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乃是佛门清修之圣地,纵使是皇子亦不敢扰佛门清净,行至紫金山半山腰时,顾时琛便命随行人员就地扎营,随即他们七人下马步行,缓缓朝山顶而去。
顾时珩自是众星捧月,上有太子太子妃,下有侄儿侄女,皆似围着他一人转,他腾不出空隙去照顾顾安祁,本以为顾时霁会好好做个叔叔,可行至皇觉寺殿门外时,才见他们二人一东一西,相隔老远,暗自无奈。
空觉大师已行至寺外等候多时,故人重逢,顾时珩亦百感交集,行至其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道,“大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顾施主。”空觉大师抬眼,落到眼前高挑俊美的男人身上,亦感想颇多,“不知施主,此去红尘,滋味如何?”
顾时珩轻轻一笑,道,“一言难尽, 庄周梦蝶,或是蝶梦庄周,竟是分不清楚了。”
“心外无物,心外无我罢了。”空觉听到此话,竟然慈祥地笑了,顾时珩微微一愣,深深点头,道,“大师高见。”
空觉微笑颔首,侧头望回顾时琛,缓缓侧身,道,“诸位施主,请随贫僧来。”
大雄宝殿,顾时珩手持三炷香,高举过头顶,意欲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作为秦衍,已数年不曾拜佛,此时此刻行至此地,仍觉得仿似年少时一般,心头安宁。
抬眼望去,释迦牟尼佛双目慈悲,顾时珩心底暗自默念,道,“愿佛祖佑我大梁海晏河清,物阜民熙,保佑我所亲所爱,一世无虞。”念及此处,顾时珩跪在蒲团之上,深深叩首,他自想到了很多人,可突然间,竟毫无征兆地想起顾时承那双眼睛,骤然生出一阵不安。
若要说的真的求,他所念所爱之人都身体康健,偏偏只有顾时承不知身体到底如何,他回顺天府的当天,曾第一时间去越王府上拜访顾时承,可家丁却说顾时承领了旨意,去了临安府办差,顾时珩没想太多,可是这也快半月了,莫说是回来,连一封书信也不曾有,这又是为何?
他失神之际,顾时琛已轻轻唤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跟着前后脚走出了大雄宝殿之中,将寺庙诸佛全部跪拜完毕,众人在皇觉寺用素斋之后,于正时三刻离开了皇觉寺。
来时仿似早春之景,偏偏只走了两步,却突然狂风大作,天地间飞沙走石,连带着先前的太阳也被乌云遮蔽,看起来是要下雨的模样。
顾时琛唤他们加快脚步,及时下山,顾时珩走在丛林之中,听着风声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忍不住抬起头,抬头望向了树丛之上。
这里虽是初春,但是树叶并未全然落下,枝头间尚有不少枯叶可以遮蔽,光线较暗,看不真切,顾时珩只觉得心中生出些许不安,骤然之间,竟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之声,他手落到腰间金锏之上,迅疾转身,对上的却不过是顾时霁那双骄矜的眼。
顾时霁出了寺庙之后,又莫名折返,此时才走在了最后头,看见顾时珩身躯紧绷,只觉莫名其妙,道,“你干什么?反应..这么大?”
“你做什么去了?”顾时珩稍稍松了口气,却并未全然放松下来,问道。
“你管我干嘛去了?!”顾时霁张口又是有刺。
顾时珩轻叹了口气,伸手拽了他一把,道,“行罢,我不管你,不过快要下雨了,还是走快些。”
顾时霁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又见顾时珩的手突然松开,见他真的不问了,抿了抿唇,道,“我让你不问你还真不问了?“
…
顾时珩几近都快被气笑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顾时霁绷着嘴唇,将目光移开,并不与他对视,反是突然间,从腰间摸出了一个香囊,朝顾时珩处一扔。
顾时珩急忙伸手,将其抓在手中,见那香囊之上,有一只似牛不像牛,似鹿不像鹿的动物,并非他猜不出,只是这针线粗糙简陋无比,顾时珩看了好一阵,才觉得这似是麒麟;除此之外,这香囊之上,还缠绕着皇觉寺特有的金缕线,其中既散发着檀香香气,还有股香烛的气息。
麒麟保平安,这香囊一看便是被不擅长针线的人缝制而成,还被放到皇觉寺开光供奉过的的,除去顾时霁便不可能有旁人了。
顾时珩知道顾时霁从小丹青很好,还没想到他虽刺绣刺了个四不像,但好歹也算是绣出来了,勾了勾嘴角,正准备开口说话时,顾时霁突然转头,似是不敢听顾时珩说话,往前大步流星走去,道,“不喜欢便扔了吧。”,说着,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衔蝶。”
“衔蝶…”
“衔蝶!”
顾时珩三步作两步跟了上去,一把拽住了顾时霁的胳膊,顾时霁根本不看他,抿着唇盯着远处,良久之后,才试探性地回望了顾时珩一眼。
“谁说我不喜欢了?我很喜欢。”顾时珩桃花眼底似有骄阳,望着顾时霁,又把顾时霁看得匆匆转过了头,见顾时霁还不高兴,当即低头,将自己身上那御赐的名贵香囊取了下来,虽那一针一线都是大家手笔,但是自然比不上顾时霁亲自刺的,当即便将其撞在了腰跨之上。
顾时霁这神情才稍稍松了松,二人转头,见到顾时琛一家五人已离得甚远了,急忙跟上。
“大哥!”
顾时珩与顾时霁狂奔而至,顾时琛一家五口正在一棵槐树之下歇息,也是在等他们。
顾时珩笑着朝顾时琛走去,可就在此时,突然间,似是风声变了节奏。
顾时珩身躯骤然紧绷,沙场征战多年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他猛地抬头,竟见树林之间,一道寒光闪过,杀意竟就在这一瞬间迸发而出。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突然间,一潜伏在树上良久的黑衣人竟一跃而下,落地之后,立即拔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竟不顾旁人,径直朝着顾时琛劈砍而去。
“啊——!” 邹潋发出来厉声地尖叫,已呆若木鸡,侄儿侄女年纪都还小,又如何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手足无措,只觉得脑袋空白。
顾时琛虽是文人,却只是眼底浮现了片刻惧色,下意识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挡在了妻儿们的面前,而顾时珩见此,心底大骇,立刻腾空而去,飞踹上一旁树干,翻转身形,朝着顾时琛狂奔而去。
他离得太远,那黑衣人太近,眼看那人逼到顾时琛面前,他手中的长刀的就要劈砍上顾时琛之时,骤然间,竟听见金属划破长空之声。
顾时霁抽出自己手臂之上的九节鞭,猛地起鞭,将其长刀死死缠住,那黑衣人用尽全身力气,想要顾时琛的脑袋,这一刀却无论如何也劈不下去,转眼之间,顾时珩已杀到了他的身前,突然一脚飞踹,正正好落在黑衣人的胸口之上,其朝后翻飞而去,鲜血喷涌而出。
顾时珩来不及管他,立即望向顾时琛,道,“大哥,你没事吧!?”
顾时琛胸口大幅度起伏着,还未来得及开口,突然间,远处兵刃的声音越来越近。
顾时霁急忙行至于众人身旁,紧紧围在一起,不过一眨眼就的功夫,竟见数十名黑衣人从丛林之中钻了出来,朝他们狂奔而来。
紫金山那是大梁圣地,不在紫金山杀人,这是皇宫贵族,大家世家所公认的规矩,故而就算是太子上山,也只是让侍卫停在半山腰上,可这背后又是何人,竟敢破了这规矩?
顾时珩与顾时霁对视一眼,皆屏息凝视,顾时珩抽出双锏,还未开口言语半点,顾时霁竟突然大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似是有意要挡在顾时珩前面。
九节鞭与黑衣人的长刀交错,顾时霁功夫比起前些年似是又好了不少,刀光剑影,风声鹤唳,他的长鞭宛如游蛇,或缠或缩,鞭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顾时珩紧接着便也加入了战局之中,手起锏落,一锏一个,这黑衣人虽训练有数,但遇上顾时珩与顾时霁这样师从武学大家的高手,自占不到便宜,只一眨眼的功夫,已伤亡惨重,而就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了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护驾——!护驾——!”东宫司马梁照夜察觉到事情不对,立即率兵驰援,他们所带来的甲兵急匆匆地狂奔而来,而先前黑衣人本站于下风,见情况不妙,立即使着轻功撤退,顾时珩方松了口气时,竟见顾时霁突望着那黑衣人的背影,突然腾飞而起,道,“站住!”
“衔蝶,穷寇莫追!”顾时珩吼了一声,顾时霁却并不理会他,施展轻功,紧跟着便朝黑衣人撤退的方向走去,顾时珩望了一眼顾时琛,知道有梁照夜在,太子府无人必再无危险,紧跟着也追了上去。
顾时霁一路狂奔,被引入了丛林深处,乌云蔽日,四周仿似无形的气场正在压抑着他,与先前相比,此时此刻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方一眨眼的功夫,所有黑衣人竟都消失在了眼底,他的手握在九节鞭上,周身紧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而突然间,只听见一声冽响,一发长箭破空而来,径直地刺向他的背心。
“衔蝶!”
顾时珩追赶而至,从树上一跃而下,立即挥舞金锏,为他挡住了这一箭,顾时霁猛地回头,望向他,正准备开口之时,突然间,绳索拉伸的声音响起。
顾时珩心里大骇,惊呼不妙,猛地拽住的顾时霁的手,想将他推出此地,可还是晚了一步!
二人头顶之上,一张巨大的纱网径直坠落而下,再碰到二人躯干之时,骤然收紧,将他们二人仿似野兽一般死死囚住,顾时珩立即绷紧身躯,咬牙挣扎着想要挣脱此网,可是却越收越紧,而就在这时,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清冷的男声。
“没用的,老虎狮子这等野兽,尚挣脱不开此网,鬼将秦衍,自也不可能。”远处,一黑衣男人在簇拥之下,一步一步地朝着顾时霁与顾时珩走来,顾时珩看他身形便觉得眼熟,而他缓缓取下的面罩,露出了一张高鼻深目,棱角分明的面庞。
“意外吗?秦衍,是不是以为此生只有你算计别人的份,没有想到竟有一日,你也会中我的计?”
顾时珩望着他,突然笑了,道,“不好意思,你是何人?”
“你...?!” 那黑衣人骤然面色一僵,咬了咬牙,道,“你不认得我?”
“没什么印象。”顾时珩一边说道,一边手落在自己的臂膊之上,轻轻用那凸起的利片去划网的一角,这种网如果用蛮力,自是会越收越紧,可是如果能攻其一点,说不定还有一分生机。
顾时霁在一旁看懂了他的意思,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亦小心地摩擦着这大网。
而那黑衣人听到顾时珩话语之后,脸上难看至极,怒目相视,道,“我是北渝四皇子完颜定,你怎可能不认识我?!我们可是在战场上交过手的!如果那日在获鹿山谷前,乃儿不花听了我话…如果冬日父皇听了我的,不要轻敌…我们北渝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下场!”
“哦——”顾时珩轻笑一声,拉长了声,道,“你的意思是,你连统帅三军的资格都没有,这也叫跟我交手?我敌阵中有这么多小喽啰,你觉得我是谁都记得吗?”
“你放肆!”一旁黑衣人说道,而此时此刻,完颜定倒仿似镇定了下来,抿了抿唇,道,“你尽管呈口舌之快,秦衍,你既灭我大渝,我便能灭了你,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顾时珩见那绳子一角已有些松动,心底亦有了底,道,“我命中克你完颜家,难道你不知道,作为一个姓完颜的,你不躲着我便罢了,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来,这不是找死,那什么是找死?”
完颜定脸色发青,手缓缓攥紧,他知道顾时珩说得没错,这人便是克完颜家。莫说当年五弟远去大梁,身死猎场,二哥与西洲和亲,被起生俘,在大牢之中折磨得生不如死,如今父皇战死,完颜家中落,要么死,要么被俘,如今他举目无亲,到似天下唯一之浮萍,全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
“杀了他!”完颜定突然开口,死死地指着的顾时珩面庞,道,“来人,给我杀了他!”
“是!”听到完颜定的命令,黑衣人纷纷拔刀,一步一步朝顾时珩与顾时霁逼去,顾时珩表面风轻云淡,却一直看着自己甲片摩擦的那绳子之处,眼看黑衣人的刀越来越近,寒光凛凛,已快逼到自己面前之时,突然间,那绳子的一角乍然断裂,顾时珩还来不及破网而出,却眼见那一刀就要朝自己劈砍而来时,突然间,金属撞击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把苗刀破空而来,径直穿过了眼前这黑衣人的胸口,而眼前黑衣人肢体僵硬在此时,径直往地上倒去,顾时珩猛地回头,突然心底又惊又喜,不远处,只见一道黑色影子仿似鬼魅,自后方而来,又骤然出现在前方,将长刀接住,突然翻转身形,大马金刀朝黑衣人劈砍而去。
顾时承长发披肩,刀气如虹,黑衣人又如何可能是他的对手? 不过片刻之余,完颜定已经落败,仓皇逃窜,顾时承也不敢去追,转身大步流星行至顾时珩与顾时霁身前,猛地抬手,将他们二人身上的大网划开,顾时珩将顾时霁扶正站好,望向顾时承时,颇为欣喜,道,“八哥,你怎在这里?”
“我听到点风声,知今日紫金山或许有变,所以赶来找你的。”顾时承站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刚在战后,气息有些虚浮,脸色亦苍白得有些不正常,他的目光落在顾时珩与顾时霁身上,道,“你们二人无事吧?”
顾时霁摇了摇头,顾时珩却后知后觉地浮上了一丝担心,顾时承从小练武,刚才又不是什么极为激烈的战斗之景,他又如何会喘成这个样子?
还没等他来得及问,不远处,梁照夜的呼喊声响起,顾时承见东宫侍卫已至,急忙后退一步,道,“於菟,你先回去,我还..还有事,我先走了。”
“走?”顾时珩猛地朝前跟了一步,道,“你去哪里?不一起回顺天吗?”
顾时承摇了摇头,道,“不..不必了…”,这分明是寒冬,可不过须臾之间,他已是大汗淋漓,他这样的情况之下,顾时珩又如何可能放他走,又追了两步,道,“八哥,你是不是病了?为何脸色这么不好?”
“没事,小事,你先回去。”顾时承说着,步伐坚决,胸口起伏地幅度却越来越大,顾时珩眉头一蹙,顾时承竟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突然轻轻地推在了他的胸口之上,脚尖点地,使出轻功,骤然间便消失在了此地。
“八哥!” 顾时珩心底一紧,回头看了顾时霁一眼,道,“你赶快回去!我去去便回!”,言尽,紧接着便追了上去,他一路见到寒风大作,一路心底不安越来越足,心底竟平白生出一股慌乱。
顾时承走得踉踉跄跄,自胸口而来传至全身上下得刺痛,几近让他无法稳住身形,可是不能让顾时珩看见自己这幅模样,不愿让顾时珩看见自己这幅模样的念头强撑着他,让他仿逃兵一般的,自远方狂奔而去,可突然间,终仿似乎断掉羽翼的飞鸟,一脚踩在树枝之上,未能站稳,重重地摔落在地,砸出了一声闷响。
顾时珩落地之后,瞧见地便是这幅模样,顾时承已无法站立,捂住胸口,突然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急忙低身,去扶顾时承,道,“八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顾时承的手落在顾时珩手臂之上,将他往外推,此时此刻,竟想不出自己是想要他走,还是舍不得他走,顾时珩那双姣好的面庞映入眼帘,低身圈住顾时承的肩膀,想要将他扶起,顾时承却突然开口,道,“於菟..”
“嗯,我在这儿,八哥!”顾时珩桃花眼抬眼,望向他,急忙说道,“你到底怎么了!?”
突然间,顾时承胸口猛然一滞,又是一口黑血喷涌而出,顾时珩大惊,还未来得及再说半句话,顾时承便骤然失去了知觉,昏死在了他的怀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