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很是年轻，看着只有十六七岁。

莫宁看着他拿着把弯刀，双目炯炯有神，眉眼中皆是坚定的模样，下意识认为这人是嬴秉戈安排给他的护卫。

不过这也太小了点吧？

他想着，便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来人惊讶于谋士那张精致的秀脸，微愣片刻后垂首不去直视对方，抱拳回答：“小人章邯，年十六，先生是需要杀鱼吗？”

章邯？怎么这么耳熟。

莫宁皱眉思索，看着他拿弯刀的手。

章邯，章邯？！

不会是那个以后声名鹊起的大将章邯吧？

等等，他刚刚说什么？他是来干什么的？

“杀鱼？！！”莫宁惊讶道：“你是来杀鱼的？”

杀鱼是你的活吗你就干？？？

章邯有些不解，他抬手拿着用来解鱼的刀，垂下眼认真道：“我从小就会拿刀庖解，杀鱼更是不在话下。”

这话听着有些少年人的不满。

言外之意，我虽年轻，但你不可以小觑我。

莫宁抽了抽嘴角，谁小看你啊，你这天赋是用来杀鱼的吗，杀个鱼有什么好得意的，你能在鱼上雕花么？

然而等章邯自告奋勇提起鱼篓中的一条鱼开始解剖时，莫宁才发现这人确实在刀工上了得，鱼肉被细致地片下，每一片都厚薄均匀，分毫不差地摆放在陶盘中。

他手中的弯刀像在手指上游动，即使最精细的动作也能稳稳地切割，放在现代就是天生拿手术刀的好苗子。

——然而好苗子都杀鱼去了。

莫宁看着被片好的鱼，深沉地叹了口气。

章邯能感觉到莫宁时不时的打量，实在不解他目光中复杂的含义，只好装作看不见，没想到将鱼肉片好后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声长叹。

执戟郎感受着营帐中的氛围，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莫宁严肃着脸，将手放在章邯身上，语气深沉：“少年，你心中有没有未曾实现的壮志？”

章邯眼一动，似有所悟，对上青年那鼓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看着青年带着点亮光的眼睛，又听见他接着追问：“是什么，大声说出来？”

身在这以武为上的秦**营，新上任的谋士莫宁真心地认为章邯肯定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毕竟，有句流传甚广的名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因此，即使这位少年还只是个厨师，他也一定拥有一个伟大的梦想。

莫宁睁着双真挚的大眼，屏息看着少年若有所思片刻，仿佛下定决心点头道：“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庖人，若有一日能为大王展现便觉此生足矣。”

章邯顺着心意说完这句，就见眼前的青年面部不知如何染上一层红色，看着很是激动的模样。

莫宁沉沉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重击了。

他俯下身，低头看着这位未来的名将道：“否，我观你姿骨，未来确有名将之姿。”

不知何时站在营帐外的嬴秉戈微微一愣。

而被青年盯着的章邯却悄然耳尖微红，心脏鼓噪着跃动，从青年那双洞察一切的眼底看见自己，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听见他说：

——少年你堪为名将。

莫宁说完这句，就直起身撸起袖子准备做鱼了，毕竟他清楚人不是随便因为一句话就改变自己的志向的，更何况是青春期的少年人。

也许他未来还要经历许多才能成为记载中的秦国大将，他能做的也只是早早种下一颗种子而已。

营地边河流水质算得上很干净，没有工业化污染的鱼肉被片好后泛着晶莹的水光，薄如蝉翼般透明，此等刀工也称得上鬼斧神工了。

这是一道即使不用烹煮也有食欲的食材。

莫宁低头查看被送来的调料。

除了最基础的盐巴以外，还有葱姜，这个时候甚至没有蒜，以及没什么酒精的土酒，还有被叮嘱找来的有点辣味的茱萸与甜味的蜂蜜。

莫宁拿起嬴秉戈放在室内给他防身用的青铜小刀，咔嚓几下将葱姜切好搅拌，加入烧好的清水与鱼肉一同腌制着。

然后目光转向那口锅，正犯难时，嬴秉戈从外面进来，冷淡地看了一眼还在沉思着什么的章邯，走近莫宁身边。

“要将铜锅架起来吗？”莫宁还在想怎么起锅烧油时，冷不丁就听见嬴秉戈说话声，而且距离他极近，仿佛贴着他说的。

莫宁往旁边挪了挪，都有些迷惑，这人不是洁癖么，怎么老贴着他走。

环顾了一圈，看到食材堆放满的小帐篷时，莫宁明白了，确实家小，根本没地方下脚。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抱怨：“这锅太重了，也不知何时能烧热。”

虽然铜比铁的热传导更快，但莫宁还是觉得铁锅更好用。

嬴秉戈安慰道：“青铜锅更易热些，阿宁不必久等，不若我先将它放出去搭建架子。”

莫宁下意识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发现不对时，嬴秉戈已经抱着锅出去了。

留着莫宁与章邯大眼瞪小眼。

算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人就爱给人取小名，莫宁在心里嘀咕。

余光瞥见章邯颇为不自在的样子，莫宁善解人意的笑笑：“我要做全鱼宴，待会需要人来备菜，你要来帮忙吗。”

章邯听见有活，忙点了点头。

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将军之前先做好本职工作挣些俸禄才是王道。

现在的上官看着也是个好相处的，说不定以后真能走上别的大道呢。

章邯绷着脸，时不时便会想起青年预言般的那句话，心底深处到底泛起了点涟漪。

若是……为着这样的主上与谋士办事又有何不可？他原本也只是一位有点手艺的庖人而已。

两人语罢一同出营帐。

外面不仅有嬴秉戈，之前一同捉鱼的大汉们听见动静也探头探脑的围了过来。

像几只偷吃的熊，还努力伪装自己胖胖的身躯，假装自己是只蚂蚁。

莫宁看着将自己缩在竹竿后的李荣等人，嘴角微微勾起，走到锅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