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沈砚是在凌晨三点被血腥味扰醒的。

说“扰”并不准确。那气味极淡,像一根烧红的针尖,无声无息地刺穿了卧室里常年萦绕的雪松香气。他的睡眠一向很浅——这是沈家少主活到今天的代价——所以当他睁开眼时,意识已经比身体先一步清醒过来。

他没有动。

窗帘紧闭,卧室内一片浓稠的黑暗。金丝眼镜搁在床头柜上,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模糊的毛边。但这不妨碍他判断:血是新鲜的,血腥味很轻,说明出血量不大;没有听见任何打斗声响,说明危险已经解除,或者——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危险”能进到这扇门里来。

沈砚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唇角,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起身,丝绸睡衣的领口滑开些许,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锁骨。长发散落在枕上,几缕墨色缠在他指尖,他没有理会,只伸手摸到眼镜,不紧不慢地戴上。镜链垂落在颊侧,冰凉的金属细链贴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开灯,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向门口。门把手被按下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栋宅子里每一扇门的合页都定期上油,是那个人安排的,他从来不需要为这些事费心。

走廊里亮着壁灯,暖黄的光线将红木地板染成一汪深沉的琥珀色。血腥味在这里变得更淡了,几乎像是某种错觉。

客厅就在走廊尽头,转角处的书房门虚掩着,一道极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砚走过去,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不会放轻脚步,这辈子在任何地方都不会。但当他的手指触到书房门的前一秒,里面的人已经察觉到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

陆衍站在门后。

他还穿着白天那套黑色的保镖制服,只是外套脱了,只余一件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腕骨。没有褶皱,没有凌乱,甚至连呼吸都是平稳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

沈砚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留在他的左臂上。

白色的衬衫袖子上,有一道正在洇开的血迹。

不是他的血。

“谁的血?”沈砚问。

“宋怀礼的。”陆衍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沈砚挑了挑眉。

宋怀礼,沈家的老人了,跟了他父亲二十年,管着三条地下的航线。今天下午的家族会议上,这个宋怀礼还笑呵呵地祝他生辰。

“死了?”

“没有。”陆衍微微垂着眼,“只是断了两根手指。人还清醒着,需要他说话。”

沈砚靠在门框上,抬眸看他。陆衍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得又近,他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镜链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在颈侧荡开一小片碎光。

“我让你做了吗?”

“没有。”陆衍说。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他往您的茶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沈砚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今天下午那杯茶端上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了。那味道藏在大红袍醇厚的茶香里,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对他来说,那股甜腻的药味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想看看宋怀礼背后还有谁。

结果他还没动手,陆衍已经把人的手指剁了。

“所以呢?”沈砚的语气很淡,“你审出什么了?”

“江北那边的人。”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在沈家内部,宋怀礼不肯说。”

沈砚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一小口气,听不出喜怒。

“陆衍,”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让陆衍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你是不是觉得,我需要你来替我出这个头?”

陆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属下不敢。”

又是这四个字。

沈砚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这股烦躁来得莫名其妙,他向来不喜欢情绪外露,此刻却有些压不住。他伸出手,指尖捏住了陆衍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那个人顺着他的动作微微俯下身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近到沈砚可以看清陆衍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陆衍,”沈砚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的刀,刀是没有想法的。什么时候该出鞘,不是你说了算。”

陆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手,退后一步。

“去把你手上的血洗干净。”

他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陆衍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爷。”

沈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

“……生日快乐。”

沈砚愣了一下。

他几乎忘了。今天——不,现在应该说是昨天了——是他的生日。二十六岁的生日。没有人记得,也不需要有人记得。沈家的少主不需要这种东西。

但陆衍记得。

他永远记得。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才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一小片冷白的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明天让人把书房的沙发换了。”

陆衍抬起头,眼中有一丝不解。

沈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沾了血的东西,就不要再留了。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些许,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有些东西,沾了脏东西,就是脏了。但有些东西……”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偏过头去,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收拾干净了,早些休息。”

然后他上楼了。

陆衍站在原地,那只没沾血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

衬衫袖口上,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血腥味。

只是那时候受伤的是他,蹲在地上给他包扎的,是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正眼看他的少年。

那双手,很白,很凉,指腹却很软。

当时的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此刻,陆衍站在沈家老宅的书房里,头顶是暖黄的灯光,身后是被他审讯了一半的叛徒,眼前是那个人刚刚转过的楼梯转角。

他把那只干净的手慢慢举到唇边,用嘴唇碰了碰指节。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是沈砚刚才捏他下巴时留下的。

黑暗中,他缓缓闭上眼。

——生日快乐,少爷。

——还有,你能不能别只把我当成一把刀。

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秒,就被他掐灭了。

他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书房。宋怀礼被绑在椅子上,已经昏了过去。陆衍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冰水,泼在对方脸上。

在宋怀礼惊恐的目光中,他重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继续。”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石子投下去之后,井水已经乱了。

书房外面,凌晨的风穿过走廊,将空气中最后一丝血腥味吹散了。

二楼的主卧里,沈砚靠坐在床头,没有睡觉。

他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刚刚那只手,触碰过陆衍的皮肤。

下巴的触感是光滑的,有刮过胡茬后留下的干净气息。温度比他的手要高一些,像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把所有的话都压在了血液里,让体温替他说出来。

沈砚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

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没有再睡。

而一楼的书房里,灯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当沈砚下楼的时候,陆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站在餐厅里等他。

早餐摆了一桌子,每一样都是他惯常吃的。

昨天晚上的事,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在沈砚落座的时候,陆衍往他手边放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方盒子,系着简单的黑色缎带。

沈砚抬起眼看陆衍。

陆衍垂下眼睛。

“生日礼物。”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退到了一旁,像是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沈砚的手指落在缎带上,没有解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

缎带是丝绸的,很凉。

“陆衍。”

“在。”

“你昨晚睡了吗?”

陆衍沉默了一秒。

“睡了。”

沈砚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软了一瞬。

“撒谎。”

他把那个盒子拿起来,没有当面打开,而是放进了外衣口袋里。

“今晚早点休息。我的话。”

陆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是。”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像是隔开了一条分明的界限。

一边是主人,一边是保镖。

一边是光风霁月的沈家少主,一边是他沉默的影。

但那条线,在今天早上,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模糊。

因为沈砚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陆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没有看错。

沈砚在笑。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温和有礼的、让人看不出情绪的浅笑。

而是一个只有陆衍才能看见的、只有一瞬就收敛了的、带着点调皮的、像是少年时候才会有的真正的笑意。

“谢谢。”

沈砚的口型这样说。

没有声音。

然后他转过头去,管家替他拉开大门,外面的车已经备好了。沈砚迈步走出去,长发在他身后轻轻扬起又落下,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

陆衍怔在原地。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调整好呼吸,表情恢复成平日里那副冷峻的模样,迈步跟了上去。

书房的窗帘还没有拉开。

那只沾染过血的沙发垫,今天一早就会被换掉。

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这里发生过什么。宋怀礼已经被人从后门送走了,去了哪里,只有陆衍知道。

也没有人知道,今天早上递给沈砚的那个小盒子里装的,不是任何昂贵的礼物。

是一枚袖扣。

十八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陆衍丢失在训练场上的那颗扣子。

被沈砚捡到了,留了十八年。

而陆衍花了十八年,终于找到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

凑成了一对。

这世上有太多的话,他说不出口。

但没关系。

他是他的刀,他的影,他今生唯一的信仰。

他会替他扫平一切障碍,然后站在他的身后,目送他走向阳光最亮的地方。

永远都这样。

他甘愿。

——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砚坐在后座,指尖碰到了口袋里那个方盒子的棱角。

他没有拿出来看。

他不急。

有些东西,可以等一个人的时候慢慢看。

他知道陆衍就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可以看见他的半张脸。

沈砚偏过头,看向窗外。

街景飞速后退,他忽然想起来,昨天半夜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想说的其实是另一句话,但最终没有说完。

那半截话是——

“但有些东西,沾了再多的血,在我这里,也是干净的。”

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知道,陆衍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在那之前,他不介意慢慢等。

毕竟这个人,十八年前就已经是他的了。

从来都是他的。

只是他这个木头保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开文啦!

这篇是ABO □□设定,主基调大概是——前期微涩,后期回甘。一个开窍很晚的木头攻,和一个忍无可忍主动出击的美人受。

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被另一个人的善意轻轻包扎了一下。然后他用十八年,去还那个瞬间。

暗恋是沉默的,但爱不是。希望你们喜欢沈砚和陆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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