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扇开,技惊四座,名扬八方。
——题记
「烟雨纷纷,醉画江南」
「小楼轩窗,脂粉佳人」
「痴情缠郎,红谣一段」
……
四时楼,花月台上。
红帐飞扬,轻歌曼舞,悠扬曲调,绕梁三日。
台上,有一佳人,花名玫瑰,是近三年四时楼新推的头牌。
台下,达官新贵,荤话不断。
台后,酸话连连。
“哎,不是我说,玫瑰的命也太好了吧?那么多姐妹,怎么就她被余先生看上了?”
“呵,命该如此呗,人家好歹也是‘贵女’,出身清白,身子可不比各位姐妹清白~”
“呸,和那贱人称姐妹?晦气死了!杜鹃你也真是不嫌脏。”
“芍药,你也不至于……”
“怎么?蔷薇,你难不成想和这种自甘一直留在楼里的称姐妹?你就不怕出楼后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骂吗?”
“……”
蔷薇没再插话,她缄默一会后悄悄离开了后台,芍药几人的话杂在台上玫瑰悠扬凄美的江南小调中,若隐若现,响在长廊里。
「哎呀那个痴情郎,夜夜想着心上人」
“呵,余先生已经包那贱人两个月了,估计也快玩腻歪了。”
「可惜情字困于口,只能止步鱼水欢」
“也不知道余先生看上了那残花哪,又不是初夜。”
「只叹佳人无情,缠郎无命——」
“人玫瑰床上有能耐,咱们可不兴酸这个。”
……
好脏。
人脏,楼也脏。
“蔷薇,你在那干什么?”
蔷薇僵着身子回头,只见一位身姿窈窕,媚骨天成的穿着大红牡丹团花旗袍的女人,正是四时楼现楼主,牡丹。
牡丹一步一风情地摇过来,大红朱唇狠狠吸了口烟,靠近后尽数吐在蔷薇脸上。
“咳咳咳咳!”
蔷薇被烟一熏,眼睛立马红了,止不住地咳嗽。
她很讨厌楼里唯二抽烟的人。
一个是楼主牡丹,一个是头牌玫瑰。
一个令她沦落风尘,一个……
“谁跟你说这个?正好你没空,余先生半小时后来,玫瑰下台后你记得带话给她。”
蔷薇敛目低眉,一身乖顺:“是,蔷薇知道了。”
牡丹一点头,又风情万种地摇走了。
从头至尾,从未正眼瞧过蔷薇。
看着楼主远去,蔷薇杵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
另一个,令她羡慕又不耻地抓狂。
*
“玫瑰小姐。”
敲门声响起。
镜子前,补妆的手一顿。
“请进。”
“玫瑰小姐,楼主说余先生半小时后会来‘品茗’。”
“行,我准备好就去。”
“……”
“还有事?”
蔷薇盯着那个连一个背影都能让所有人疯狂的女子。
“杜鹃她们说你想要永远留楼里,接任花王是真的吗?”
花王,在四时楼里就是楼主的意思。
现任花王,就是楼主牡丹。
“是我说的。”
“你怎么可以……”
“新来的。”
玫瑰的语气中只有平静。
“我觉得你应该先管好自己。”
“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我也管不了。”
“……”
“还有事么?”
从头至尾,玫瑰都没转过身看一眼蔷薇。
“没了。”
门关上了。
正好,妆也补完了。
名贵精致的西洋镜中,只留一双犀利又风情的眼。
*
四时楼顶层的玫瑰阁。
“柯姐姐,你看看我带了什么来?洋人那最近流行的新款怀表!”
玫瑰倚在窗前小几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某人献宝似地拿来的西洋表,时不时晃眼看看那些很奇怪的“罗马数字”
“柯姐姐!”
“啧,什么事?”
“你不喜欢吗?可是我记得小时候你很喜欢……”
“就是洋货。”
一句话,让余先生闭紧了嘴。
“还有,你的柯姐姐已经死了。”
“柯……”
“这里是四时楼,余先生。你现在是我的客人。”
坐在小几另一旁的西装眼镜男一下慌了神。
“我不是,我……”
“你给了钱。”
这里是有名的花楼四时,她是花楼的头牌,他给了钱。
所以,只会是客人,只能是客人。
“过来。”
玫瑰懒散地一靠,望向窗外的垂暮夕阳。
余先生听话地凑过去。
一阵香风扑面,只觉心旷神怡,魂归天外。
……
“柯姐姐。”
“叫玫瑰。”
“柯姐姐。”
“余先生。”
“……”
“玫瑰。”
“……”
“嗯,我在。”
这个时候,我只能是玫瑰,玫瑰恍惚间想。
……
“我好么?”
余先生脸很红,哼哼唧唧好一会儿才说。
“好的,你最好。”
“脏么?”
“玫瑰不脏。”
男人轻柔地落下一吻,在玫瑰额头,似孩童般纯真。
“不管怎样,余先生永远爱玫瑰。”
余星启也永远柯悦林。
“……真好啊。”
玫瑰眼睛微湿,喃喃出声。
柯悦林也会永远爱余星启。
可惜,玫瑰只是花,不会有情。
余先生,永远得不到那只他一生钟情的玫瑰。
*
“说说,是个什么想法?”
牡丹靠在楼梯扶手上,正抽着烟。
“没有,玫瑰成了玫瑰,就只会是玫瑰。”
“你可真是……啧,该说声情种吗?”
玫瑰摇头。
“余先生是归国教授。”
“所以呢?”
牡丹好笑地看着玫瑰。
“你可别忘了,我是个商人,自古以来,商人的逐利。”
所以,四时楼是不会在乎立场问题的。
“楼主,有国才有家,玫瑰可以永远活在泥里,但启明星是不能从天上掉下来的。”
不管如何,余星启不能死。
牡丹盯了玫瑰好一会儿,又慢悠悠地抽了口烟。
“随你便,但钱,四时楼是不会退的,你今晚准备一下,余先生能不能在今后夜夜看玫瑰,就看柯小姐今夜表现了。”
说完,牡丹一甩头,烫过的青丝飞扬,每一根都在诱惑着人,而它们的主人,也一步三摇地扭腰走了。
只留下玫瑰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目光一转,玫瑰看见楼梯脚一抹青白色闪过。
呵,是那个新来的啊。
真是不懂规矩。
玫瑰抽了口烟,却被呛得喉头干涩,眼眶发红。
*
当夜,衣物摩擦声从玫瑰阁响起。
玫瑰坐在身着军装男人的腿上,嬉笑着推擦着军官。
也许是今夜气氛正好,很快男人就起了火。
玫瑰被推倒在榻上。
高开衩的玫红色旗袍被撩开。
看着头顶耀眼的水晶灯,玫瑰只觉得刺目,大脑一片笑白。
在男人压上来的瞬间——
“不管怎样,余先生永远爱玫瑰。”
“余先生永远爱玫瑰。”
“余先生爱玫瑰。”
余先生,爱。
哗啦,塌边的琉璃瓶摔成碎片。
血液在手中炸开。
而客人——那个恶心的军装男。
已经倒在了地上。
没几息,就失去了生机。
“玫瑰,你在做什么!?”
*
“玫瑰姑娘,你好像对野森先生很不满?”
昏暗的地牢内,玫瑰被悬吊在半空中。
皓腕已是不堪重负,皮肉分离。
而玫瑰身上的旗袍也是破烂无比,身上没一块好肉,绝色的脸上青紫交加,眼中神采散去,一片死寂。
“说话!”
“啪”!带着铁刺的鞭子抽在了玫瑰的腰腹处。
玫瑰呵呵咝了几口冷气,声音嘶哑。
“你们,想要什么?”
“你当年的玫瑰扇。”
这个叫玫瑰的女人真是狡猾,那把扇子他们搜了三天,也没找到。
真闹不明白,一把扇子,有什么值得上头的人重视的。
“……”
“我可以给你们。”
行刑的军官一听任务有望,本就丑恶的脸立马狰拧起来。
“在哪?!”
“啪”,又是一鞭子。
“我想,咳咳咳,”玫瑰呕出一口血,“在三天后再拿它唱一曲,三天后唱完,就给你们。”
“小娘皮子,还敢让你大爷我等?”
军官一听这条件,哪成?
一个戏子,不,妓女!凭什么要让他堂堂天神国中尉等?
说着,又想一鞭子抽过去。
美人玩过了,便也不值得珍惜了。
不过一残花败柳,死了也无人怜惜。
因为一个“妓”,便注定一生贱。
“山田!住手!”
地牢里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叫停了山田中尉的非人加害。
最后两人用鸟国语交流半晌,天神国同意了玫瑰的请求。
“三天后我们的人一定要看到玫瑰姑娘的扇子。”
“……”
“走吧,外面有人来接你了。”
玫瑰带着一身伤,被人推搡着走出了地牢。
她以为来的人是牡丹。
毕竟自己还是四时楼的头牌,死在鸟国人手里算什么事?
可等在外面的,并不是牡丹。
也不是玫瑰妄想的余先生。
是蔷薇。
那个三个月刚进楼的姑娘。
蔷薇见到人还活着,松了口气。
然后不自在地拢了拢自己有些凌乱的粉红色旗袍。
脖子上的星星点点,让玫瑰怔住了。
这个孩子……
真是傻的可以。
*
“今年多大了?”
“整17。”
“啧,为什么来楼里?”
“洋鬼子劫杀了我们整条村,牡丹刚好在不远的镇上,我逃得无处可去,所以进了楼。”
“是么?”
“……”
蔷薇没再说话。
玫瑰也没再问。
不管真共假,旁人愿意在跟前披层人皮,自当看着就是。
有些事,追根究底可落不到好。
玫瑰阁里静了许久。
“东西带给余先生了吗?”
想起那把精美的金扇子,蔷薇点头。
“昨儿个晚上我趁着客人睡了去送的。”
玫瑰看了眼蔷薇,挑眉:“身体挺好的呀。”
“……”
“余先生什么反应?”
“余先生说他知道了,并且让你保重。”
“没哭么?”
“……”
“是不让你说吧。”
蔷薇有点被呛到。
真的是,当这两人传声筒怎么那么难?
*
夜晚,玫瑰阁。
玫瑰借着月光,打量着自己手中的纸扇。
洁白的扇纸,瑰丽的红玫瑰,以及背面清秀的题字:
玫瑰扇开,技惊四座,名扬八方。
旁人皆以为,是她的花名叫玫瑰,所以她三年前初登台开第一嗓时,遮面用的纸扇才会被叫“玫瑰扇”。
实则不然。
是因为玫瑰扇,所以玫瑰才会是玫瑰。
看着扇面上的烈焰玫瑰,玫瑰眼前恍惚又起了那场火。
相传——
前朝的秘密工坊天机阁的最后一任主人死在了江南富商柯家主宅。
相传——
天机阁的那位末主临死前,将天机阁最后一件得意之作交给了柯家家主。
相传——
那物件是一把金子做的花扇,扇子里藏着能扭转乾坤,成一方霸主的秘密。
相传——
柯家因为这把扇子,在七年前全家被洋人灭了个干净,而罪魁祸首的金扇,丢了。
相传——
柯家家主生前有一钟爱的妻子,妻子十分钟情于玫瑰,二人膝下有一爱女。
……
玫瑰闭上了眼。
过往如烟。
这把扇子,毁了她的一生。
“柯悦林,你是因这把玫瑰扇而生。”
“所以日后你跟着我,就只能是玫瑰。”
那场灭门大火中。
媚骨天成的女人,对怀中十二三岁的少女如是说。
*
三天后,四时楼,花月台上。
当台下宾客看到那美艳佳人手持一把纸扇上台时,惊呼连连。
三年来,玫瑰又一次带着玫瑰扇上了台。
扇子缓缓闭合,带着江南调的戏腔唱起:
「烟雨纷纷,醉话江南」
「小楼轩窗,脂粉佳人」
「痴情缠郎,红谣一段」
……
是玫瑰三年前登台初唱的原创《江南情》。
虽然《江南情》玫瑰三年来不多唱。
但是常来四时楼的常客们早已耳朵听得起茧。可看着美人颜,离开的步子也始终近不开。
“怎么又是《江南情》?一周前不是刚唱过么?”
“唉,我可是奔着玫瑰一月一首的新曲才抽时间来的。”
“会不会是江朗才尽?”
“谁知道呢。”
“也不知道姓余的这几天还包不包玫瑰的场……”
“老子也有半年没碰过玫瑰了,现在一看,惹火得紧。”
“啧,那腰,细得呦~”
“哈哈哈,扭得时候可带劲了!”
……
水袖翻飞,戏腔悠扬,如怨如诉,佳人难得。
「唉呀那个痴情郎,夜夜想着心上人」
「可惜情字困于口,只能止步鱼水欢」
「只叹佳人无命,痴郎无缘——」
「若寻来世,再续前缘——」
……
“嗯?是不是改词了?”
“好像是哎。”
——“客官们,想听新曲的下次来,玫瑰今日为了招待几位西洋贵客,便没有写新曲子。”
牡丹不知何时站在人群中,声音不大但亮地赶客。
几十位其他客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走了大半,只留下五位肯走想等玫瑰忙完,一度**的。
真几位只来听玫瑰唱曲的贵人看看台上佳人,走的时候多塞了些金银给牡丹。
“玫瑰还小,小妈妈多照顾点。”
“唉,贵人费心了,一定一定。”
在那几位专听曲的贵人们眼里,才堪继二十的玫瑰大不到哪里去,二十几模样的牡丹也不老。
怎么说呢?
有些可怜在里边吧。
*
“那些人怎么回事?”
“将军,好像是那楼主说为我们清场。”
“怎么刚才不清?很奇怪这种举动。”
“一群女人,闹不出事的,将军。”
“不,是下贱的戏子,无耻的妓女。”
“哈哈哈!将军说得对!”
靠在其中一个军官怀里,满脸春意的芍药,闭上了眼,盖住了眼底的狠毒。
什么时候,人与人相处,才不会划分三六九等?
什么时候,侵掠者配站在他国的土地上叫嚣?
什么时候,努力挣扎着想要活着的人,竟成了下贱无耻之辈?
活着,本就是一件极不平等的事。
不平等的开始,会平等地结束么?
台上的玫瑰休息了一会,又拿出状态唱了起来:
「天地上下家国大」
「儿女情长难羁绊」
「平素今生落红尘」
「花娘何诉忠国胆」
……
台下的几位军官听着这词,眉头皱了起来。
“将军,这词是不是……”
“让她唱,一个戏妓,能玩什么花样?被人玩还差不多。”
将军自大地一摆手,浑然不管手下人的欲言又止。
而将军副将怀里已然半裸的芍药,睁开眼,眼神追着玫瑰的身影,眼底的狠意随着男人的触碰愈盛。
不行,机会还没到,要等。
芍药想。
「朝朝暮暮鱼水欢」
「只能以身缠看官」
台上的玫瑰婉转地唱出这两句。
引得台下几声口哨。
水袖一翻,玫瑰嘹开了嗓:
「戏子难唱家国难」
「位卑不敢忘忧国」
「以身许国换平安」
在众人听曲的空闲,玫瑰红袖一甩,一把纸扇被甩到台下。
见状。
台下的岛国人立马慌乱地挤在一起夺扇子。
而被推开摔在地上的芍药爬起身,回头看了玫瑰一眼,转身走到台后。
……
等到将军开枪崩了两个不听话的下属,好不容易夺到那把形似玫瑰扇子的玩意儿,却发现那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百折扇,这才发觉事态的不对劲。
而这个时候。
除却还在台上唱曲的玫瑰,四时楼中只剩下了他们一伙人,其他的,早已人去楼空。
在一声尖锐的锣鼓声之后。
恍恍惚惚,一声带着戏腔悠扬婉转的“点火”,响在楼中。
火起,如蛇般从四周爬向花月台。
敌人慌不择路,却已无处可逃。
戏刚上演,曲仍在唱。
一切,仿佛一场荒唐梦。
大梦一醒,就能回到人间。
火焰燎上了玫瑰艳红的裙摆,浓烟四起,惊骂连连,玫瑰依旧自顾自唱着曲。
「平素今生落红尘」
「花娘何诉忠国胆」
……
「位卑不敢忘忧国」
「以身许国换平安」
热浪翻滚。
在火海中,她美成了一朵烈焰玫瑰。
戏曲戛然而止,楼内已无人声。
这大梦人间,只余下火焰哔啵。
倒在地上的佳人,手中紧攥着的那块精巧西洋怀表,躺在了她的心口。
宛如爱偶在倾听她的心跳。
……
“玫瑰扇开,技惊四座,名扬八方。”
“玫瑰盛开,媚骨佳人,此间难寻。”
“玫瑰扇开,人心难测,鬼影憧憧。”
“玫瑰盛开,烈火缠身,大梦人间。”
……
玫瑰——热烈似火的爱。
……
若寻来世,再续前缘。
——玫瑰
(正文完)
第1本完结文,完结撒花~后续有1~2篇番外掉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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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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