼下发黑。车厢里也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头发被他抓的乱七八糟。
“来了?”林立按下保存,合上电脑。“走吧。”
陈述上车后发现副驾上的咖啡已经空了两杯,视线又回到林立脸上。见他木木地看着前方,导航也不开,也对,他就是导航。
林立沿着北三环西路开了小一会儿,一个拐弯去了大钟寺东路那儿的胡同。陈述没去过胡同,他是路痴,新天地的石库门都会迷路。眼见着灰砖四合院越来越近,他好奇地看着车窗外同时印有新旧时代的风景。
最后大奔停在条灰扑扑的胡同口。
“到了。”林立熄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他。“陈儿,这是地道的。”
陈述脚踩在胡同口不太平整的石砖上,朝四周看了几眼。“吃什么的?”
“私房菜。”
林立带着他绕进更深、更寂静的一条窄巷,最后在一扇极其低调、甚至有些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挂了块很小的铜牌。林立熟门熟路推门进去,里面一下安静下来,和外头像两个世界。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舒服。石榴树下摆了几张木桌,靠墙还有口鱼缸,几尾红鲤慢悠悠游着。真是别有洞天。
服务生显然认识林立,一见他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去:“林先生,还是老位置?”
“对。”
四合院里吃饭还是头一遭,陈述一路东张西望,连窗棂都想多看两眼。
这边菜上得很快,铜锅涮肉、狮子头、京酱肉丝,还有几样陈述没见过。摆盘很漂亮,量也不少。他夹起一筷子京酱肉丝,刚入口眼睛就在放光。
“这也太好吃了!上海那些都是假的!”陈述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含含糊糊地开口。
刚刚的服务员小哥见他这副吃相捂着嘴笑。
“黄鱼狮子头,试试?”他伸手把菜转过去一点,声音低沉散漫:“麻酱会调吗?”
“不会。”
服务员小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林先生,我来吧。”
说着拿过陈述面前的小料碗,熟练地舀了两勺芝麻酱,又往里兑了点腐乳和韭菜花,最后加上一勺糖稀似的东西。陈述接过重新递回来的料碗,好奇地用筷子尖沾了一下放进嘴里抿了抿,眼神霎时又亮了几分。
这一顿真是这也好吃那也好吃,吃了两年的和府捞面,总算吃到地道的北京菜了。可吃着吃着,陈述手里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因为林立。
他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说是在吃饭,但他筷子也不拿,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看。陈述忽然想起之前的每顿饭好像大多如此,他不太下筷,总是做个观察者。
“林立,你不吃吗?”陈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不饿,你吃你的。”林立连坐姿都懒得换一下,“……我喜欢看你吃东西。”
陈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铜锅里的热气慢悠悠往上飘,把林立的面容晕得有些模糊。陈述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试图用吃东西来掩饰慌乱。他夹起一块刚捞出来的羊肉就往嘴里送,结果刚一入口,就被滚烫的汤汁烫得浑身一激灵。
“嘶——哈——”陈述被烫得眼泪差点掉出来,张着嘴直哈气。
刚想找水喝,视线里,一只手已经把一杯水稳稳地递到了他嘴边。陈述顾不得许多,下意识地凑过去喝了一大口。等再抬起眼时,发现自己喝的是林立喝过的水杯。
林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眼底的神色似乎比刚才还要深沉了几分。
陈述感觉自己半边脸都要烧起来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
这顿饭的后半程,陈述几乎是硬生生塞进去的。等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准备掏出手机扫码时,服务员在一旁微微弯腰,声音极轻地问:“林先生,今儿个还是记在账上,回头一起结?”
“一起结。”林立淡淡地应了一声。
陈述的手机还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间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饭后走出四合院,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跨出那扇黑漆木门后,林立忽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扣住陈述的手腕,顺着往下滑又扣住他的五指。走在窄小的胡同里,林立的手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反而越收越紧。
陈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总感觉林立身上的那股莫名的焦虑感太重了,可暂时还理不清这其中的逻辑,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往大路上走。
见陈述没有挣扎拒绝,林立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大好起来。他不顾边上偶尔投来的行人的目光,不时回头朝陈述微笑。这看起来真的是真心实意的笑,笑容灿烂,让人无端心跳快了许多。
直到上车后才松开了手,陈述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被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长宁小屋已经拒绝过了,拒绝的事就是拒绝了。
“陈儿。”林立重新发动了车子,一边单手打着方向盘切入主道,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晚上想吃什么?”
他的语气很随意,可搭在方向盘上那只有些发抖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陈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半晌才低声开口:“协会聚餐,你自己吃吧,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陡然在路边炸响,林立一个急刹车停靠在路边。停车太突然,陈述整个人猛地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狠狠地拽回了椅背上。他有些惊魂未定地转过头。
林立死死地盯着前方,隔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聚餐?“
陈述点了点头,突然感觉有些心虚。他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只是和同学们吃顿饭而已。
“你和他们聚餐?”林立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不和我吃饭?”
陈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下午的课只剩十分钟了。他有些烦躁,语气也没了之前的温和。“你在想什么?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大家就要回去了,就一起吃个饭。”
“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酒店?”
“我说你怎么总能扯到这上面……”一瞬间,陈述忽然明白林立的这种焦虑从何而来。飞机上的时候也是,说起矢车菊的时候也是,林立他是不是……
这眼神太熟悉了。
在长宁小屋里的那些猫也是,有些小东西被抱回来的第一天,只要自己转身,它们就会紧张得竖起尾巴。或者也用这种湿漉漉又惊恐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扎了一下,陈述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搭在了林立紧绷得手臂上。
“我吃完就回来,不会太晚。林立,我没有要把你一个人留在那。”
林立低头看了一眼陈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移开视线,重新一脚踩下油门,大奔再次汇入车流。
“知道了,那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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