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鸡蛋消失术
第二天晚上的月亮比前天还亮。
楚雨臣蹲在厨房后面的鸡棚阴影里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腿麻了三次,每一次他都换一条腿撑着换。
旁边蹲着年穗,白发被兜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尖和一小截苍白的鼻梁,他大气都不敢喘,呼吸都听不见。
"你确定今天晚上能摸到蛋?"楚雨臣把声音压到气声,跟风吹过墙缝差不多大。
"我观察了它们七天了。"年穗的声音比他还小。
"那只花鸡每天晚上月亮升到钟楼尖顶的时候会蹲进窝里,蹲够一百个数站起来走人。每次走之后窝里就多一个蛋。"
"你说的是小花?"
"是小白。小花三天前被厨娘抓去炖汤了。"
“那我怎么没见着鸡汤。”
年穗啧了一声。
楚雨臣沉默了一下。三只鸡只剩两只了,名字还在,鸡却没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鸡棚里那只叫小白的母鸡正安安静静地卧在草窝里,月光照在它花白的羽毛上,泛着银灰色的光。
"进去了。"年穗说,"数数。"
两个人蹲在阴影里开始数。楚雨臣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小白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从草窝里跳出来,咕咕咕的走了。
楚雨臣的心里头猛地一蹿,草窝里确实躺着一枚白花花的鸡蛋,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亮,壳面上好像还带着刚被母鸡温出来的热气。
"走!"楚雨臣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蹿了出去。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鸡棚边上,伸手去够那枚蛋。指尖碰到蛋壳表面的那一瞬间,温热的像握着一小块暖玉。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楚雨臣的手一抖。蛋从他指尖滑了出去,掉在鸡棚的木板上,啪嗒一声,碎了。
蛋液顺着木板缝慢慢淌下去,黄澄澄的一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小块流动的琥珀。
楚雨臣蹲在那里僵住了,看着那摊蛋液从木板缝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心里头火烧火燎的疼。
那是一个蛋,一个能煮了吃的蛋,就这么没了。
他慢慢转过头去。鸡棚后面站着一个瘦高个子的修士,月光照着他那张长脸和高颧骨,他两只手抱在胸前,表情诧异。
这是奥利弗。
楚雨臣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找什么说辞?
"我们在观察鸡的习性"?
"睡不着出来溜达?"
"路过"?
每一个在月光下都站不住脚。他正打算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奥利弗开口了。
"你们偷蛋也不挑日子。"
他的声音闷闷的,比平时说话低了一些。
"月圆的时候月光亮,隔老远就看见影子了。"
楚雨臣的嘴张着没合上。
奥利弗越过他走到鸡棚边上,蹲下来,伸手在草窝里摸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干草底下探了探,从角落里掏出了一枚蛋,第二枚。
小白下了两枚,一枚被楚雨臣打碎了,另一枚藏在干草堆的凹陷里,被挡住了。
奥利弗把蛋放在手掌里掂了掂,站起身来转身递了过来,手心朝上,蛋躺在掌纹中间,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拿回去煮了,裂了的那枚蛋液别浪费,和面用。"
楚雨臣愣愣地接过去。蛋还是温的,贴着掌心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他攥着蛋蹲在鸡棚边上仰头看着奥利弗,感觉自己的脸在月光底下肯定是红的。
"你怎么这么熟练...难不成你也偷过?"
奥利弗把手收回去,重新抱在胸前。月光照着他嘴角那道疤,他突然邪笑了一下。
"之前在马厩住了半年,半夜蹲粮仓蹲粮仓,什么都能学会。
鸡棚这个位置,厨娘是不会半夜来看的,但马厩那边正好能看见。"
年穗从阴影里走过来了,站在楚雨臣旁边。他看了一眼楚雨臣手里的蛋,又看了一眼奥利弗。
他的声音很轻。"你这道疤是上次被打了以后留下来的?"
奥利弗摸了摸嘴角那条淡粉色的痕迹,点了点头。"嗯。打完了留的。"
三个人站在鸡棚旁边的月光底下。楚雨臣手里攥着那枚暖乎乎的蛋,年穗站在他旁边,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奥利弗抱着胳膊站在对面。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挺长,歪歪斜斜地投在院子的泥地上。
楚雨臣想了想,把手里的蛋递到奥利弗面前。"这个你拿着吧。"
奥利弗低头看了看那枚蛋,又抬头看了看楚雨臣。
"你们晚上跑出来不就是为了弄吃的?"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年穗在旁边说。楚雨臣转头看他,年穗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小段细铁丝,白的,在月光底下反着光。
"今天晚上厨房灶台上还剩半锅煮好的豆子汤。蛋带回去,汤也带回去,明早掺着面包吃,够两个人吃两天。"
奥利弗看了看那根铁丝,又看了看年穗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你们两个活儿够全的。一个盯鸡,一个撬锁,分工还挺清。"
"你要不要一起?"
楚雨臣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想太多,话出口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奥利弗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插进了袍子口袋里。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你们去厨房,我来把风。马厩那边视线好,有人来了我能看见。"
楚雨臣咧了一下嘴。年穗把铁丝收进袖子里,转了身往厨房方向走。
楚雨臣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奥利弗已经在鸡棚旁边的马厩墙根底下蹲下来了,瘦长的轮廓贴在墙面上,跟暗处融成了一片。
厨房后门的锁果然是旧锁。年穗蹲在门口用铁丝捅了大概七八个呼吸的功夫,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楚雨臣推门进去,摸黑找到了灶台,那半锅豆子汤还搁在灶沿上。
他伸手试了试温度,温的,还没馊。他端起来把汤倒进自己带来的空陶罐里,盖好盖子。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马厩墙根底下奥利弗还蹲着。
楚雨臣冲那边点了一下头,奥利弗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宿舍楚雨臣把陶罐塞进床板下面的暗格里,那枚蛋也裹了块布放进去。
他躺下来的时候年穗已经躺着了,两个人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楚雨臣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奥利弗其实人还不错。你觉得,他可以加入到我们的计划里吗?"
年穗没有回答。但楚雨臣听见他的呼吸在黑暗里轻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声。
第二天早上楚雨臣把蛋和豆子汤分着藏了。
蛋他只取了蛋液拌进面包里烤了烤,豆子汤兑了水热了热,一人一碗。
年穗坐在床沿上喝汤的时候嘴唇碰着碗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喝完了把碗放下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圈汤汁。
楚雨臣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年穗用手背擦了一下,擦掉了。
下午在缮写室里抄经的时候,楚雨臣跟奥利弗隔了两张桌子。
他抄完一页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奥利弗正低着头写字,瘦长的背弓着,跟所有修士一样的姿势,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楚雨臣看见他的笔尖在羊皮纸上走得顺畅。他想和他搭话却没找到时机。
傍晚吃完饭的时候,三个人隔着几排桌子的距离各自吃晚饭。窗外的天从橘红慢慢沉成了灰紫色,新修的厨房屋顶还在冒着一缕细烟。
楚雨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去洗碗的时候经过奥利弗那一桌。
他没停脚步,只是经过的时候把空碗往旁边带了一下,碗沿碰了碰奥利弗的碗沿,当啷一声轻响。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楚雨臣走得很慢。年穗从后面追上来跟他并肩走着,月光照在回廊的石板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得很清晰。楚雨臣走了一截路才低声说了一句。
"看没看见奥利弗今天碗里多了一块面包。"
年穗点了点头。"我碗里也多了一勺豆子。"
"厨娘给的?"
"你觉得呢?"
楚雨臣在回廊中间停了一步。他想了想,奥利弗今天晚饭一直没往厨房方向看过。
但他端碗走开之前低头喝了一口汤,那口汤喝得比平时长了一点。大概就是那一下,厨房打饭的帮厨多给了半勺。
"他把厨房的人买通了?"
"用不着买通。"年穗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着他。
"他帮厨房劈过柴,跟帮厨混得熟。熟的人多给半勺,不显眼。"
楚雨臣跟上去并肩走着。两个人走回宿舍关上门,窗外院子里最后一缕暮色沉了下去,天彻底黑了。
楚雨臣在床边坐下来,低头解鞋带的时候说了一句。
"明天晚上还去不去?"
年穗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去。小花没了,大黄还活着。明天看看大黄。"
"大黄什么时辰下蛋?"
"比小白晚半个时辰。"
楚雨臣脱了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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