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7)班的走廊尽头有一面镜子,镜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写着:“你的脸不是你自己的,是你爸妈和学校的。”
没人知道这话是谁贴的,也没人在意。大家更关心的是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以及许照左眉毛上面那颗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
那颗痘已经长了四个月了。
起初只是一小粒红点,许照他妈以为是蚊子咬的,抹了两天花露水。后来红点鼓起来,变成一个圆润饱满的硬疙瘩,不疼不痒,就是亮晶晶地杵在那儿,像一只眼睛半睁着看人。
“你倒是挤了啊。”同桌赵磊每天至少说三遍。
许照不挤。不是不敢,是他每次洗完脸凑近镜子准备下手的时候,脑袋里就会响起一个声音——
“别动。”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醉意,像是在哪儿喝了两盅之后随口说的。
许照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以为自己幻听了。第二次他确定不是幻听,因为他问了一句“谁”,那个声音回答说:“苏轼。”
“哪个苏轼?”
“还能有几个苏轼?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写过‘大江东去浪淘尽’那个。你初中背过我多少首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许照当时正在写数学作业,笔停在半空中愣了整整三十秒。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继续写数学作业。
但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颗痘不一般。
苏轼住在他的眉骨痘里这件事,许照花了大概一个星期才接受。接受之后他发现这事儿有利有弊。
利的一面是,苏轼偶尔会帮他写作文。比如那次月考,题目是“谈谈你对‘幸福’的理解”。许照本来打算写“幸福就是周末不用补课”之类的大白话,写到一半手突然不听使唤了,笔尖自己动起来,刷刷刷写了八百字,从黄州的猪肉讲到赤壁的月亮,最后落在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上。
语文老师看完沉默了很久,给了他五十八分,批注是:“文采斐然,但怀疑非本人原创。课堂上重写一遍给我看看。”
许照只好当着她的面又写了一遍——这次没有苏轼帮忙,憋了半天写出三百字,中心思想是“幸福就是语文老师少布置点作业”。
语文老师信了,把那五十八分改成了四十二分。
弊的一面是,苏轼话太多了。
“你们这个学校怎么回事?”苏轼经常在许照上课走神的时候突然开口,“我观察了一下,你们一天上十节课,每节四十五分钟,中午吃饭只给半小时?我在宋朝当官的时候都没这么忙。”
“你被贬黄州的时候也挺闲的。”许照小声回了一句。
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精神病。
“我被贬黄州那是政治迫害,”苏轼振振有词,“你们这叫自我迫害。你说你们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那个二次函数,你以后买菜用得上吗?那个英语语法,你跟外国人吵架的时候真能想起来‘现在完成进行时’?”
“我要高考。”许照咬着牙说。
“高考怎么了?我考进士的时候——”
“你闭嘴行不行?”
“行。但你晚上回去帮我搜一下红烧肉的菜谱,我馋了。”
许照觉得自己的精神状况可能确实出了点问题。
但后来他发现,出问题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那是十一月的某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许照坐在操场边上看赵磊他们打篮球。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苏晚是班花,也是年级前十,属于那种“长得好看还比你努力”的类型。许照跟她不太熟,见她坐下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你痘还在啊。”苏晚说。
“……嗯。”
“没挤?”
“没。”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许照瞳孔地震的事——她侧过头,撩起右边的长发,露出耳垂。
她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痘,比许照的小得多,颜色淡淡的,像一颗没熟透的樱桃。
“我也没挤。”她说。
许照盯着那颗痘看了三秒钟,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念头。他压低声音问:“你那个里面……是不是也住了个人?”
苏晚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用气音说:“李清照。”
“……”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那个李清照。”
“……”
“她天天晚上在我耳朵里念词,念得我睡不着觉。昨天半夜三点她突然醒了,跟我说她想喝酒。我说我才十七岁喝什么酒,她说那你给我泡杯桂花酿也行,我说我没有桂花酿,她就生气了,到现在没理我。”
许照张了张嘴,半天合不上。
“你那个是谁?”苏晚问。
“苏轼。”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俩认识吧?”
“好像是一个朝代的。”
“那就说得通了。”苏晚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上周李清照跟我吵架,说我写的议论文太僵硬,她说‘你若是生在宋朝,连青楼女子都不如,人家还会填两句词呢’。我当时差点哭了。”
许照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苏轼说我写的记叙文像说明书。”
两个人对视一眼,突然都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诡异的安慰感。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脑子里有别人。
“你说,其他人会不会也有?”苏晚问。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许照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暗中观察了整个高三年级的脸。他列了一张清单:
- 7班数学课代表周明远,右眉骨上方有一颗痘,位置跟许照几乎对称。许照试探性地在他面前念了一句“圆周率3.1415926”,周明远突然接了一句“5358979323846”,然后一脸惊恐地看着许照。确认过眼神,里面住的是祖冲之。
- 7班体育委员刘壮,后脖颈发际线处有一颗痘,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见。许照是在他做引体向上的时候偶然发现的。许照问他“了却君王天下事”下一句是什么,刘壮脱口而出“赢得生前身后名”,然后自己也愣住了。辛弃疾。
- 8班有个戴眼镜的文静女生叫林栖,人中的位置有一颗极小的痘,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许照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机会跟她搭话,聊了两句物理题,她突然说了一句“沥青提镭的关键在于控制温度”,说完自己捂住了嘴。居里夫人。
还有一只猫。
校长办公室门口常年蹲着一只橘猫,胖得几乎走不动路,下巴上长着一个疖子。许照有次路过的时候听见它在叫,叫声很奇怪,不像普通的猫叫,倒像是有人在念诗。他蹲下来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那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许照当场就跪了。
陶渊明住在一只橘猫的下巴里。这个世界疯了。
许照把这群“痘友”组织起来,是在一个周三的中午。七个人加一只猫,躲在实验楼后面的废弃花坛边上,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太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苏轼先说话了——通过许照的嘴。
“诸位,”许照感觉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用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带着川蜀口音的腔调说道,“我等寄居于此,实属缘分。今日相聚,不妨各自报个家门,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李清照接上了——苏晚的耳朵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东坡先生说得是。妾身李清照,见过各位。”
祖冲之的声音从周明远嘴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书呆子气:“在下祖冲之。请问……诸位可曾算过圆周率?我最近算到小数点后一千二百位了,有些心得可以分享。”
“行了行了,”辛弃疾从刘壮嗓子里吼出来,中气十足,“老夫辛弃疾。别的不说,打架叫我。”
居里夫人从林栖嘴里优雅地开口,法语腔调的中文:“玛丽·居里。很高兴认识各位。”
橘猫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陶渊明。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你们要是谁想退学回家种田,可以来找我。”
许照用自己的声音总结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是一个……痘痘联盟?”
“听着像皮肤病互助小组。”苏晚面无表情地说。
不管叫什么名字,这个联盟成立了。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在高考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能挤掉这颗痘。
因为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些住在痘里的“客人”,虽然烦人、话多、动不动就 diss 他们的学习成绩,但也在给他们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跟分数无关的东西。
许照写作文的时候,苏轼会在旁边指点他“此处用典不妥”“这句节奏不对”“你这个比喻太俗了换一个”。虽然苏轼的指导往往导致许照写跑题,但他的作文分数确实在慢慢涨——从四十二涨到了四十八,有一次甚至拿了五十三。
苏晚的诗词鉴赏题原本是弱项,自从李清照入住之后,她看古诗词就像看微信聊天记录一样亲切。上次模拟考,那道六分的鉴赏题她拿了满分。
周明远的数学成绩本来就不差,但祖冲之来了之后,他对数字的感觉变得近乎变态。他能一眼看出题目里数据设置的规律,有时候甚至能反推出题人的思路——“这个数设得不好,应该用355/113近似π,这样计算量更大,更有区分度。”
刘壮的体能本来就强,辛弃疾入住之后,他的800米跑进了两分零五秒。体育老师说他可以去考体院了。
林栖的物理实验报告写得越来越像学术论文,居里夫人对她的要求是“每一步操作都要有理论依据,不能靠蒙”。
就连那只橘猫,自从陶渊明住进去之后,它再也不吃猫粮了——它只吃菜叶子。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教导主任老蒯注意到了他们。
老蒯全名叫蒯国安,五十出头,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的时候喜欢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下乡视察。他在这个学校干了二十年,最大的成就是把升学率从全市第八提到了全市第三。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在乎你们喜不喜欢我,我只在乎你们能不能考上好大学。”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但许照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直到有一天,他在老蒯办公室门口经过,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老蒯正对着窗户发呆,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额头上,眉心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像一个被挤掉的痘印。
许照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苏晚。苏晚又告诉了李清照。李清照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此人早年,恐怕也曾有过文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在痘痘联盟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什么意思?”许照问。
“意思是,”苏晚翻译道,“他以前可能也长过跟你一样的痘,里面也住过一个人。但是他把那个人赶走了。”
许照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老蒯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老师在看学生,更像是……一个丢了钱包的人在盯着捡到钱包的人。
没过多久,学校下发了一份通知。
《关于开展“青春面容·清爽校园”痤疮规范化干预试点的通知》
通知上说,经区教育局批准,本校将与市第三人民医院皮肤科合作,对全校学生进行免费的痤疮检查和治疗。所有面部、颈部有明显痤疮的学生,须在规定时间内到校医务室登记备案,接受“规范化处理”。
落款是教务处,但谁都看得出来,这玩意儿是老蒯搞出来的。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苏晚说。
“不至于吧,”周明远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他就是单纯想治痘痘……”
“你家治痘痘用‘规范化处理’这个词?”苏晚反问。
许照没有说话。他摸了摸自己眉骨上那颗痘,感觉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苏轼在生气。
“他想把我们一个一个清理掉。”许照说。
清理这个词用得很准。因为校医孙大夫手里的那根粉刺针,确实不只是用来挤痘的。
许照是在一次“意外”中发现的。他被班主任叫去医务室做例行体检,正好撞见孙大夫在给一个高一学生挤痘。那个学生的痘痘长在太阳穴附近,不大,孙大夫用酒精棉擦了擦,拿出一根银色的细针,轻轻一挑——
许照看见一丝极淡的光从那颗痘里飘出来,像一缕烟,在空中散了。
那个高一学生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但许照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医务室的床,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又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孙大夫把那根针放进一个金属盒子里,盒子里垫着绒布,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排一模一样的针头。
“下一个。”孙大夫头也不抬地说。
许照转身就走。
他回到教室,把看到的事情跟苏晚说了。苏晚的脸色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针,”苏晚说,“针头里灌了东西。”
“你怎么知道?”
“李清照说的。她说她能闻到——那针头上有一种药水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的提取液,专门用来……封住通道的。”
许照想起了老蒯额头上的那个凹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蒯当年可能也有过一颗痘,里面也住着一个人。他为了考大学,或者被家里人逼着,把痘挤了。那个人走了。他如愿考上了好大学,当了老师,当了教导主任,一路往上爬。但他永远缺了什么东西。所以他看到许照他们的时候,那种眼神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层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恐惧这世界上有人拥有他已经失去的东西。
恐惧那些长着痘的小孩,将来可能会走到他前面去。
恐惧他自己当年的选择,可能是错的。
“我们得做点什么。”许照说。
“做什么?”苏晚问。
“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们试了很多办法。
许照偷偷拍了孙大夫的针头和那盒药水的照片,让许朵帮忙发到网上。许朵是许照的妹妹,读初二,对哥哥眉骨上那颗痘的态度一直是“你赶紧挤了吧丑死了”。但她还是帮了忙,用自己一个匿名账号发了帖子,配文是“我们学校在用奇怪的东西给学生打针”。
帖子发出去三个小时,浏览量两百,评论十七条,其中十二条是“什么学校避雷”,五条是“编的吧”。
然后又过了两个小时,帖子被删了。
许朵打电话给许照:“哥,帖子没了。”
“被举报了?”
“不是,”许朵的声音有点古怪,“是学校网络中心直接找平台删的。他们说帖子内容涉及‘不实信息’,影响了学校声誉。”
许照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远处教学楼墙上挂着的红色横幅——“距高考还有197天”。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学校里,任何试图打破规则的行为都会被无声无息地抹掉。不是因为规则有多强大,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默认:高考最大。只要是为了高考,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一颗痘,包括一个住在你脑子里陪你说话的人。
“我不想牺牲。”许照对自己说。
他眉骨上的痘微微发热,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点头。
清痘行动的名单最终还是贴出来了。
红纸黑字,贴在年级公告栏的正中央。上面列了三十多个名字,都是“经排查存在明显痤疮症状需及时干预”的学生。许照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苏晚、周明远、刘壮、林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上同学请于本周五前至校医务室完成首次处理。逾期未到者,将由班主任陪同前往。”
周五是最后期限。
周四晚上,痘痘联盟在实验楼后面的花坛开了最后一次会。橘猫也来了,趴在花坛边上舔爪子,下巴上的疖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明天怎么办?”周明远问。他的声音在发抖。祖冲之这两天一直没说话,周明远说他能感觉到祖冲之在害怕——怕自己像一颗算错的数字一样被删除。
“跑。”刘壮说。
“往哪跑?”林栖苦笑,“明天还要上课,后天还要考试,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我们可以不去医务室。”苏晚说。
“然后呢?班主任陪着去,家长被叫来,最后还是一样。”周明远抱着头蹲在地上,“我妈昨天已经打电话问我了,说学校要统一治痘痘是好事,让我配合。”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照摸了摸眉骨上的痘。苏轼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这让许照更加不安。苏轼从来不是安静的人,他安静的时候,通常是在酝酿什么大事。
“我有一个想法。”许照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明天高考报名确认,全校都要去礼堂开会。老蒯会讲话,孙大夫也会在场。到时候,我会站到台上去。”
“你要干什么?”苏晚警觉地问。
许照深吸了一口气。
“我让他们看看,一颗痘能写出什么样的作文。”
第二天下午两点,全校高三学生在礼堂集合。
主席台上方挂着横幅:“2026年高考报名动员大会”。老蒯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年级主任和几个班主任,孙大夫坐在最边上,穿着白大褂,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许照坐在第七排靠边的位置。苏晚在他右边,周明远在左边,刘壮和林栖在后面一排。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蹲在礼堂最后一排的椅子底下。
大会进行到第三项,老蒯站起来讲话。他从高考的重要性讲到学校的历年成绩,从复习方法讲到心态调整,讲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话锋一转。
“另外,我还要强调一件事,”老蒯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咱们学校的‘青春面容’痤疮干预项目进展顺利,绝大多数同学都能积极配合。但我听说,还有个别同学存在抵触情绪,迟迟没有去医务室登记。”
台下安静极了。
“我想告诉这些同学,”老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们现在还年轻,不懂得取舍。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放弃的过程。放弃一些没用的东西,才能得到更重要的东西。一颗痘痘,跟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哪个重要?你们自己掂量。”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许照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手,没有请示任何人,直接从座位上走出来,沿着过道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许照!”班主任在台下喊,“你干什么?回去!”
许照没有停。他走上主席台的台阶,站在老蒯面前。
老蒯放下茶杯,皱眉看着他:“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
许照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面对台下六百多名高三学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眉骨上那颗痘。
“各位,”他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挤掉它?”
台下嗡嗡地响起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许照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许它不是一颗普通的痘?也许它里面有别的东西?也许是某种……天赋?”
老蒯猛地站起来:“保安!把这个学生带下去!”
两个保安从侧门冲进来,但已经晚了。
许照闭上眼,放开了所有的控制。
苏轼从他的眉骨痘里冲了出来。
不是真的冲出来,而是一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无形的力量。像一阵风从礼堂中央刮过,吹动了窗帘,吹翻了讲台上的几张纸,吹得老蒯的金丝眼镜歪了一边。
然后许照开口了。但他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
那是一种浑厚的、带着笑意的、仿佛刚从酒桌上起身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各位同学,”苏轼说,“打扰一下。”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我叫苏轼,苏东坡那个苏轼。我现在借这位同学的嘴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们开会。”
台下有人发出了尖叫,有人站了起来,更多的人张大了嘴巴一动不动。
“首先,”苏轼清了清嗓子,“我想对你们教导主任刚才的话做个回应。他说人生就是不断放弃。这话没错,但我想补充一句——你得搞清楚你在放弃什么。”
他转头看向老蒯。
“你当年放弃的那个东西,现在后悔了吗?”
老蒯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额头上的那个凹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知道你放弃了谁,”苏轼继续说,“但我知道,你把那个人赶走之后,你就再也没有真正写过一篇属于自己的东西了。你写的所有文件、报告、讲话稿,都是套话。你没有自己的话了。”
老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理解,”苏轼的语气忽然温和下来,“你那时候也没有选择。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你身边所有的人,都告诉你那是正确的路。你只是做了他们认为正确的事。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他的声音又洪亮起来,“你不能因为你做了错误的选择,就让这些孩子也重复同样的错误。”
他转回身,面对台下。
“孩子们,我不知道你们的痘里住着谁。可能是李白,可能是杜甫,可能是曹雪芹,也可能是爱因斯坦、牛顿、莎士比亚。不管是谁,他们都是来陪你们走一段路的。他们不会替你们考试,不会替你们做题,但他们能让你们在累的时候,有个人说说话。”
“高考很重要。但不要把高考当成全部。不要把那些让你变得特别的东西,当成可以随便割舍的累赘。”
苏轼说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许照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小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那股风停了。
许照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是六百多张目瞪口呆的脸。
保安已经冲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
说话的不是许照,也不是保安。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女生。
她站起来,撩起右边的头发,露出耳垂上那颗淡粉色的痘。
“我也有一颗。”苏晚说。
然后是周明远。他站起来,指着自己右眉骨的痘:“我也有。”
刘壮站起来,扒开后脖颈的头发:“我也有。”
林栖站起来,指了指自己的人中:“我也有。”
然后是一个许照不认识的高二男生,然后是另一个高一女生,然后是一个体育特长生,然后是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学霸——
一颗又一颗痘,在礼堂的不同角落亮起来。
不是真的发光,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看到了光。
六百多双眼睛,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老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长着痘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一颗痘。那颗痘里住着一个叫贾谊的年轻人,才华横溢,意气风发。他最喜欢跟贾谊聊天,聊治国,聊兵法,聊天下兴亡。
后来他爸带他去挤了那颗痘。贾谊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一路做到教导主任,年年评优,桃李满天下。
他以为自己过得很好。
直到这一刻,他看着许照眉骨上那颗闪闪发亮的痘,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都散了吧。”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老了十岁。
孙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下那群学生,默默地把金属盒子收进了抽屉。
大会草草结束。
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正好。许照眯着眼抬头看天,苏轼在他脑子里打了个哈欠。
“我刚才讲得怎么样?”
“还行,”许照说,“就是有点啰嗦。”
“啰嗦?我那叫循循善诱。你知道我当年在朝堂上讲课的时候——”
“你不是被贬了吗?”
“……”苏轼沉默了三秒钟,“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照笑了一下。
他摸了摸眉骨上的痘,感觉那颗痘比以前更亮了。不是红肿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
苏轼在里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食堂。”
“又是食堂?我跟你说,你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水平还不如我在黄州自己炖的——”
“那你教我炖。”
“你先把高考考完再说。”
“考完你就教我?”
“考完再说。”
“一言为定。”
许照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看见苏晚站在走廊尽头,正在跟李清照吵架——准确地说,是苏晚单方面被李清照训。
“你今天为什么要站起来?”李清照的声音从她耳朵里传出来,带着怒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万一学校处分你怎么办?”
“可是苏轼都站出来了……”
“苏轼是苏轼,你是你!他是男的,被处分了皮糙肉厚扛得住,你呢?”
“我也是女的啊。”
“我不是说你性别的问题!我是说——”李清照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我是说,你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这时候出事,不值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可是我觉得值得。”
李清照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已经睡了,耳朵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傻丫头。”
语气里带着笑意。
九月初,新学期开学。
许照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清北,但他已经很满意了。苏轼在他高考语文那天帮他写了一篇关于“路”的作文,虽然写跑题了——从学校西门那条堵车的路写到了黄州的贬官道——但阅卷老师居然给了高分,批注是“角度新颖,情感真挚,建议发表”。
苏晚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临走前她把那颗耳垂痘拍了张照片留念——李清照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偶尔冒出一句,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天气不错”“食堂的汤太咸了”“你们宿舍楼下那棵桂花树挺好的”。
周明远考上了数学系。祖冲之在他高考前一天晚上终于算完了圆周率小数点后一万位,然后说了一句“够了”,就再也没出过声。
刘壮去了体院。辛弃疾在他最后一次训练课上帮他破了校纪录,然后说“老夫此生无憾矣”,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林栖被中科大少年班提前录取。居里夫人走的那天晚上,在她的实验报告最后一页留了一行法文,翻译过来是:“继续探索,不要停下。”
至于那只橘猫——陶渊明还在。校长好几次想把猫送走,但每次刚有这个念头,橘猫就会蹲在他办公室门口,用一种苍老而悠远的声音叫一声:“归去来兮——”
校长就把念头咽回去了。
许照走的那天,许朵送他到校门口。
“哥,”许朵说,“你那颗痘后来怎么样了?”
许照摸了摸眉骨。那颗痘还在,但已经瘪下去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苏轼走了。”他说。
“走了?”
“嗯。高考完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声‘后会有期’,然后就没了动静。第二天早上起来,痘就瘪了。”
许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刚刚冒头的痘。
“你也有?”许照愣了一下。
“前两天长的,”许朵说,“里面好像有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叽里咕噜的,像是外国话。”
许照盯着那颗痘看了很久。
“可能是契诃夫。”他说。
“谁?”
“一个俄国作家。写短篇小说的。”
“厉害吗?”
“厉害。”
许朵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痘痘贴,啪地贴在了那颗痘上。
“你干嘛?”许照问。
“现在不想让他出来,”许朵说,“等我长大一点再说。”
她背着书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哥,你说他会不会写剧本?”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最近想当导演。”
许照看着她脸上那张痘痘贴,忽然笑了。
“那你可得好好养着他。等他长大了,说不定真能给你写个好剧本。”
许朵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校门。
许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阳光很好,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要落了。
他摸了摸眉骨上那个浅浅的印记,在心里说了一句:
“谢了,东坡先生。”
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好像有一阵风吹过耳边,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红烧肉的香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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