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晨之后,无论关北铁骑如何挑衅,顾时珩都拒不开关。
此时正是六月,酷暑之时,在烈日之下晒得久了,莫说是士兵,马匹也有些口干舌燥,没有精神。
顾时珩只吩咐让自己的士兵在城中阴凉之中,好生修整,蜜瓜冰块凉粥等也应有尽有,等到申时,关北铁骑已在此处站了一天,饿了一天,顿觉体力有些不支,准备班师回城之时,顾时珩突开汜水关。
而从里一贯而出的,并非一骑,百骑,而是成千上万的骑兵精锐,都说关北铁骑百战百胜,乃是平定天下的旷世利器,但谁又不会不知,那不过挥剑之人善战当世少有。
如今顾时珩有西境辽阔的马场给他提供马源,他能练得出一支关北铁骑,便能练得出第二支,两支骑兵,旷野之上对冲,毫无疑问,马背之上,无人能胜过鬼将秦衍。
此战亦未起兵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战,想必顾时微的确在关北铁骑之上下了不少功夫,竟无一人在最开始便请降。
六月二十一,关北铁骑战败,阵亡五万余人,十七万被俘,高等将领二十二人被处死,行刑场上,顾时珩只问了燕回一句,“为何负我?为何负燕云十六将?”
郁青淹眼眸发红,死死地盯着他,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燕回侧头,朝东南方深深叩首,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言尽,望向顾时珩,咬舌而死。
在关北铁骑被俘中,半数被招安投降,半数宁死不屈,誓死效忠顾时微。
顾时珩苦口婆心,下了无数功夫,让他们得知顾时微的位置并非正统,告知他在顺天,在西境所做的恶行,然其仍是死不悔改,言语之间,称若有朝一日能重回自由,必得找顾时珩和西军报仇。
顾时珩无奈之下,于洪熙二年七月初一,下令坑杀七万士兵,见这等惨无人道之景,只言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至此战之后,燕北,河北,河南之地皆无人敢再抵抗关北与汉联军,至洪熙二年年底,大军连下五十城,除夕之后,已将出去顺天府以及周遭些许城池,天下已尽入西凉王与汉王之手,而在最终兵临顺天之前,还有最后一件喜事。
洪熙三年正月初三,黄道吉日,宜嫁娶,清河郡主,征东大将军顾安雅与破军大将军聂浩风于承天府成婚,十里红妆,九州同乐。
承天府中,大街小巷鞭炮声响起,迎亲的队伍绵延数里,聂浩风相貌清俊,坐在高马之上,虽神情克制,却仍然难捱不住喜色,朝着路过百姓一一行礼。
承天府的秦府之中,亦挂满红绸,裴志身着正装,早早的便来到府外拦门,而顾时珩在府内,作为这次货真价实的’娘家’,早已在身着锦衣玉带,和顾时翊在院内等待。
要说实在的,顾时翊才是顾安雅货真价实的叔叔长辈,这等场合自少不了他,可他心底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凑数的,要从哪里来看,顾安雅心底认的叔叔也只是顾时珩。
其鳯冠霞帔,连红盖头都没盖上,急匆匆地便从侧房跑,顾时珩跟顾时翊都吓了一跳,顾时珩眨了眨眼睛,道,“你怎这就出来了?”
“聂浩风怎么还没来啊!九叔?”顾安雅说着,侧头望外张望,又忍不住扒拉自己身上略有些紧的锦绣衣服,道,“这衣服真难受,比穿盔甲还难受!”
顾时珩哑然失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七叔还在这,可别让他看笑话!” 言尽,凑进了顾安雅耳畔,小声,说道的,“他最喜欢看笑话的。”
顾安雅听到此话,也轻轻一笑,点头称是,急忙进了屋,顾时翊侧头看了顾时珩一眼,忍不住开口,道,“又说什么让我听不得话了,九叔?”
顾时珩笑而不语,只是摇头,道,“我可没有。”
迎亲队伍到达秦府,顾时珩与顾时翊坐在主位之上。
片刻之后,聂浩风红袍加身,清俊无双,顾安雅凤冠霞帔,亭亭玉立,以扇挡脸,二人并肩走入了殿内。
这一幕入了顾时珩双目,更是让他心底既是欣慰,又是大喜。
聂浩风性格温柔,像极了聂世成,正好与顾安雅这略有泼辣的性子登对,他与聂家本来就情缘无数,如今亲上加亲,自是更好,更何况如今两人能寻得佳人,他的大嫂跟两位大哥在天之灵,也当安息了。
聂浩风手持热茶,缓缓行至顾时翊身前,低身将茶送去,道,“七叔,请用茶。”
顾时翊远山眉一挑,轻轻一笑,接过了茶水,道,“愿你们二人,琴瑟和鸣,白首齐眉,鸳鸯比翼,相爱不疑。”
“多谢七叔。”聂浩风急忙答道,又将热茶送至了顾时珩面前,顾安雅与他看着顾时珩,明显目有泪意。
顾时珩轻轻一笑,将热茶接过,抬眼望着二人,眼底也带着些许泪花,道,“那我就祝你们,做一对太平夫妻,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白头偕老,子孙满堂,这八个字旁人觉得容易,可是聂浩风知道,对于他们聂家人该是多么难得。
顾时珩心底求皇天后土,仗他会打完,该造的杀孽,罪恶,他顾时珩一个人抗,求至此之后,再无烽火,许他们,还有他们的后代,一生安然顺遂吧。
言尽之后,顾时珩将茶一饮而尽,至此之后,大礼即成,众人又往聂府而去,在那里严春燕与聂世信将早已等候多时,将三拜天地,送入洞房,至此婚成。
深夜,顾时珩并未去婚宴饮酒,反倒是独自一人上了山顶,望着星河漫天,万家灯火。
夏风凉爽,将顾时珩的散发吹起,他才刚满二十四岁,容颜比起少时半点无改,甚至因为骨相越发锋利,而更加艳丽,可是他自己清楚,他这心中,又何尝不是风霜遍布,风尘漫天?
他这一人坐着这么久,于月色之下,身影孤清,突然之间,竟听到阵阵脚步声。
恍然一回头,见一抹绛紫色身影,顾时翊手上拿着一壶酒,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跟他并肩在这悬崖边上坐下,也不开口,反倒是将酒壶递了过去。
顾时珩看了他一眼,倒也不接,顾时翊轻轻一笑,道,“近乡情怯了?”
顾时珩还是不说话,顾时翊自顾自地打开酒壶,仰头豪饮了一大口,其略有酒水从他脖颈之上顺流而下,将他的衣衫湿润,良久之后,他才侧头望向顾时珩,道,“你会杀了老八吗?”
一听到此话,顾时珩身躯突然一颤,缓缓伸手,拿起了顾时翊手中的酒壶,也跟着喝了一大口。
酒入喉肠,烧得比火还烈,顾时珩抿了抿唇,沉默良久,道,“我杀他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顾时翊听到此话,只是点头,跟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月黑风高,四下无人,这酒有些烈,喝到最后,都有些醉了。
顾时翊不想再提那些扫兴的事,反倒是笑了,侧头望向顾时珩,道,“你说我俩要是划江而治,你选长江南还是长江北?
顾时珩微微一愣,还没开口,顾时翊便自顾自答道,“你估计得选长江以北,你就是放不下你那西境,再说,如果北方的蛮子再打下来,还得你去,我可干不来这差事。”
“你想得倒是挺美。”顾时珩没好气地摇了摇头,道,“什么都让我挡了,那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就在临安府西湖旁边建一座皇宫,早上便叫那么些才子佳人,来给我舞蹈,吟诗作对,附庸风雅,下午嘛,便喊上三两好友,痛饮一番,直到深夜…”
说道此处,顾时翊突然抬起眼眸,一双凤眸既深邃,又仿似会勾人,望着顾时珩,暗淡一笑,道,“至于这晚上,**一刻值千金,做该做的事情,你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顾时珩心底轻轻一笑,知顾时翊这人做事做人,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不着调,但是他这人一开口,便就是这么颠三倒四,无可奈何。
可没等他多说半句话,顾时翊突然猛地一头,栽在了他的腿上,顾时珩去推他,竟推不太动,看似他倒是真的喝醉了。
月色之下,顾时翊微微散发,躺得姿势也大马金刀,看起来只顾自己舒坦,横七八叉,跟个登徒浪子没什么区别。
他缓缓睁眼,望着顾时珩灼灼桃目,突然一笑,道,“还没醒掌天下权,先醉卧美人膝了。”
言尽,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道,“不亏了。”他大笑一声,道,“倒也不亏了。”
风缓缓吹过,顾时翊竟这般在顾时珩腿上睡去了,此时月色照耀在二人身上,倒有几分和谐。
他们年少时一见面就吵得你死我活,后来生逢大变,成了盟友战友,一路征战,也不可谓不是荣辱与共,互相扶持,可顾时珩心底清楚,他们并肩的时候已快到了尽头,又快到了敌对之时了。
他起兵之时,心底已早就坚定了顾安祁需为下一任君主,顾时翊决不能做皇帝,因为他不能把自己的兄弟臣子交到顾时翊手中。
这不是因为他信或者不信顾时翊的问题,而是顾时翊自己也说过,他代表的不是他一人,而是所有拥护他之人的利益,就算顾时翊愿意善待他的下属,顾时翊的下属又能有这等胸怀吗?
而划江而治,国土分裂,更是罪在当代,罪在万代,莫说等到他们百年之后,子孙后代必会为了国土之争,在中原再起战乱,如此也是对大梁国力的整体削弱,若是北方北渝,或是西北再起战乱,那大梁以后又如何可能应对?
等到顺天府破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必有一场腥风血雨,可是看着顾时翊躺在他腿间安然的身影,顾时珩突然又想,为何要等到那时呢?
顾时翊上山找他,或许并未告知旁人,此处无人,他现在杀了顾时翊,再把他随便扔到什么犄角旮旯之处,那到时候汉王的手下没有了主君,还不是只有投奔他这个西凉王?
他凑近了,看那脖颈之处脉搏一点点的跳动,突然又收回了手,打消了这个念头。
承天府不过弹丸之地,如果顾时翊死了,难免也会怀疑到他身上,汉王的手下没有那么蠢,更何况现在时机还未到...
要杀他,还不用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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