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的行程由庞元安排,精确到小时。第一天逛主广场和铁塔,第二天去河边市场吃ceviche,第三天上午去看粉海豚,下午去探访附近的土著村落。汤寅司对这份计划没有任何意见。
粉海豚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不是那种明艳的粉,是灰粉色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天空的颜色,带着珍珠般的光泽。它们从棕黄色的河水里冒出来的时候,汤寅司差点从船头栽下去。
“你能不能坐好!”庞元在后面拽住他T恤的后领。
“它在看我!”
“它看谁都那样!它的眼睛就长在两侧!”
船夫笑着说了句西班牙语,指了指水面。一只粉海豚又跃了出来,湿漉漉的身体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水珠飞散。汤寅司伸手去接那些水珠,庞元在后面叹了口气。
下午去看土著村落,汤寅司对那棵巨大的鲁塔树的兴趣比对村落本身大了十倍。他在板根之间钻来钻去,摸树干上的苔藓,仰头看树冠里藏着的一只树懒。树懒缓缓地转过头来,用那张永远在微笑的脸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地转回去了。
“你见过树懒笑吗?”汤寅司蹲在树根旁边,仰着头问庞元。
“那不是笑。那是它的脸长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真的在笑?”
庞元撑着遮阳伞,面无表情。“它开心,但你该走了。船夫在等我们。”
回程的船沿着河道慢慢走,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河面上浮着一层金色的光。船夫哼着歌,调子很慢。汤寅司靠在船头,手垂在水里,闭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船靠岸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光线变得柔和了,把伊基托斯那些斑驳的墙面染成了蜜色。庞元在查地图,汤寅司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庞元,你等我一下。”
“怎么了?”
“那边有家店,我进去看看。”
庞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深处有一棵凤凰木,红得不像话,在满眼灰绿色和土黄色的建筑中间,像一团被谁随手丢在那里的火。树下有一扇木门,没有招牌,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什么店?”
“不知道。看一眼就出来。”
“十分钟,不出来我就进去捞你。”
“行。”
汤寅司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他跨过门槛,站定了。
书店比他从门口看到的要深。几排木架子塞满了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墨的味道,混着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暖意。最里面是一张长桌,一盏铜绿色的台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
汤寅司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季付生头都没抬,说:“进来把门关上,蚊子在咬你。”
汤寅司低头一看,小腿上果然停了三只蚊子。他啪地拍死一只,笑嘻嘻地关上门,一屁股坐到季付生对面。
“你还记得我吗?上周暴雨那天,我给你挡过雨的那个。”
季付生翻开下一页,语气平平的:“我没让你挡。”
“但你也没躲啊。”
季付生不说话了。
汤寅司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打量起四周来。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架子上一排排摞着线装书,角落里堆着成卷的画轴,桌上铺着毡布,搁着砚台和几管毛笔。空气里的味道说不清是墨还是旧木,又或者还有一点点季付生身上的皂香。
“你这店好闻。”汤寅司说。
季付生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蚊子:“你鼻子倒是不挑。”
汤寅司咧嘴笑了笑:“真的。我闻过很多地方的味道,亚马逊是腥的,沙漠是干的,雪山顶上是空的,你这里——”他吸了吸鼻子,“挺安心的。”
季付生垂下眼,继续修他的书。
汤寅司正准备再发表一番关于“安心”的宏论,门外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汤寅司!!!”
汤寅司浑身一僵。
“汤寅司!!!你是不是在里面!!!”声音又大了三分,像有人在巷子里装了一个会移动的扩音器。
季付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朋友?”
“……嗯。”
“他在喊你。”
“我听到了。”
“你不出去?”
“我正准备——”
“汤寅司!!!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汤寅司噌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发出一声惨叫。“我出去一下。”他说完就往门口冲。
季付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汤寅司推开门的时候,庞元正站在凤凰木下面,双手叉腰,宽檐帽歪到了脖子后面,脸被晒得通红,活像一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成了精。他看见汤寅司出来,张嘴就要说话。
“你小点声!”汤寅司压低声音,但语气很急,“这是书店!安静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两嗓子,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我不管!”庞元的音量只降了大概百分之五,“你说的一眼!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二十分钟过去了!你知道这二十分钟我怎么过的吗?我在这棵树下被蚊子咬了七个包!七个!我数过了!左腿四个,右腿三个!”
庞元说着把裤腿撩起来给汤寅司看。汤寅司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七个包,红彤彤的,排列得还挺整齐。
“你这腿长得还挺对称。”汤寅司说。
“这是重点吗?!”
“那你进去坐坐?里面没蚊子。”
“我不进!”庞元把裤腿放下来,“我要在外面站着。我要让你知道,你在里面多待一分钟,我在外面就被多咬一个包。你现在欠我七个包了。”
“这账怎么算的?”
“我刚才那二十分钟是七个包。你多待一分钟,就多一个包。”
“那我要是再待十分钟呢?”
“十七个包。”
“那要是我待一个小时呢?”
庞元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像在算一笔巨大的数学题。“四十七个包。”他说。
汤寅司笑了,笑得太大声,庞元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你说这是书店!安静的地方!”
汤寅司把他的手扒开,笑得弯了腰。“你自己刚才喊那么大声,现在让我小点声?”
“我喊是我不对。但你笑这么大声,跟我也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站在凤凰木下面大眼瞪小眼。过了几秒,汤寅司转身推开门,探头进去。“我朋友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了。”季付生头都没抬。“嗯。”
汤寅司犹豫了一下。“我明天还能来吗?”
“想来就来。”
汤寅司把门关上,转身面对庞元。庞元正蹲在地上,拿手机拍自己腿上的蚊子包。
“你干什么?”汤寅司问。
“留证据。”庞元头都没抬,“明天你再不出来,我就把这些照片发给你妈。让你妈看看,她儿子在亚马逊都干了些什么。”
汤寅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
“他说想来就来。”汤寅司说。
“谁问你了?”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汤寅司跟在庞元后面,走在暮色里的石板路上。凤凰木的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他手插在裤兜里,嘴角翘得老高。
“那个人写字真的很好看。”汤寅司说。
“你说了八遍了。”
“我刚才说过了吗?”
“说了。在书店里你说了三遍,出来你又说了一遍,路上你说了四遍。八遍。”
“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你嘴缝上。”庞元头都没回。
“你缝。缝了我用脚打字。”
“你用脚打字给谁看?你妈?她看到你用脚打字,第一个送你去医院。”
汤寅司笑了。“我妈才不管我。她早就习惯了。”
“那是。换了谁被自己儿子从尼泊尔雪山打电话回来说‘妈,我可能回不来了’,都得习惯。”
“那不是开玩笑的吗?”
“你妈当时哭了你知不知道?她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着。后来我回过去,她说‘你让寅司别去那么高的地方’。你自己想去高的地方你自己去,你别让你妈找我。”
汤寅司沉默了两秒。“我妈真哭了?”
“我骗你干什么?你自己打电话问她。”
庞元加快脚步,走进了主广场。有人在遛狗,一只很小的棕色狗,跑过来冲庞元的脚踝叫了两声。庞元低头看了它一眼,狗跑了。
“连狗都不待见我。”庞元说。
“狗也不待见我。上次在村里,那只狗看见我就跑了。”
“那是因为你追它。”
“我没追。我就是想摸它一下。”
“你追了。我看见你追了。你跑得比狗还快。”
汤寅司笑了。“那狗跑得确实不快。”
“你笑完我们去吃饭。你不饿我饿了。”
汤寅司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走走走,吃饭。你今天想吃什么?”
“ceviche。”
“你昨天也吃的ceviche。”
“我前天也吃的ceviche。我大前天也吃的ceviche。我每天都吃ceviche。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汤寅司笑着摆手
“ceviche。三份。加八爪鱼。”
“你记住就好。”
两个人走进那家餐馆。老板看见他们,直接比了个“三”的手势。庞元点了点头,在角落里坐下。
“他都知道你要吃三份了。”汤寅司说。
“因为我每天都吃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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