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聂府设宴,为顾时珩接风洗尘。
陆昭蕴,公孙彧,赵三千听闻此消息,立即马不停蹄从都护府赶了过来,顾时珩行至聂府大门相迎,遥遥见他们三人脱蹬下马,三步作两步狂奔而来。
三人见到顾时珩,皆目有水色,骤然要往地上跪去,道,“殿下!”
“将军!”
“诶!行了,免了!”顾时珩急忙拽住一人胳膊,示意他们起身,“这里没有旁人,不必多礼。”
三人应声站直身子,站在顾时珩一步开外的地方与他对望,顾时珩百感交集,想到这有何尝不是“遍插茱萸少一人”?
裴志被流放至天涯海角,李二虎已身故,不过索性,他身边还能有那么些人。
想到此处,他望着他们,既有感慨,亦又感激,长叹了口气,道,“能再见诸位,真好。”
带到入府之后,顾时珩遥遥见二位女子带着一半大孩童朝他走来,一人端庄,一人俊秀。
身后三人拱手示意之后,先行入内,顾时珩上前一步,心底亦百感交集,拱手行了一礼,道,“见过严大嫂…姑姑…”言尽,目光再望向那少年,见其五官轮廓,竟与聂世成极其相似,眉眼一挑,喜出望外,道,“浩风?你都这么高了?”
“快,喊九叔。”严春燕说着,望向了聂浩风,其立即朝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九叔好”
顾时珩轻轻一笑,一时间,在他眉眼间,竟仿佛当真看到了聂世成一般,手落在其颅上,轻轻抚了一把,道,“嗯。”
四人相见之后,共同朝膳厅走去,蔺姿檀抬起头,望向顾时珩,道,“我方离了顺天,便听闻你出事了,又恰巧碰到了燕飞寻来,将一切告知了她。你们姐弟二人,当真都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哥哥嫂嫂若九泉之下有知,想必也能安息了。”
顾时珩长叹了口气,轻轻点头,却暗自想到,纵使是人中龙凤又有何用?仍需天意成全。
四人缓行,谁料方入了内院,突见一抹青蓝色影子跳出,顾安雅躲在一旁,骤然跳到了聂浩风的身前,大喊道,“哈——!”
“安雅!”聂浩风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转头望向严春燕,白净的脸上浮现一阵红晕。
顾安雅立即逼到他的身前,道,“我发现那山上又有个燕子洞,要不要去玩玩?”说着,望向了顾时珩,道,“九叔,你让聂浩风陪我去玩玩呗?”
“这我可说不算。”顾时珩轻轻一笑,转头望向严春燕。
严春燕莞尔一笑,将聂浩风身上的披风系紧,又将自己身上的斗篷摘下,低身套在了顾安雅身上,道,”那假山上冷,可得多穿点。”
“多谢大姨!”顾安雅并未拒绝,而是露出了一个绚烂的微笑,与聂浩风相视一笑,二人齐齐朝远处奔去。
顾时珩遥遥望着他们二人背影,心想顾安雅如此年少,竟仿似比他还坚强几分。
她丧母丧父丧兄,万事过后,却仍没夺走她脸上的笑容,仿似一根压不到松,仍在茁壮成长。
待到天色稍晚,顾时珩本以人到齐了,谁料聂府之外,又有来客。
顾时沧被碧蓝推着,坐在轮椅之中,身上搭着一件毛毯,神色略显憔悴。
顾时珩出府来接他,在看到顾时珩那一刻,顾时沧下意识竟想要起身,遥遥地喊了他一句,“九哥!”
“月宝,你什么时候来的西境?!”顾时珩大步流星,朝他走去,自是又惊又喜,当初他中毒之后,只知顾时沧将他治好后不辞而别,又去浪迹江湖,悬壶济世,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会州。
“这说来话长,九哥,我..是想在会州住些时日,却一直没等到你回来。”顾时沧淡淡一笑,缓缓抬起头,望向顾时珩,道,“还好你万般艰险,还是回来了。”
顾时珩低头,目光落到他如玉的面颊之上,道,“你怎脸色看起来不如先前好?”
“有吗?”顾时沧往后退了一步,眨了眨眼睛,道,“当时西境风霜大,对肌肤有损,当没什么大事,我来蹭九哥一顿饭,九哥不会不准吧?”
“你这说得是哪里的话,莫说一顿,百顿千顿都可以。”顾时珩心底一松,转身亲自为顾时沧推轮椅,道,“来,我来。”
待到顾时沧入内之后,人总算到齐,万事仓皇之后,这样一简单家宴,哪怕是粗茶淡饭,也显得弥足珍贵。
顾时珩与聂世信坐在一同,顾安雅与顾安祁分列两侧,还有张平,陆昭蕴,公孙彧,赵三千等四人活络气氛,严春燕,蔺姿檀二人也忙上忙下,照顾着晚辈们,虽说不上是什么大喜之日,却也是一副安然之景。
待到用膳完毕,顾时珩沐浴更衣后,夜色已浓,回厢房需要绕行后院,未想到行至后院修武场,竟还见二人身影。
顾安雅手里拿着一方铜锏,看起来比她腰杆还粗,光是拿着便腰都直不起来了,却还在想用力挥舞。
聂浩风坐在一旁木桌之上,既不说话,就这么陪着看着她。
二人瞧见顾时珩身影,都有一滞,聂浩风急忙从桌上跳了下来,行了个礼,道,“见过九叔。”
“九叔,你怎么来了?”顾安雅抬起头,望向顾时珩,眉眼一弯,问道。
“免了。”顾时珩抬了抬手,示意聂浩风不必多礼,行至顾安雅身前,低身去拿起铜锏,轻轻地掂了掂,略有些惊讶。
“这是将士挥舞的锏,你从哪里找来的?”顾时珩道。
“是二叔给我的。”顾安雅说道,再抬头,“我想像你跟二叔一样,锏,枪,我都想学。”
顾时珩自不必问为何,心想这顾安雅看起来阳光灿烂,报仇的心智也坚定,并没有阻她的意思,反倒是开口,道,“就算要学,也要循序渐进,这锏本身也是给男儿练的,对你来说不会太沉吗?”
“那我不练男儿练得,又如何可能打得过男儿,九叔?”顾安雅抬头望向顾时珩,开口问他。
顾时珩哑然无话,心想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顾安雅毕竟是女孩儿,没必要受这种苦,可转念一想,倒也没错,如若不受苦,不磨练,将来又如何可能不逊色任何男儿?
她既执意如此,顾时珩只是叮嘱了她几句,便任由她去了,一路往厢房走,想起之前聂世信说安雅也算有武学天赋,反倒是安祁不太喜武,学枪练剑也躲则躲,倒花了很多时间学文读书…
人各有志,顾时珩也不打算当个强人所难的“大家长”,便由他们去吧。
待到他一路朝里,终行至厢房门口,里面红烛摇曳,将门推开,聂世信正在床榻之上阅书。
他突有些手脚不知如何放,虽说他们之间不可能有间隙,但是上次一别也是一年多,中途更是发生了无数事,让人心境觉得似是十年一般,只觉得此幕略有些微妙。
聂世信只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兵书之上,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顾时珩咽了口唾沫,缓缓转身,望向门外,道,“我今夜先去侧厢房住…”还没来得及走,聂世信啪的一声,把兵书放下,道,“站住。”
顾时珩眨了眨眼睛,骤然停下脚步,心底一松,聂世信猛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炬,道,“把衣服脱了。”
顾时珩听到此话,骤然想起原来,嘴角浮现些许笑意,反手将门关上之后,手落到腰带之上,轻轻一勾,暗红色长袍骤然落地,虽有消瘦了些许,但紧实的肌肉仍在。
聂世信剑眉微凛,走上前来,满是茧的手指落在淡去的疤痕上,再抬眼望顾时珩,道,“我当时在会州听到你被刺杀,危在旦夕,急得快疯了,边关大将无圣旨不得入京,不然我早就…”
“你听到这消息时,恐怕我都已经好了不久了。”顾时珩抬眼看他,轻叹了口气,道,“会州离顺天太远了,二郎。”
“….是太远了。”聂世信手缓缓向上,抚上顾时珩脖颈的伤痕,道,“远到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脖颈之处,本是暧昧情/色之地,顾时珩便任由他这么抚摸,四目相对,一时间空气都似有些燥热,脐下三寸之处似是烧着一团火。
顾时珩轻轻一笑,手落到聂世信手背之上,道,“本来今夜,是想互诉衷肠的。”
“又不是二选一的事情。”聂世信手朝顾时珩后颈滑去,道,“夜还很长。”
顾时珩勾了勾唇角,上前吻他,道,“你说得对,夜还很…长..”,唇齿相交,话语逐渐含糊。
红烛昏罗帐,厢房之中热得仿似熔炉,身下那人也是。
顾时珩呼吸燥热,低头缓缓动作,侧头落在聂世信耳边,道,“你好暖和,二郎。”
聂世信往后扬了扬身子,绷紧的脖颈之上青筋暴起,突出的喉结随着对方动作不自觉地吞吐,严丝合缝,抵死缠绵。
待到鸡鸣之时,这场灼烧终于停止,二人并排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顶。
顾时珩枕在聂世信手臂之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忍不住想说起这些日子,却不知如何开口。
百转千回,只淡淡说出一句,道,“座狼山后,我亦心痛如割,还以为自己懂得你那时候痛楚,现在才知道,我根本就不懂,可是现在,我的确懂了…”
失去父兄的疼痛,顾时珩先前不敢想,可是此时却无比明白,聂世信更是懂他此时心境如何,毕竟这所有之事,他亦曾经历过,并未多说半句话,反倒是眉头紧蹙,坐起身来,曲了曲手臂,将顾时珩压入了自己的怀中。
顾时珩的面庞埋入聂世信胸口,被有力的手臂紧紧环绕,只觉水安息的气息扑面而来,密不透风,仿似港湾。
他圈住聂世信腰身,起先还能强绷着,并未有任何异样,可在这安然之处久了,一身防备和满身疲惫卸下,在那密不透风的外表之下,如山的悲伤和恐惧再度涌入脑海。
他那分明笑着让他晚上去吃樱桃肉的大哥,最后变成了独孤剑玉手上一个带血的脑袋,父皇虽身体不好,但分明那时候已有好转,却在顾时微入主紫禁城不到一月莫名其妙驾崩,他们父子之间最后一次对话,还是顾时珩以为顾景煜想杀他。
他还没有说过感谢,说过抱歉,说过自己作为一个儿子,数年征战,无法在膝间尽孝的悔恨,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永永远远没有机会了。
顾安济又是多么好的孩子,自小善良,勇敢,虽会耍性子偷着不去学武,却会在他这九叔挨骂的时候偷偷给他带糖吃,他才十四岁,就这么被顾时承一刀穿心,甚至或许他到死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另一个叔叔非要杀自己。
邹潋,还有东宫那么多人,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史书之上只会轻描淡写一句诛灭叛贼,又有谁知道,那是数十条鲜活的生命。
他的母亲独孤燕婉,此时还在顾时微手里,虽贵为太后,可谁又不知必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还有衔蝶如今又如何了?独孤剑玉如今身居高位,可有能将他释放?
顾时珩闭上眼睛,圈着聂世信的腰间的手却越来越紧,清瘦的脊背开始颤抖,聂世信便这么紧紧抱着他,一点一点的抚平,直到听到怀里之人,压抑的哭声。
西凉王顾时珩是王爷,是叔叔,他有兄长血脉,一身情义要挑,他不能随意流泪,可是他也只是弟弟,是儿子,是爱人身前一如风之浮萍,满身风霜的血肉之躯。
如在世间蹉跎千年,幸得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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