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什么,忽然迈步走向另一个方向。太宰治走之前偏过头,朝夏惜巧的方向偏过头,像在提醒她跟上。
夏惜巧跟着他们走进了一扇对开的木门。门很高,上面嵌着磨砂的玻璃,玻璃上刻着藤蔓一样的花纹。
门装修的很好,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合上时也没有声音。夏惜巧慢了一步穿门进去,和以往一样,只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阻力,像手指穿过水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厅。
中间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亮闪闪的餐具。桌子两旁坐着人,有些人面前放着酒杯,有些人面前放着茶杯。酒杯里的液体是琥珀色的,茶是深红色。
太宰治在大姐姐旁边坐下。中原中也坐在他斜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至于和他们一起的一男一女则是走向了长桌一端,那里还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三个人依旧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在说什么,看的夏惜巧都忍不住唏嘘了。
钱难挣屎难吃还真是在他们身上完美的展现了出来,刚才那个说脏话的暴躁男人这个时候居然都能看出一丝彬彬有礼。
嘶,可怕。
似乎是人都已经到齐了,大家都纷纷落座。那个和一男一女讲话的中年男人也转而面像落座的人们说起来话。
大概是什么套路话的开场白吧。
夏惜巧没听,不自觉的去看那个把她吓了一跳的侦探——反正穿的也是这个风格,就这么叫吧。
他坐在里太宰治比较远的位置,正懒洋洋的趴在桌面上,手上捏着点心,嘴里不停嚼嚼嚼。
和刚刚不同,他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看不见那双翠绿的眼睛了。
夏惜巧反而松了一口气,和侦探对视的时间,她有一种见了鬼的恐慌感。
看不见好。
夏惜巧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去看其他人。
红头发的大姐姐正端着茶杯,嘴唇碰了碰杯沿,没喝。她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中原中也把椅子往后翘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目光凌厉的看着说话的中年男人。
太宰治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后仰,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只茶杯。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看着说话的人,但夏惜巧;总觉得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坐在太宰治另一边的是那个戴眼镜的青年。他坐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个本子,但本子上什么也没写。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中年男人的开场白结束,桌子上的其他人也开口了。似乎是在说那一男一女两个华夏人,夏惜巧听不懂内容,但能感觉到气氛在发生变化。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高,但没有人抢话,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
夏惜巧听到几个反复出现的音节,大概是“条件”、“合作”、“许可证”之类的东西。
一端,之前被女人称作孙武的男人忽然说了什么,现场突兀的静下来片刻,
太宰治的姿势没变,但他转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红头发的大姐姐放下茶杯,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她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调子。她说话的时候,有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明显,但夏惜巧看到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像是夜晚山林里的恶狼,凶狠,饥饿。
夏惜巧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太宰治身后缩了缩。
这个时候中原中也忽然把椅子腿放回了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过去,他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太宰治余光略过椅背上的手,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夏惜巧现在才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电视剧里简单的勾心斗角,他们的目的明确的多,手段也也更加暴力。
危险。
夏惜巧的直觉在叫嚣。
这不是她应该接触的场面。哪怕变成鬼,这些人语气中的贪婪和凶狠都让她如同冬日里喝下冰水,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冻得她发抖。
孙武又开口了,语气带着点本性暴露的燥,和隐隐约约的警告。现场躁动起来,夏惜巧看过去,他身边的女人似乎对此气定神闲,俨然是默许的。
然后太宰治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夏惜巧注意到对面的几个人同时皱起了眉头。红头发的大姐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中原中也发出一声很轻的“切”。
夏惜巧不明白太宰治说了什么。但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办公室里,他对那个黑白头发的少年说话时的语气——平铺直叙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像锋利的刀刃被收在鞘里,只能听见一点金属的嗡鸣。
还真是,游刃有余。
夏惜巧觉得有些累,她撑着太宰治的椅背弯下腰想借力,却差点砸在太宰治身上,她赶紧有些狼狈的控制住自己,心情难免差了一点。
太宰治依旧坐在那里,歪着脑袋听旁边的眼镜青年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手指无意识地折着桌上的餐巾纸。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夏惜巧的动作。
太宰治把餐巾纸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放在茶杯旁边,然后抬眼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眼睛弯了弯。
夏惜巧愣了一下,想起咪咪趴在桌子上晒太阳时,半眯着眼睛看她的样子。
夏惜巧站直,走到他身边。
太宰治把纸飞机往她这个方向推了推,纸飞机晃了晃,仍旧停在茶杯旁边,只是机翼被他的手指推的凹进去一个洞。
夏惜巧伸手去碰它。手指穿过了白色的纸巾,什么也没碰到。
太宰治收回手,把纸飞机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宴会还在继续。
夏惜巧飘在他身边,虚坐在半空中,听他和其他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偶尔他会偏过头,用中文低声和夏惜巧说一两句话——她想不想吃点心,点心的味道,窗户外面那座亮着灯的桥叫什么名字。
夏惜巧顺着他的话去看那些点心,那座桥。然后又收回视线看着他。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像蝴蝶的翅膀。
等他不和她说话了,夏惜巧就自己左看右看的发呆,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
看看那些不认识的人,看看那些长得好看的人,还有长桌一段那个依旧坐的稳如泰山的女人。
嗯……坐久了不会屁股疼吗。
夏惜巧垂眸。
太宰治坐得很稳,应该是不痛的样子。
和之前总是把黑色的西装外套披在身上或者干脆不穿不同,这次他难得把这件衣服好好的穿上了,很合适的样子。
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和一圈绷带的边缘。
夏惜巧想起来,今天出门前,他站在办公室的镜子前面整理绷带。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绷带的边缘,一圈一圈地绕过去,压平,再绕一圈。
夏惜巧问他是不是每天都换,不嫌麻烦吗?
太宰治说这样很有仪式感。
夏惜巧赞叹他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当时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一小截从绷带边缘翘起来的黑色卷发,手痒痒的想按下去。
但考虑到各种原因以及明天要去学校,夏惜巧还是没动手。
谈话还在继续,似乎是从共同讨论一件事分成了几波人互相讨论,长桌一端的孙武和女人也被围了起来。
夏惜巧打了个哈欠。
不困,刚刚被吓得现在精神的很,就是无聊。
太宰治猜的对啊,确实无聊。但是夏惜巧多少有点庆幸自己现在还听不懂日语,好歹没对她脆弱的心灵造成什么伤害。
说不定太宰治没阻止她来也有这个原因呢。
时间慢吞吞的前进。
太宰治坐直看向红发姐姐,像是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夏惜巧一看来人,赶紧缩到了太宰治身边。
那个见鬼的侦探。
他说了什么,目光短暂的看了夏惜巧两眼。
这一片的气氛突兀的冷了下来,比刚刚还吓人。
太宰治和那家伙对视。
夏惜巧看见了太宰治的眼神——不是平时对她笑时那种弯弯的、软绵绵的眼神,也不是像和垂耳兔少年说话时那样恹恹。而是一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像深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天空一样的眼神。
生气了?
夏惜巧打了个寒颤,悄咪咪探头想仔细看看太宰治的表情。
太宰治却忽然弯起眉眼,语气像是在反问对方在说什么。
夏惜巧忽然福至心灵,这个侦探,不会是在说她吧?!
像是被鬼追似的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夏惜巧还在不停的往后看,生怕那个好奇心超重的侦探追出来。
她一时都不知道,是那个侦探能看到自己可怕还是太宰治生气可怕了。
太宰治:“我没生气哦。”
“嗯嗯嗯。”夏惜巧胡乱点头,在夜色下拍着胸口顺气。
太宰治轻哼一声,走到道路上拉开黑车的车门。“先に帰って。”
“はい。”司机顺从的垂下头,下车离开了。
夏惜巧跟着太宰治坐进车里,“怎么了?”
“巧巧不用先回去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哦。”太宰治提醒她。
夏惜巧是下午将近五点来的,现在天已经黑了,估计都快八点了。
“对啊。”夏惜巧恍然大悟,再不起来吃完饭奶奶肯定要担心了。
“睡吧巧巧,我会在这里陪你。”
“好。”夏惜巧眨眨眼。“我明天就返校。下次回来应该是劳动节,五月份。”
“我知道了。”
夏惜巧走了没多久,太宰治就在车里看到了门口前后脚走出来的一男一女。
女人径直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
太宰治微笑着降下车窗,用十分标准的中文打招呼:“你好,石谷涵小姐。”
对方回以微笑:“你好,太宰君。”
她身后男人的孙武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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