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高速公路在入秋之后总是起雾。
沈砚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路边的白杨树被雾气削去了轮廓,只剩下一排模糊的瘦影飞速后退。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方文渊昨天差人送到沈家老宅的。信封里只有一张请柬和一封短笺。请柬上写着会面的地点——省城临江路十七号,一家叫“止观”的私人茶舍。短笺上只有一行字:
“沈少主亲启。上次所谈之事,有新的进展。方某恭候。”
沈砚把短笺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水印,没有暗号。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摘下眼镜擦了擦。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陆衍坐在副驾驶座上,从上车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沈砚知道他不是在沉默——他是在想事情。因为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和他审讯宋怀礼那天晚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想说什么就说。”
陆衍的手指停住了。
“方文渊选在省城见您,时间太巧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车窗外面的雾,“我们昨晚刚拿到三爷的信,他的帖子今天一早就到了。”
“你觉得他和老宅里那位通过气?”
“不一定。”陆衍顿了顿,“但方文渊是中间人。中间人的消息来源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也许不是谁通知了他,而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沈砚重新戴上眼镜,镜链轻轻落在锁骨上。昨晚下过一场小雨,车窗玻璃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他偏头看着窗外灰白的雾气,声音很淡:“不管他知不知道,今天这一面,他会亮底牌。”
“为什么?”
“因为如果老宅里那位真的慌了,方文渊就是他最后的退路。管家负责藏在幕后,中间人负责搭桥。现在桥的这一头不稳了,方文渊比任何人都着急。”沈砚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一弯,“急的人,就容易出错。”
车进省城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司机老陈把车停在临江路附近一家酒店的停车场,沈砚没有急着去茶舍,而是带着陆衍在江边慢慢走了一段。省城的街道比江北宽敞得多,法国梧桐的落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响。江面上的风吹过来,把沈砚的长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和街边任何一个出来散步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上次来省城是什么时候?”沈砚问。
“三年前。”陆衍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陪您来谈沈家和省城商会的合作协议。”
“那次我们待了三天,住的也是这附近。”
“是。”
“你记不记得,那次我让你去买一碗巷口的馄饨,你买回来的时候馄饨凉了,你二话不说又跑回去买了一碗新的。”
陆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天沈砚开了一整天的会,晚上回到酒店说想吃馄饨,他跑了两条街找到那家馄饨摊。等他端回去的时候馄饨已经凉了,沈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勺子。陆衍转身出门又买了一份,回来的时候沈砚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的是深夜新闻。
他把馄饨放在保温盒里,然后站在房间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馄饨还是热的。
“我记得。”陆衍的声音很平。
沈砚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走路的节奏忽然慢了下来,慢到陆衍不得不也跟着放慢了步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短到了小半步。
“那碗馄饨,我吃完了。”沈砚说。
陆衍没有说话。
“你以为是冷了我不吃,”沈砚终于回过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神色,“其实是那天我胃不舒服,怕你担心,才只尝了一口。你出去买第二碗的时候,我把第一碗吃完了。两份都吃了,撑得一晚上没睡好。”
陆衍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那道裂缝转瞬即逝,快到沈砚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您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沈砚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从来都不问。我胃疼你不问,我不吃饭你不问,我发情期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时候你守在门外,第二天早上看到我脸色发白,你还是不问。”
他顿了顿。
“陆衍,你是不是觉得,问了就是越界?”
陆衍沉默了很长时间。江水在堤岸下面拍打着石阶,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填补了他沉默的空白。
“……是。”
沈砚停下脚步。他站在江堤上,风把他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几缕墨色的发丝掠过镜片前面,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去撩开,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陆衍。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你对我的界限,和别人不一样。”
临江路十七号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常春藤,铁艺大门虚掩着,门口没有招牌。如果不是门牌号对得上,很难想象这是一家茶舍。
沈砚推开门的时候,前厅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的檀香,混合着陈年普洱茶特有的醇厚气息。厅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黄花梨的茶桌,四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落款是一个沈砚不认识的名字。
方文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他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长衫,脚上是一双布鞋,打扮得像个退了休的教书先生,和他上次在江北茶馆那身商人装束判若两人。
“沈少主,陆先生,”方文渊笑着拱了拱手,“请坐请坐。这壶是二十年的老班章,刚从云南运过来的。”
沈砚落座,陆衍没有坐,站在他身后。方文渊也不勉强,给沈砚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先闻了闻,再小口喝了一下。
“好茶。”他满意地点点头,“沈少主尝尝?”
沈砚端起茶杯。茶汤是深琥珀色的,透亮,香气沉稳。但他没有喝。
“方先生,茶可以慢慢品,”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温和,“但话,我想先听。”
方文渊笑了。那笑容和他在江北时一模一样——看起来真诚,却永远让人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少主做事还是这么干脆。”他放下茶杯,从茶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沈砚面前,“上次在江北,我给了您一张照片。这次,我给您一份完整的名单。”
沈砚没有立刻打开。他的手指按在档案袋上,隔着牛皮纸,能感觉到里面厚厚一沓。
“什么名单?”
“LX-027项目从第一期到第四期,所有参与投资的人员名单。包括沈家、陈家、方家,以及——”方文渊顿了顿,“省城这边的人。”
“省城这边的人是谁?”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砚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表格,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列着名字、金额和日期。他翻了前几页,脸色没有变化,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表格的第七行,写着一个名字。
名字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的是“S级Omega**样本供应”。日期是三年前。这个名字在三年前的表格里出现过一次,金额一栏写着“未结算”。
“方先生,”沈砚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这是什么意思?”
方文渊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沈少主,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方文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您在三年前做过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在省城仁济医院。那次检查的报告被人复印了一份,送到了实验室。”他抬眼看沈砚,目光里多了一些沈砚之前没见过的复杂神色,“您的腺体评级、信息素指标、发情期周期,全部被记录在案。这份数据,就是后来针对您的所有计划的起点。”
沈砚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听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站在他身后的陆衍注意到,沈砚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
“那个名字,”沈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就是那个把报告送出去的人?”
“是。”
“他在哪?”
方文渊又叹了口气。他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放在沈砚面前。那是一张死亡证明,日期是一个月前。死因写的是“心脏骤停”,死亡地点写的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一个月前,死了。”方文渊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死得很巧。早一个月,晚一个月,都不算巧。偏偏在您开始查江北之后,这个人就死于心脏骤停。”
沈砚把那张死亡证明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所以,这条线索断了。”
“明面上断了。”方文渊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但沈少主,人死了,他做过的事不会死。这个人在医院工作了三十二年,从一个普通护士做到检验科的副主任,一辈子经手的体检报告成千上万。他只卖了您一份,但您不是唯一被‘采样’的。我查过他的通讯记录,在他死之前三天,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从省城本地打出去的,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打完那个电话之后,他出门买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沈砚慢慢放下死亡证明。
“谁打来的?”
“一个空号。查不到机主。”方文渊说,“但我查了通话当天的基站位置。那个空号打出电话的时候,信号塔覆盖的范围很小,只有一个小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省城西郊,翠湖山庄。”
沈砚看着那个地址,没有说话。翠湖山庄是省城有名的富人区,独栋别墅,封闭式管理。能住进去的人,非富即贵。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沈家的产业里,在翠湖山庄有一栋别墅。那栋别墅是他父亲名下的,父亲失踪之后,一直空着,没有人住。只有一个看门人定期去打扫。
“方先生,”沈砚把便签收好,抬眸看向方文渊,“你今天给我的这份名单,是从哪里来的?”
“从实验室的内部数据库里调出来的。花了很大代价。”
“为什么给我?”
方文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又转,然后放下,抬头看着沈砚。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笑容,而是带着一丝沈砚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
“沈少主,我做中间人做了二十多年。帮人牵线,帮人搭桥,帮人传话。我不站队,不表态,谁给钱就给谁办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实验室这件事,不一样。那些Omega,最小的才十四岁。我见过其中一个,是个女孩子,被送进去之前还在学校门口等她爸来接。她没等到。”
他顿了顿。
“我也有一个女儿。”
茶舍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投下一闪而逝的阴影。
沈砚站起来。他伸出手,方文渊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沈砚的手指很凉,但力道很稳。
“方先生,这份名单,我收下了。”沈砚说,“接下来,如果有任何动静,我希望能第一时间知道。”
“一定。”方文渊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方先生,还有一件事。”
“沈少主请讲。”
“你在江北茶馆给我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资金来源——沈、陈、方。三家联投。”沈砚的声音很平,“‘方’这个字,你当时没有解释。”
方文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砚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方文渊,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方文渊才缓缓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
“那个‘方’,不是方文渊的‘方’。是方文渊替人背的‘方’。”
“替谁背的?”
方文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沈砚看懂了——他不敢说。或者说,不能说。
沈砚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了茶舍的大门。临江路上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空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香。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陆衍跟在他身后,也停了下来。
“你刚才听到了。”沈砚说。
“听到了。”
“方文渊最后说的那句话——”
“听到了。”
沈砚转过身来,抬眸看他。江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陆衍很熟悉的锋利,也有陆衍不太熟悉的——一种很淡的疲惫。
“他说那个‘方’不是他的。那‘沈’呢?三叔死了,那个‘沈’到底是谁?”
陆衍没有回答。他知道沈砚不是在问他。沈砚是在问自己。
“……回车上吧,”沈砚收回目光,裹紧了外套,“外面冷。”
陆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砚肩上。这一次沈砚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外套拉紧了一些,让藏青色的衣领贴着自己的脖颈。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吴管家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少爷,今晚回来吗?厨房炖了您爱喝的百合雪梨汤。”
沈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回。”
一个字。
他收起手机,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方文渊给的那份名单递给陆衍。
“回去之后,把名单上每一个沈家的人,全部查一遍。活着的,死了的,失踪的。一个都不要漏。”
“是。”
“还有,”沈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老陈绕一下路。去翠湖山庄。”
车子发动的时候,陆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砚。沈砚闭着眼睛,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陆衍知道他没有。
沈砚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着。但那条消息,两个人都看见了。
厨房炖了汤。是老吴炖的。在老宅里待了三十年的吴管家,在沈砚查出三叔绝笔之后的第二天,照常发了消息问少爷回不回来喝汤。
沈砚回的是“回”。
陆衍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向前方的路。省城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露出远处高楼大厦的轮廓。翠湖山庄在城市西郊,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不知道他们会在那栋空置多年的别墅里找到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找到什么,他的少爷都会说“回”。
因为从现在开始,那座住了二十六年的老宅,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而是一个需要他一步一步走进去的棋局。
而那个执棋的人,也许正在厨房里,守着灶台上的一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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