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吉黎总会不时发呆,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在学校辅导本科生的时候看,在家吃饭的时候看,在外面走路的时候看。连睡觉前都要把手举到眼前,借着床头灯的光,反复地看。看得江天都有点发毛。
“妮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那天晚上,江天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论文不是都已经完成了吗?要不要我再帮你看看?虽然不懂你们文科的东西,但做个爬虫帮你抓点资料还是可以的。”
吉黎把手放下来,翻过身面对他。
这张脸,干净、年轻,平日里总是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吉黎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毛,眉毛很浓,眼睛很亮,典型的浓眉大眼国字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皱起细细的纹路——那是因为爱笑留下来的纹路,不是岁月的刻痕。
“不是论文的事。”
“那……是因为婚礼?婚前紧张?”
她不知道,也许是。
“江天。”她叫他。
“嗯?”他的手指轻轻地贴在她的嘴唇上,顺势蜻蜓点水啄上去。
“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江天的眉毛挑起来,在一起三年以来,她太熟悉他这种表情了,只要她突然冒出来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他就会是这个表情。
“当然会。”他说,语气不可置疑,“不然呢?我们领证是闹着玩的?我爱你,只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我是说,”吉黎斟酌着措辞,“很多年以后,我老了,变丑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江天的手轻轻把她遮在脸上的几缕散发掳到耳后,然后竖起手掌作发誓样,戏谑地说:“我发誓,等你老了,变丑了,我要比你变得更老,更丑,让你嫌弃我还来不及。”
沉默了两秒,他又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妮妮,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变得更认真,“我从第一次在讲座上看见你提问就爱上你了,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那天下午鼓起勇气跟你说话。”
吉黎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
那是大三下学期的事了。
她记得很清楚,刚进四月,图书馆门口的樱花大片大片地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就雪一样四处飘飞,落在空中、台阶上、地上。她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在台阶上迎面撞上一个人——准确地说,是那个人撞上了她,书撒了一地。
是个比她高多半头的男生。他连连道歉,蹲下来帮她捡书。她这才看清他的脸:浓眉大眼国字脸,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有点傻。他穿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上卷露着手腕。他捡起最后一本书递给她,说:“你是中文系的吧?我见过你。”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在文学院那个讲座上提问了。关于魔幻现实主义的那个。”他说,“我也去了,坐最后一排。”
吉黎想起来了。那是个挺冷门的讲座,来的人不多,大都是女生,都坐在靠前的位置。她提完问坐下的时候,稍稍向后转了个身看座位,确实瞄见最后一排坐了个男生,孤零零的,在几排空坐后很跳脱。
她对他突然起了莫名好感。
“你也喜欢文学啊。”
“嗯,也不是,我计算机系,快毕业了。”
“那你怎么来听这种讲座?”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陪室友来的,他追一个文学院的女生,拉我壮胆。结果他俩没听完讲座就遛号了,我就坐那听完了,还有点意思。”
吉黎笑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笑,可能是他那个挠头的动作,可能是他那种坦诚的语气。
也可能是那天下午的阳光太好,樱花太美。
“认识一下好吗?我叫江天。江河的江,天地的天。”他说。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叫吉黎,吉利的吉,黎明的黎。”
“吉黎,”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我记住了。”
后来的事,可以说是水到渠成。他们在校园里又“遇到”过几次,他加了她的微信,约她吃饭,她礼貌地拒绝了两次之后,第三次终于答应了。而且,他们竟然发现两人都是来自于中部同一个城市。
那个夏天特别长又特别短,长到她觉得整个人生都可以这样过下去——图书馆、食堂、操场、他;短到一眨眼的功夫,她不得不熬夜赶论文。
半年后,她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那时他已经毕业,进了本地一家互联网大厂,每天加班到很晚。她按计划顺利直升研一。开学时,他请了假,帮她换宿舍,铺床,装书架,买绿植,忙了一整天,累得满头大汗。
那天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叠便利贴。没撕开,但每一张上都写着字,是他手写的,漂亮工整的楷书——
“今天要记得吃早饭,不许空腹去上课”“论文写累了就休息一下,不要硬撑”“晚上我加班,你自己吃饭,点外卖记得点那家有实体店的”“天气预报说降温,多穿点,你那个薄外套不行”“如果我说想你了,你不会生气吧?”……
一共三十张。一个月的量。
“妮妮,我上班不能总看私人手机,”他说,“你每天撕一张看,就当是我在跟你说话。”
吉黎站在那里,拿着那叠便利贴,看着他汗津津的脸,突然有点想哭。
“你从哪里学来的套路啊?怎么这么傻。”她说。
“是有点傻,”他笑,“但你愿意跟我这个傻子在一起吗?”
她没说话,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很多人说毕业季即是分手季,但对他们来说,恰好相反。
那叠便利贴,她果然每天撕一张,然后折叠了黏胶处,收在抽屉里,最后和后来更多的便利贴一起,放进了一个心形的巧克力铁盒。巧克力是新年时他送的礼物,巧克力吃完后,她舍不得扔,后来就渐渐填充上越来越多的便利贴。
三年了。
三年后的现在,她研三,已经确定了毕业去向,会到本市最好的重点中学任教。他工作稳定,虽然还是经常加班,但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不少,去年还担任了临时项目负责人。
去年夏天,他正式求婚了。
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就是在他们一起去泰山看完日出,山顶上的人差不多散尽的时候,他突然要求她坐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闭上眼睛。当她再睁开双眼时,就看见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手里举着个打开盖子的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定制的戒指。
他紧张得手都在抖。
“吉黎,”他说,叫了她的全名,“我知道我不够好,没什么钱,也没多大本事,但我……我就是很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天起就爱上你了,就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你能不能……能不能答应嫁给我?”
她坐在那里,突然无来由地双手掩面,流下泪来。
他惊慌失措,本能地想站起来拉她,却一个失衡差点扑倒在她面前。她破涕为笑,擦着眼泪去拉他。
“起来吧。”她说
他不动:“你先答应我。”
“傻瓜,我当然答应你啊。”
他这才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
那是枚定制戒指,比一般戒指略宽。画师手绘,纯银深雕。正面是画师根据两个人的照片画的素描小头像,吉黎长发飘飘,温顺地靠在江天肩上,江天则满脸骄傲,一手揽着她,一手向前比心。开口处的两头,左边是T,右边是L。内圈是四个字:直到永久。
小小一个戒指,雕刻的内容不少,却还是照顾到了艺术留白,让吉黎想起中学课本上学过的《核舟记》。吉黎不舍得戴,当藏品收了起来。
两家的老人凑了首付,帮他们在离她学校不远的地方买了个小两居现房。房子八十多平,但够住了。装修是春节前刚弄完的,她跑前跑后盯了三个月,累得瘦了一圈,但看着房子一点点变成理想中的样子,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和归宿感。现在房子还在散味儿,他们打算等今年五一回老家办完婚礼后搬过去。
他们租了个大一居,离她学校近。他每天通勤要一个小时,但他说没关系,反正地铁上可以补觉。
婚纱照是在海边拍的。那里有黄金一样的沙滩、绿玉一样的棕榈和泼撒了颜料盘一样的日落。摄影师是江天的大学同学,收了个友情价,带着他们跑了两天,累得半死,但出来的照片她喜欢极了。
最满意的那张,是日落时分在海滩上拍的。她穿着拖地的白纱,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站在金色的沙滩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他搂着她的腰,她仰头看着他笑,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她,温柔宽厚得只能放进她一个,却又能盛得下星辰大海。
那张照片吉黎想直接挂到新家,但现在就挂在床头。是他坚持要挂的。他说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能看见。
一个月前,他们去领了证。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那天两个人都能请假。民政局人不多,流程很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两个红本本。翻开来,里面的两个人笑得又傻又甜。
“这就结婚了?”她问。
“这就结婚了!”他说。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把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他突然说:“妮妮,掐我一下,我没有在做梦,对吧?”
她转头看他,然后低头在他放在档位上的,裸露的小臂上轻轻咬了一下。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嘴角荡开笑纹。“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妮妮,我们会一辈子都在一起,是吧?”
“当然会!”她说,又翻开了那两个红本本。
想到这里,她不知不觉地冲口而出:“江天,我们会一辈子都在一起吗?”
“当然会。”他拿起她的手,放到唇边。
那天晚上,她躺在熟睡的江天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把手伸出被子。
这是她的手,吉黎的手,不是猫爪。
是的,那个变猫的经历尽管逼真,却应该,也只会只是个梦。
顶多顶多就是个奇幻的梦。
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江天已经走了。客厅餐桌上放着早餐——三明治和牛奶,还有一张便利贴:“妮妮,我去上班了。今天争取早点回来,带你去看婚纱。爱你。——天”
拍婚纱照时婚纱是租的,但婚礼上穿的江天说一定得买。
“结婚,一生就一次,当然得买!”他说。
她照例把便利贴放进那个巧克力盒,又把盒子放在书柜里。便利贴已经快装满一半了,有他写的,也有她写的。
然后她到餐桌边坐下,开始吃早餐。三明治是她喜欢的金枪鱼口味,牛奶还是温的,他走以前热过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不冷不热,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突然觉得那个“梦”很可笑。
二十年后的江天会出轨?不可能。这个人连多看别的女生一眼都不会。
她吃完早餐,把盘子洗了,换上衣服,准备去学校。今天有个会,关于本科毕业生论文答辩,她是学生助理,要去帮忙记录。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面放着她的钥匙、钱包、手机。没有手表。没有那个二十年后的黑色手表。
她笑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
那个梦,就只是个梦。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她弯腰换好鞋,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
就在这一瞬间,那股熟悉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还是左下颌那个位置,还是那种从中心向四围荡开的漩涡。一圈,一圈,由慢而快从那个缺失智齿的深处往外辐射……
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整个人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还是那个奇异的通道,然后白光。
……
她眨了眨眼,那层雾气渐渐散去。
她趴在柔软的、有些温暖的织物上。是沙发。灰色的、宽大的沙发。
她望向四周,是那个二十年后的别墅客厅。
她低下头。面前是两只毛茸茸的、棕黄色的前爪、粉色的肉垫。
她又成了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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