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踏在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由远及近,像鼓点敲在人的心上。
护卫脸色一变,立刻侧身往台阶下走:"快让开快让开!我们王爷回来了!"
慕琬若的脑子嗡地一声。
王爷回来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脚下一软,整个人朝旁边的石狮子上一歪,然后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雪地里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蜷缩在王府门前的台阶旁,脸贴着冰冷的雪,眼睛半睁半闭。
慕琬若听见马蹄声停在了不远处,听见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疑问:
"这是谁?"
护卫慌忙答道:"回王爷,是个来隔壁周府投亲的丫头。走错门了,小的正要赶她走,不知怎的就晕倒了。"
短暂的沉默。
慕琬若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敢呼吸,怕呼吸太明显露了馅。
她只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送去隔壁。"
就四个字。
慕琬若闭上了眼睛。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闭上了。
因为就在那一刻,她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从砸下酒壶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
她太累了。
太饿了。
太冷了。
从江南到京城,一个多月,两千多里路,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走过来的。她撑到现在,赌了这一把,赢了——王府的人要把她送到周家去了。
她可以放心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耳边最后的声响,是有人蹲下来,把她抱了起来。那人的手臂很稳,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得她想哭。
但她没哭。
她只是沉沉地、彻底地——昏了过去。
雪还在下。
荣亲王府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了一下,照亮了台阶上那几行杂乱的脚印。
一行是她走来的。
一行是马蹄踏过的。
还有一行是有人抱着她,往隔壁周家走去。
慕琬若醒来时,鼻尖先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烤红薯的焦香。
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方低矮的屋顶,漏进几缕细碎的光线。身下垫着两层稻草,上面铺了床旧褥子,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棉被。
她动了动手指,有知觉了,脚指头也在,没冻掉。
"哟,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周府的门房——周福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里头是半碗稀粥,漂着两根咸菜。
他上下打量了慕琬若一眼,嘴角往下一撇,但眼神里那点嫌弃比上次淡了不少。
"你这妮子还挺能耐。"他哼了一声,把碗递过来,"大冷天的晕倒在王府门口,愣是让王爷亲自遣人把你送了过来。行啊,贵人的面子总归是要顾的,你就在这偏厦里将就着吧,等二夫人回来再说。"
慕琬若撑着身子坐起来,双手接过碗,低头道了声谢。
"多谢。"
声音还哑着,但比昨天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多了。
周福听了她的道谢,脸上的线条又松了一分。
"喝吧。灶上还热着两个窝窝头,一会儿给你拿一个。"他转身从墙角拽过一件旧棉袍扔过来,"这个你先穿着。你那身衣裳太薄了。"
慕琬若捧着热粥,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稀,米粒都数得清,但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条小小的河解冻了。
她喝得太急,差点呛到,压住了才没咳出声。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周福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就着灶膛里的火星点燃了,吧嗒吧嗒抽起来。
烟雾缭绕里,他瞥了慕琬若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武柳儿?"
"是。"慕琬若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我是肃宁县武典史的女儿,来投奔我姑母——周家二夫人。"
周福吐出一口烟圈,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还投奔你姑母……二夫人在府里……可不太好过啊。"
慕琬若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做出一副乖巧聆听的样子。
周福很受用她这乖巧又恭顺的态度,自顾自说下去。
"咱们老太爷原先是正二品的大员,门生故旧遍天下。可惜……大老爷现在是正四品的参议,算是几个里头顶争气的。二老爷——就是你姑父——大理寺评事,从五品,看着也是个官。"
他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
"二老爷是庶出,老夫人打心底里不待见。你姑母又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在这府里连个说话的份都没有。大房那位大夫人,啧,厉害着呢,压得二房这些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顿了顿,看了慕琬若一眼。
"你一个外头来的丫头……"
慕琬若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她没有接话。但周福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像海绵吸水一样吸进了脑子里。
二房不受宠。
姑母地位低。
大房压二房。
……
但现在,她至少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热饭吃,有了暖和的衣服穿。
徐徐图之吧。
接下来的两天,慕琬若在偏厦里养着。
周福每天来一趟,给她带点吃的,顺便跟她唠两句。
从他嘴里,慕琬若一点点拼出了周府的全貌。
老太爷周鹤年,原任户部侍郎,正二品,十年前致仕,三年前病故,留下三子二女。
大房是嫡出。大老爷周延昌,现任山东布政司参议,正四品,年底在京述职,估计能捞个京官当当了。大夫人姓郑,娘家是京里有名的书香世家,底气足。膝下两子两女,大儿子已娶亲,其余三个孩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尤其是小儿子的婚事,全家人都很上心。
二房是庶出。二老爷周延庆——就是武柳儿的姑父——大理寺评事,从五品。二夫人武氏,便是武柳儿的姑母。二房至今无子,纳了四房姨娘,通房更多,也没见动静。
三房也是庶出。三老爷周延年,国子监助教,从七品。周延年的生母原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所以在老夫人跟前反倒也受疼爱。三夫人沈氏,目前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少爷。
果然听起来数二房最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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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赌薄命,雪地叩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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