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最近不见陈家那个闺女跟着你。”

开水注入茶壶，岑京借着升腾起的白雾，垂下头去避开父亲的打量，“她回陈家去了。”

“怎么这个时候舍得放人走了？”岑俊荣呷了口茶水笑起来。

“陈家现在兵荒马乱，她想回去分一杯羹。”岑京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堵，不自觉扯了扯旗袍的领口。

“那也是好事一桩，跟你身边这么多年也该看看成果了。”岑俊荣的话模棱两可。

岑京无法分辨他到底知不知道陈玖已经背叛了她，只好挂起抹笑，“是啊，我也算是成人之美。”

“小唯呢？这么些天除了守灵那一晚上也没见她个人影。”岑俊荣似乎有些不悦。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是我叫她不要去人前，一是还小不要吓到了，二是怕失了家里的体面。”大约是太过紧张，岑京觉得口干舌燥，捏着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水滋润了嘴唇却也烫到了舌头，她下意识抿唇在杯口留下圈浅浅的红痕。

“嗯，也是，小孩子们是不该见这些。”岑俊荣这样的人根本记不得女儿们的年纪，岑京这样说他就觉得岑唯只有十三四呢。

更何况他本就宠纵幼女，那点不悦彻底退去。

后面又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家常话，岑京实在没有心情再墨迹下去，便说自己头晕的难受往段蕊月那边去了。

岑俊荣也没像平日里那样说教她，只说好好吃药就放她走了。

岑京走在小径上又舔过那片烫伤，酸涩的疼让她眼眶泛出些生理性泪水，她最讨厌岑俊荣没那么多父慈女孝还要硬装，真是烂透了。

每次对着他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岑京都恶心的反胃，岑俊荣眼里还有什么？

钱，权，扭曲的思想，令人窒息的体面，总之不是他的妻女，也不是寻常人喜欢的幸福生活。

他自命不凡，却每每装出一副谦逊样子，疯狂的希望控制和算计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

无名的愤怒让岑京的身体无力承受，她脚下发软狠狠的踉跄一步，扯的腰间旧伤钻心的疼，险些摔在段蕊月的院门前。

童彤正要去找她，就看见好大条人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哎呦！这是怎么着了？”

岑京很不体面的挂在童彤身上才走进屋内，“妈，我的药。”

“快去床上先靠着歇会。”段蕊月连忙叫佣人去拿止疼的药来。

段蕊月撩起岑京的旗袍下摆，取了些药膏涂上去。

冰凉的膏体骤然接触皮肤，岑京腰间的肌肉不自觉的僵直起来。

这是从陈玖跟在身边之后，段蕊月第一次给她抹药，照顾她。

“陈玖……”

“她不碍事。”

其实岑京并非从小就不亲近母亲，在小唯出生前她也是段蕊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万般呵护。

岑唯的出现打乱了很多事情，段蕊月和岑俊荣的关系直接降至冰点，从前还能问候几句的两人见面只剩下争吵。

无休无止的争吵，让彼时尚且迟钝的小岑京感到危机，但又无力阻止。

再后来岑京便开始接受精英教育，她的使命从快乐的活下去变成了肩负家族继承的重任。

岑段夫妻还是选择了牺牲岑京。

岑京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或许因为自己比岑唯大，是姐姐。

又或许只是因为岑唯更加健康，更能活下去，比她更有希望延续家族和血脉。

朦胧里她顺从了，纵然后来明白了慧极必伤的道理，她也没有心力再抽身而出。

若无过于暴烈的恨爱悲苦，大约至死她都不能抓到脑海里那根游离的思想，无法劈开那片隔绝她与人世的混沌。

爱如无边天，恨似天边海。

终究在这年年岁岁里她生爱亦生恨。

岑京恍然觉得心里很空，她在小妹身上寄托了太多感情，已然有悖人伦。

或许她更应该试着去爱她的妻子，而不是把小妹困死在自己身边，同样的错误她在陈玖身上犯过一次了。

“我会送小妹去英国读书。”她原先很是不舍得，现如今坚定起来。

段蕊月一时愣住，“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次去成都就是学语言，再过半年我就送她出国，徐游远会陪着她。”止疼药起效，岑京已经放下了旗袍下摆，半靠在床头。

“送走，也算是万全。”段蕊月似是而非的点点头，“我这里早也备了钱，都先放到小唯的账户里。”

“好。”岑京应下来，这笔钱将和她准备的那部分一起被储存在岑唯个人干净的海外账户，绝不会和岑家本家有半分关系。

她已经尽己所能，所不能的做到了万无一失。

“您在公司的所有持股必须尽快变卖，以离婚变现为由卖给各个小股东，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岑京看着母亲的眼睛，“不必非要卖上价，百分之五，六百万就够了。”

如果段蕊月在最后还持有公司股份，势必遭受牵连。

“财产分割一定要清晰，以免功败垂成。”

提到离婚段蕊月还是露出些许迟疑，虽然她与岑俊荣的婚姻早就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但到底是年少夫妻，最初也是有过情谊的。

这丁点迟疑的神色自然不可能逃过岑京的眼睛，“小唯不能没有母亲。”更何况到那个时候她很可能已经失去了长姐的庇护。

“你们早就两不相欠了。”本就是因为利益才结合的人，所谓情谊也不过是一起落魄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岑京言尽于此，她相信段蕊月对岑唯可以作到爱子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要落得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结局。”段蕊月苦笑着，年轻时为摆脱贫穷的阴影她拼命地向上爬，最后却深陷婚姻的水深火热，和岑俊荣明争暗斗了三十年。

“与虎谋皮迟早会是这样的。”岑京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种不合时宜的释然，这句话出口时她满脑子都是洛杉矶的草地和太阳。

闵徵予才离开一天，她却有点想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