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江北陈家的宅子建在城郊半山腰上,是前清一位亲王的别院改建的,白墙黛瓦,门口两尊石狮子嘴里含着拳头大的夜明珠。车开进去的时候要经过三道岗哨,每一道都有人持枪盘查。

沈砚坐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陆衍从副驾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不再是那套保镖制服。这是沈砚要求的——来赴宴,穿得太像保镖,反而引人注目。

但西装之下的枪套还在,刀也还在。

“少爷,到了。”

沈砚睁开眼睛。他今天戴了一副新的金丝

眼镜,镜链换成了细银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长发半束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陆衍替他拉开车门。沈砚下车的时候,风恰好吹过来,将他身上的雪松香气送出去老远。

陈家门口迎客的是陈三爷的二儿子陈景文,三十出头,笑容满面,一见到沈砚就迎上来。

“沈少主赏光,真是蓬荜生辉啊。”

沈砚和他握了握手,笑容温和有礼:“陈三爷大寿,晚辈岂有不来的道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陈景文亲自引着沈砚往里走。陆衍跟在后面,和沈砚之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进二门的时候,陆衍被人拦下了。

“先生,不好意思,内院只接待贵客,随行人员请移步偏厅。”

拦他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语气却不算客气。

陆衍没有动。

前面的沈砚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声音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是我的人。”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沈少主,这是陈家的规矩——”

“贵府的规矩,”沈砚微微一笑,“比我的规矩还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开玩笑。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陈景文立刻打圆场:“哪有的事。沈少主的人自然是一起的,请进请进。”

沈砚看了陆衍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往里走。陆衍跟上去,经过那个中年男人身边时,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那个中年男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跟在沈砚身后的年轻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却让他后背一凉。

宴席设在正厅。沈砚被引到主桌旁边第一桌的上座,是仅次于主桌的位置。这安排很巧妙,既给足了沈家面子,又不至于让陈家觉得被压了一头。

陆衍站在沈砚身后,没有入座。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头,只是声音放低了:“坐下。”

“少爷——”

“你是来当摆设的,还是来给我撑场面的?”

陆衍顿了一下,然后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沈砚扫了一圈,认出了几张熟面孔。有江北商会的会长,有码头帮的二当家,还有几个是从省城来的富商。每个人身边都带着保镖或者副手,觥筹交错间,所有人的笑容都深不见底。

这些人,在宋怀礼被抓之前,或多或少都跟他有过往来。

现在宋怀礼出了事,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什么都有。

沈砚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然后低下头喝茶,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少爷,”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左边第三桌,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从您进来开始一直在看您。”

“我知道。”沈砚放下茶杯,“他叫方文渊,省城来的,明面上是做古董生意的,实际上是给好几家□□势力当中介的。”

陆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不是惊讶于那个人的身份,而是惊讶于沈砚连这种人都认得。

沈砚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我这个少主,是靠我爸的关系才当上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主桌上的陈三爷到了。

陈三爷今年七十整,但看上去顶多六十出头。头发乌黑,腰板挺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笑起来中气十足。

他落座之后,先说的不是客套话,而是直接端起了酒杯,朝沈砚这边举了举。

“沈少主,”他的声音洪亮,整个厅里都听得见,“我这把老骨头七十岁了,还能见到你这样出类拔萃的年轻人,算是没白活。”

沈砚端起酒杯站起来,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三爷抬举了。晚辈是来沾您的福气的。”

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遥遥一碰杯,各自饮尽。

气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但陆衍注意到,在主桌的陈景明——陈三爷的大儿子,那个拿出药方的人——从头到尾没有看沈砚一眼。他端着酒杯,眼神却一直往沈砚身后的某个方向飘。

陆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侍应生的衣服,低着头在倒茶。但他的手很稳,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侍应生。

陆衍的手悄悄移到了腰侧。

沈砚在桌子下面,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陆衍全身都僵住了。

沈砚没有看他,还在和陈三爷隔着桌子寒暄。但他的膝盖就这么靠在陆衍的腿侧,隔着两层布料,传来的温度若即若离。

陆衍的呼吸乱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明白了沈砚的意思——别动。

宴席进行到一半,菜上了一轮,酒也喝了几巡。陈景明终于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走到了沈砚这一桌。

“沈少主,”他笑容满面,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久仰大名。我敬你一杯。”

沈砚站起来,和他碰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量差不多高,但气质截然不同。陈景明是那种典型的纨绔子弟,浑身都是名牌和浮夸的自信;沈砚站在那里,只是微微一笑,就把他衬得像个配角。

“听说沈少主最近家里出了点事,”陈景明喝完酒,状似无意地提起,“有个老人出了事?”

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宋怀礼的事情,沈家封锁得很严,外界只知道他“被调离了岗位”,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陈景明在这个场合问出来,明显是在试探。

沈砚放下酒杯,笑容不变:“家里事多,难免有些人事变动。陈大少对沈家的事这么感兴趣?”

“哪里哪里,”陈景明哈哈笑了两声,“只是宋怀礼这个人,之前在码头那条线上跟我有过几次往来。突然联系不上了,不免有些好奇。”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沈少主,宋怀礼不会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

“陈大少。”

陆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他一直没有动,一直沉默着,沉默到几乎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此刻他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他站起来,比陈景明高了将近一个头。藏青色的西装在他身上穿出了一种肃杀的气质,像是一柄套上了布套的刀,但锋芒还是从布缝里漏了出来。

“您的酒杯空了,”陆衍拿起酒壶,替陈景明斟满,“请慢用。”

陈景明的脸色变了变。

不是因为陆衍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在斟酒的时候,袖口向上滑了一寸,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

那道疤很新,新到边缘还泛着粉色。

形状很特别,不是刀伤,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细小的东西划过的痕迹。

——是指甲。

一个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手指乱抓留下的指甲划痕。

宋怀礼被抓的时候,拼命挣扎过。他的指甲里,还留着当时抓下来的皮屑。

陈景明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你……”他的嘴唇有些发抖。

“陈大少,”沈砚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温和得像是春日的暖阳,“看来酒劲上来了,您脸色不太好,不如回去歇歇?”

他说着,举了举自己的酒杯,向周围示意:“来,大家一起敬三爷一杯,祝三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所有人纷纷举杯响应,气氛重新热闹起来。陈景明被这股热闹裹挟着,不得不退回主桌。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手还在发抖。

他旁边的一个副手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宴席的后半段,陈景明再也没有看过沈砚这边一眼。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沈砚和陈三爷告别,陈三爷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大堆“年轻有为”“以后多往来”之类的客套话。

沈砚一一应了,姿态滴水不漏。

走出陈家大门的时候,夜风有些凉。陆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砚肩上。

沈砚没有拒绝,只是拉紧了领口。

“你故意的。”上车之后,他忽然说。

陆衍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头。

“陈景明不蠢,”陆衍的声音很平,“他今晚来试探您,是因为他不确定宋怀礼有没有把他供出来。”

他顿了顿。

“现在他确定了。”

沈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没有开灯,路边的灯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所以他会狗急跳墙。”

“是。”

“你希望他跳。”

陆衍沉默了片刻。

“他跳了,才能知道墙后面还有谁。”

沈砚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陆衍的侧脸。那个人的轮廓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勾勒出来,线条冷硬,像是刀削斧刻出来的。

“你今晚是故意的,故意露出那道疤。

你知道陈景明会看见,你知道他看见了就会慌,他慌了就会去联系他背后的人。”沈砚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你不是为了吓唬他。你是想引蛇出洞。”

陆衍没有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你有没有想过,”沈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如果狗急跳墙,第一个要咬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

陆衍终于回过头来。黑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平时的他。

“但我更怕他咬您。”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座椅的靠背,在陆衍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陆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次动手之前,”沈砚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先跟我商量。我是你家少主,不是你家小孩。需要你操心吗?”

陆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然后赶紧把视线移开,专心开车。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快到家的时候,沈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话。

“不过,你今晚那道疤露得很好。”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车窗上映出他的脸,长发散落在肩上,镜链轻轻摇晃。他的嘴角弯着,弧度很小,但真实存在。

“下次敬酒的时候,袖子可以再拉高一点。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沈砚的人,是会咬人的。”

车在老宅门口停下来。

沈砚下车的时候,没有把外套还给陆衍。他就这么披着他的西装外套走进了门,藏青色的衣摆在他身后轻轻飘动,上面沾满了雪松的香气。

陆衍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夜风很凉,他身上只剩一件衬衫,但他不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疤,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天审讯宋怀礼的时候,那个老东西发了疯一样地挣扎,指甲划破了他的皮肤。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只是把宋怀礼的手腕拧断之后,继续问了下去。

疼吗?

不疼。

他身上有太多比这更疼的伤。十八年前的那些训练,把他浑身上下都磨成了茧子。

但此刻,这道疤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沈砚刚才说——

“我沈砚的人”。

陆衍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疤,然后迈步走向偏门。他今晚还是要值夜。沈砚说过不让他值,但他从来不听。

他做不到。

尤其是在今晚之后。

陈景明的眼神,那个角落里的侍应生,方文渊探究的目光,还有江北这条暗流汹涌的水面之下藏着的所有东西——

他必须睁着眼睛,才能保护好他的少爷。

偏门进去是一道窄廊,通向保镖们的值班室。陆衍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陆先生。”

那个人走出来,是沈家老宅的管家老吴。他在沈家待了三十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杆依然挺直。

“吴叔,”陆衍微微点头,“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老了,觉少。”老吴笑了笑,目光落在陆衍脸上,“倒是你,陆先生,你三天没合眼了吧。”

陆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吴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少爷让人送来的。”

是一个保温杯。陆衍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滚烫的参茶,热气扑面。

“少爷说,”老吴慢慢地说着,脸上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慈祥笑意,“让值班室那个傻子喝了,喝完了睡觉。江北的事,不急这一个晚上。”

陆衍握着保温杯的手微微收紧。

“……少爷还没睡?”

老吴摇了摇头:“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说要看完江北近三个月的所有动向。你查的那些资料,厚厚一沓,够他看一宿的。”

陆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被老吴叫住了。

“陆先生,”老吴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在这宅子里三十年,看着少爷长大。他从小要强,什么都不肯说。但他让人熬这杯参茶的时候,我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老吴顿了顿。

“这宅子里,你是他唯一愿意操心的人。”

夜风吹过窄廊,将老吴的话吹散在空气里。

陆衍站了很久,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参茶。

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替我谢过少爷,”他把保温杯还给老吴,声音比平时哑了些许,“然后告诉他——他看完了资料,我明天一早去他书房,和他对。”

他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吴叔。”

“嗯?”

“参茶的事……”陆衍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局促,“不用谢我。替我谢厨房的张婶。”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谢张婶。”

但他心里清楚,这参茶是沈砚亲自去厨房盯着熬的。张婶要帮忙,被他赶走了。

两个嘴硬的人,一个熬参茶,一个喝了还说谢厨子。

老吴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书房的灯还亮着。

窗上映着一个修长的侧影,长发垂肩,金丝眼镜的镜链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那个影子坐了很久,直到凌晨的风把天上的云都吹散了,才终于熄了灯。

OK,今天也是暴肝的一天,沈砚os:感谢厨子 陆衍,对感谢厨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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