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二姐!!”
“你们在哪儿啊,等等我啊!”少女的头发绑缚成蝎尾辫儿垂在身后,一身墨黑色练功服显得十分干练精神。
孙曌瑛想着自己此时本该和两位姐姐一同攀至山顶,然后只管在旁偷偷躲懒,或是装作一丛安静的灵芝,采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
可现实竟不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小姑娘现下耷拉着脑袋,一只手捶腿一只手扶腰,在这片乱石林中兜兜转转不知道走了多久,怎么也绕不出去。
她双腿酸软再也走不动了,索性不管不顾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来回捶捏着自己的小腿肚子。
今日极锋门组织的晨练是云雀山上的一条新路线,云雀山不同于她所居住的赤枫山,这座山分为阴阳两面,朝阳的一面山清水秀,背阴的那面一眼望去只能看见石崖峭壁和急滩险林,而云垓长老特意选在此处训练便是为了锻炼弟子们的胆量。
长老出发前还特意叮嘱了弟子们要紧跟队伍,不可肆意游荡。
孙曌瑛门清儿,这话分明就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毕竟宗门中“不听话”的弟子好像也就只有她了。
将将跟在队伍末尾攀到了半山腰,她已经是勉强拖着步子前行,每一步都迈得更加艰难,不出片刻,一股熟悉的窒息感汹涌袭来——气喘症怕是又要发作了。
因为自小体弱,各种疾病随着她年纪的增长逐渐找上门来,她也为此三天两头地缺课少练,大部分时间阿曌只能眼巴巴儿地看着宗门中弟子们一起进进出出结伴参加训练,而她则站在无忧殿门口艳羡地观望着,捏着鼻子灌下一碗又一碗治疗弱症的汤药。
汤药苦极了,但她毫无抱怨,总期待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和别人一样“正常”。
可赤枫山的凛冬一载复一载,每年都是一样的光景……
“不能拖大家后腿!”孙曌瑛起先还喃喃低语着鼓励自己不要半途而废,然则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路上总是被迫停下来撑着膝盖捋顺气息,她走走停停,再抬头时弟子们已经走远,最终阿曌连队伍的尾巴也看不见了。
前行的路线逐渐被乱石覆盖,云雀山的树木长得七扭八歪,枝桠盘桓交错,与赤枫山上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红枫很不相同。
孙曌瑛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这乱石堆迷失了行进的方向,心中顿时躁郁难耐,随手捡起地上一块奇形异状的石子“咻”地扔向远处。
清晨的山林里鸟儿啼啭不休,小兽窸窸窣窣出来觅食。
倏然间,她好似听到了一阵时有时无的呜咽声,少女瘦小的身躯顿时僵在原地,再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那声音却不见了,她心里一松,约摸着是自己听错了吧。
孙曌瑛又向前走了几步,那呜咽声突然伴随着急促的喘息更加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她脑中顷刻间劈下一道闪电。
依稀记得出发前大姐曾说过,云雀山上的黑熊精久负盛名,时有伤人之事发生,且其狡猾机敏,师父来找了几次都未能捉住它,莫不是……真就如此倒霉让她正巧碰上了?
阿曌被这动静吓得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后赶紧找了一棵差不多能遮挡住身子的树干躲到一边,颤抖的双手不自觉地向腰间的佩刀摸去。
千万别是妖兽,千万别是妖兽,千万别是妖兽!她在心中虔诚地祈祷默念着,双手合十朝着山神庙的方向拜了三拜。
若只是普通的山野兽类,她是不怕的,极锋门常年修炼无情道和降妖法术,虽然自小被体弱之症耽误了许多功课,但光是门内通修的咒术也足够她对付普通山兽了,怕就怕……
腰间的那枚寻妖铃亮起。
孙曌瑛想到这里,握住刀柄的手已经浸满冷汗,她慌忙低头翻找寻妖铃,在腰侧抽出一缕细细的丝藤,藤间包裹着一枚十分通透的不规则晶石,洁净无瑕的晶石此时正一闪一闪地微微发出金色的光亮。
完蛋了!
少女的耳边一阵儿轰鸣,真是怕啥来啥,附近有妖哇!
“早知道就算在半路上喘死也要紧跟着队伍了,呜呜呜呜呜……”
孙曌瑛极力忍住哭腔,瘪嘴低声一阵嘟囔,随后慌忙蹲下将身子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儿。
外头的呜咽声还在继续,殊不知树后的小姑娘捂着耳朵抱头蹲了多久,那声音才逐渐变微弱些,又等了一会儿就几乎听不见什么了。
“应该是走了吧?”
阿曌偷偷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只见远处灌木丛中有一团黑乎乎且毛茸茸的身影蜷缩在地,看身形像是一只黑猫或者黑狗似的。
什么呀?难道是小黑熊崽子?
那小兽皱缩着身子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孙曌瑛试探着从树后挪步走了出来,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一看,“果然是一只猫猫!”
她不禁惊呼出声,而后又慌忙捂上了自己的嘴巴,生怕惊动地上的小猫妖。
再仔细打量一番,那瘦骨嶙峋的黑猫腹部快速起伏,可幅度却很小,有气无力的,像是快要断气了的样子。
这猫竟然断了尾巴!
孙曌瑛的目光游移到它尾椎骨的断裂处,那伤口凹凸不平的,不像是被利器所伤,倒像是野兽之间互相撕咬导致的,伤口边缘处更是血肉模糊有些骇人可怖。
小猫妖紧闭眼睛半张着嘴巴,粉嫩的舌头耷拉在外,嘴角还沾着半干的血沫。
这该有多疼啊!平日里她只是被书角边缘轻轻割一下,那感觉像是失去了整根手指似的。
这伤位于尾巴的最粗壮处,生生被扯断了去,骨头还连着血肉生生曝露在外……
“嘶——”孙曌瑛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它的痛苦有些感同身受,犹如是自己的一条腿被咬断了一样。
可无意中又低头瞥见了寻妖铃的反应,那金光闪烁地十分急促,阿曌微微摇头后叹了一口气,垂下脑袋犹疑不决。
极锋门中以诛妖除魔为荣,人人都说妖性生来凶恶惨暴,就算此时不伤人未来成了气候也必定会伤人,所以无论幼壮,只要是妖便要见而诛之以绝后患。
但……
如此瘦小一只猫,还几乎气绝,教她怎么下得去手?
孙曌瑛不想趁妖之危,小小的人儿突然转身就走,可不等走出几步又驻足停下,犹犹豫豫的踟蹰不前,随后她狠狠泄了口气,无奈地照着自己的脑门儿猛拍一下。
孙曌瑛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儿方巾在空中一抖,边角处的炼火飞蛾绣样映入眼帘。
她转过身来,眼神坚定地走回去,在那黑猫的身旁蹲下,它尾巴伤口的一半已经转为暗红结了一层血痂,另一半还在汩汩冒着血珠。
小姑娘捏着帕子的边角在空中停滞了几秒,而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把将方巾覆盖在尾巴上,绕圈儿,系紧,打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包扎完毕后,孙曌瑛直起身叉了会儿腰,十分满意地看着小黑猫的尾巴,这帕子上浸了止血的药汁,本来是阿弟孙嘉影专门为她这个总是磕磕碰碰的冒失鬼发明的,此刻倒是便宜了这猫儿。
那黑猫的四肢冷不丁儿地微微抽搐了几下,阿曌单边眉毛一挑,莫不是包得太紧了些不太舒服吗?
于是她再次蹲下想去检查黑猫的伤口,稚嫩的手掌才刚刚触碰到它的后肢,那猫条件反射般突然扭头亮出了银白色的獠牙,照着阿曌的虎口就是一下子,随后黑猫瞬间弹起窜了三尺高,浑身炸毛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孙曌瑛已然被吓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地怔在那里不敢乱动。
只见对面的黑猫睁开了眼睛,一双紫色竖瞳半眯着,其表面覆盖了一层浅白色的膜,好似是有眼疾。
不能盯着它看!
阿曌突然想起自己曾在书上读到过,猫系妖兽不喜直视,直视太久会被当作挑衅的行为进而发起攻击。
此刻自己势单力薄,还是尽量避免与它正面争斗,她赶紧低下头避开了目光接触。
顿时,一人一猫就这样在原地僵持着,气氛紧张得仿佛是时间被冻结了一般。
孙曌瑛一只手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缓慢摸向发尾,不动声色地扯下一根,二指已作捏诀状,缚妖咒她脑海里滚过了千百遍,只要那猫敢靠近,她就催动此诀令其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阿曌的耳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感觉那猫应该是走远了。于是缓缓抬起头观察四周,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剩她一人还跪坐在原地,地上的碎石子将少女的膝盖硌得全是红印,起身时才传来一阵酸疼。
孙曌瑛长舒一口气,紧张与惊惧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好险,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实打实地碰上妖兽,幸好只是个受了伤的小妖还不成气候。
陌生的山头真不好随意乱逛,赶紧找到阿姐们一起下山为妙,孙曌瑛想着立马转身,一瘸一拐地沿着来时路返回山下去。
天已大亮,直到从乱石林里走了出来,她才彻底松懈了揪紧的心。一低头,发现自己的虎口处是实实在在地被扎出两个血洞,血痕顺着手腕蔓延进衣袖之中,疼痛感而后传来。
晨露雾气都散尽了,远处越来越近的是阿姐和弟子们的呼喊声:“曌瑛~!孙曌瑛~!”
“我在这里,阿姐!”她赶紧回应,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循着声音快步找去,终于看到了大部队的身影!
孙曌瑛急冲冲地钻进二姐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姐!有猫妖!我差点被抓走了!”她到底也才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害怕和委屈在亲近的人面前根本憋不住,此刻一股脑儿的倾泻出来。
“长老平时不是教过我们咒法吗?遇到了妖兽念诀便是,哭有什么用?别哭了。”二位姐姐的表情很是淡定,孙曌瑛听着这话便立刻收敛了哭声。
队伍一行人团团围着她,孙曌瑛有些不好意思道:“阿姐,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们了……”小姑娘鼻头红红地拉着二姐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询。
“走吧,再晚下山就来不及打坐了。”二姐丝毫没有被她委屈可怜的模样触动,略过她的问题只淡淡地扔下一句话便撒开了手,整个队伍跟着大姐二姐浩浩荡荡地转身往山下走去。
阿曌发现自己貌似又处在了队伍的末尾,她慌得连委屈也顾不上了,用未受伤的另一只手按住了虎口,紧接着快步跟上去生怕再次迷路……
***
云雀山半山腰的暗洞里,一团黑色身影瑟缩在角落中,眼上的白色覆膜已经淡去了大半,幽紫的瞳色清晰可见。
那猫儿转头扯掉了尾巴上碍事的帕子,原本触目惊心的伤口此刻竟不见血痂,几乎是完全愈合了。
黑猫伸了个懒腰后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肋骨断裂的疼痛感消失了,大腿上的撕裂咬痕结成新疤,刚才奄奄一息的小兽转眼间生龙活虎起来!
下一瞬,那只黑猫在一团星云般的灰色雾气中幻化成了一位稚嫩的人类少年,足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他身形修长,四肢精壮纤细,此时正**地跪坐在地上。
少年发现自己的爪子变成了五指分明的人类手掌,他一下子惊得弓起身子,原地跳起来老高,然后又满脸惊疑地走到了洞穴口处,借着晴好的天光仔细一看,果然如他所想,身上披着的也是一副人皮……
他化形了???
少年又用这新得的双手触了触自己的脑袋,头不疼了,眼前不再是雾蒙蒙的,他能看见了??这世界原来是这般清晰的模样,而非浑噩里的一片浅浅灰白。
从前,体内混沌的双灵识不断撕扯着头脑和心智,如今黑豹与灵蛇两种灵识得以统一,他初次体会到了无比清醒的感觉。
“如何做到的?”他疑惑不解,许是因为第一次化人,少年的发音还不太明晰。
难道……是刚才那小姑娘对我施了什么咒法?
脑海里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并不十分清晰,他想得脑袋发昏也没有什么头绪。
“咕噜咕噜……”干瘪的肚皮发出了声响,“好饿……先填饱肚子再说!”
从山洞中跃出,蹬地的一瞬,人类少年又化成了一只黑猫,踏着敏捷迅猛的步伐一息之间就隐匿在树林中不见踪迹。
***
赤枫山下,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街市正热闹着,刚过完春节,正月里的节日中孙曌瑛最期待的就是糖球会了。
可惜去年年底风堐镇上不知道从哪里流窜进来了一些小妖兽,不少人家里饲养的家畜都在夜间遭了殃,虽说并未有伤人的案件发生,但还是惹得镇中百姓忐忑不安。
往年,云垓长老会带着弟子们一同下山逛街市,买山楂、山药球和麦芽糖人吃。可今年由于即将选出新的镇魂伞伞主,不知怎的四方妖兽蠢蠢欲动,各村镇的日子都不太平。
连云垓长老也郑重其事地颁下禁令,极锋门中的弟子正月里全部不准外出。
“听说只是一些狸猫妖和狐妖,偷鸡摸狗罢了,也不用把所有人都憋在门中吧~”
无忧殿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撇着嘴抱怨着,脚下反复碾着一枚石子。
孙曌瑛坐在假石上,扯了扯身上的白羽翎披风,一双褐色浅眸跟着眼前踱来踱去的弟弟左右晃着,“孙嘉影,你别转了,晃得我眼晕。”
男童闻言停住了脚步,可黑亮的眸子还在滴溜溜地转着,仿佛在酝酿什么伟大的计划。
“没办法啊,今年外面似乎是不太平,云垓长老不让咱们出门。”孙曌瑛哈出一口热气,摊摊双手一脸无奈地看着孙嘉影。
“不如~”男童一只脚踩上了假石,眼里透出点点星光,嘴边带着狡黠的笑凑近了阿曌的脸庞,“不如我们偷偷下山,午饭后大家都在休憩,门口的弟子也去午睡了,咱们就出去买点糖人和山药球,趁着下午功课开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如何?”
他一骨碌将那个伟大的计划吐了个干净,说到最后差点一口气儿没提上来,涨红的小脸儿满是得意,仿佛在等待她的夸奖。
孙曌瑛先是攒眉蹙额地思考了一会儿,暗暗感觉此计应该可行,斜眼又瞥见一脸骄傲的阿弟,她立马挂上了宠溺的笑,单手打了个响指道,“不修无情道的人脑子就是灵光,我正好也馋那糯叽叽的山药球了,不如就偷偷去一趟?”
少女话音刚落,孙嘉影拍手蹦了起来,二人一拍即合,顿感兴奋。
“可是……”
孙曌瑛脸色一变,突然有些犹豫了。
“若是被师父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手板加罚跪。”她想起手板儿的味道不免一阵心悸,山楂球和麦芽糖人引发的热情骤然消减不少。
“你不说我不说,咱们用跑的,守门弟子回来前定能赶回来!”
“哎呀,大不了被发现了,我一人承担,手板和跪罚我替你挨着,好姐姐你就陪我去一次嘛~”
“阿姐,阿姐~~~”孙嘉影扯着阿姐的披风一阵摇晃,不住地嘟着嘴撒娇,小脸儿被北风吹得染上一抹绯红,活像是年画上的福娃娃,生动可爱极了。
“嘁,哪次闯了祸不是我替你挡下师父的惩罚,不知是谁每次只知道躲在我身后,竟还好意思说要替我挨手板和罚跪。”孙曌瑛略略压下动摇的心,佯装着生气转过身去不理他,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去瞟孙嘉影傻笑挠头的样子。
“好吧好吧,那我们快去快回!”她最是拒绝不了阿弟撒娇,只好妥协由着他胡闹。
二人手牵手鬼鬼祟祟地向大门摸去,却未察觉到远处出现一道血色光柱直冲天际。
半晌后,一团黑云滚滚而至,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不要不要,不要下山啊!!!!![爆哭][爆哭][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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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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